皇都大亂,訊息自然也傳到了皇宮之中。
不知所措的臣子們在朝堂之上成了熱鍋中的螞蟻,他們不明白為何此時陛下不召他們上朝商討對策。這可是皇城之都,天子腳下啊……
看著烏黑的天空,雷雲密佈,群臣沒了主意。
而不知道為甚麼,本應該時刻警戒著皇都安全的龍衛,此時也並無訊息。
詢問兵部,得到的答案卻是——他們早已收到了陛下的命令,正在待命。
這到底是怎麼了……
有按捺不住的臣子跑到了御書房,冒死撞開了御書房的大門,可房間裡一片漆黑,空無一人,即便他們找遍了御書房的每個角落,也沒人找到陛下的身影。
陛下……究竟到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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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是在太子的寢殿之內。
在陰雲壓城的當下,龍武義揹著手,緩慢的在太子的寢殿當中踱步。
大皇子龍朝晨跪在地上,渾身僵硬,就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看著父親的手一一從他的藏書架上略過,大皇子的腦袋低著,不敢吭氣,眼睛卻在偷偷地觀察父皇的動作。
窗外電閃雷鳴,儼然已經是大亂在即,可父皇為什會偏偏……
“為甚麼會偏偏挑著這個時候來見你,是麼?”
龍武義拿起一本書來,回頭看著自己的兒子。大皇子慌忙的低下頭,雙手行臣子禮:“兒臣不敢妄揣聖意。”
“你還知道你是兒臣,不是臣。”
龍武義輕鬆地笑了笑,他回身坐在梨花木的椅子上,手上拿著一本從書架上拿出來的書,低頭看著。
“朕記得,這是你兩年前生日,朕送你的《東州往鑑》,如今這書頁已經翻毛了,看樣子,你讀得很用心。”
“父皇所賜之物,兒臣向來珍重。”
“唉……”
龍武義輕輕的一嘆,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目光沉在了手中的書上:“不過我知道,相比於這些史書,你還是對如何掌權更感興趣,將繡衣直指託付給你以來,你辦的不錯。心也狠了,看事情也更明白了……你的進步比我想象的快得多……若是朕還能再多些時日,說不定會將你培養成一個不亞於朕的聖君來。”
這句話說出來,已經跟欽定大皇子為太子沒區別了,但大皇子不敢大意,臉上不見喜色,只是順遂的低著頭:“父皇文功武治,兒臣不敢譖越。”
“你……比你的叔叔更懂得收斂,可惜,可惜。”
龍武義有些惋惜的將眼前的兒子和幾日前死在他面前的侄女進行著比較,半晌後,還是嘆息了一聲,不由得心中微微誕生了些許酸澀和疲乏,他闔上了書扉,將書本放在桌子上。
“晨兒,你可知,今日之事是何緣由?”
“……兒臣不知,但大抵和二妹三妹有關。”
“不錯。”
龍武義點了點頭,示意大皇子把話說下去。
大皇子知道這是父親在考驗自己,於是行禮起身,坐在龍武義對面的椅子上,弓著腰,某種微微閃爍著暗金色的光芒,沉聲說道:“父皇自從允許皇子相爭,選定皇嗣以來,二妹三妹便結盟了。”
“若是道派一家獨大,那麼下一任太子必然是選給我來做,她們若想獲勝,第一任務便是要清除道派的阻礙,所以有了今天這場宗教之爭。”
“當然——兒臣猜想,這只是一個噱頭,這是她們為了自己的計劃找來的一個解釋得通的掩飾。”
大皇子抬起頭來想要觀察父親的表情,看到龍武義的目光後,心中一顫,攥緊拳頭,再次低下了腦袋。
“自從這宗教之爭以來,每天都有三教九流之輩暗入皇都,其中除了想要來東州分一份信仰的別教之外,還暗藏了許許多多的人……這些人自從進入皇都便消弭了蹤跡。三妹全程都在操辦她那場宗教之爭,而二妹恐怕……就是在秘密的給那些消失的來客打掩護。”
“今日東州大亂,妖族在皇都之內作祟,想來便是她們的手筆。”
“而天下之事瞞不過父皇您的眼睛——兩個妹妹的小動作您都看在眼裡,卻並未加以制止。我也就並未讓繡衣直指多管閒事。”
“今天發生之事全在您的掌握之中,但兒臣卻不明白,父皇為何會來找到兒臣……”
龍武義聽著兒子的彙報,哈哈笑了一聲:“晨兒,你還是那麼喜歡耍小聰明。你分明心中已經對朕的來意有了七八分的猜測。”
“這,兒臣……”
“不,這沒甚麼不好,為帝王者,多幾個心眼總不是壞事。也罷,朕就和你說說……有些事情,身為未來帝王的你得知道……身為朕的兒子,你也得知道。”
龍武義站起身來,這一句話是直接挑明瞭大皇子的未來。
龍朝晨終於沒有按捺住自己的心情,臉上露出了喜色。
這樣的表情被龍武義收在眼底,眸中產生了微微的失望。
但時間已經不多了,看著窗外的雷鳴電閃,龍武義嘆了一口粗氣,眉宇之間衰老了幾分。
“你知道朕為何在二十年前,要掃盡東州之內的那些蠻神荒祠,徹底廢棄妖族的信仰麼?”
“兒臣以為……是父皇為了保護百姓,收復龍脈所為。”
“呵呵,不,並不是。”
龍武義搖了搖頭:“其實原本,妖族庇護著人類的那套交易體系做得不錯,人類並不缺少這點兒地脈,妖族的數量也對我們構不成威脅……只是,發生了一些變化。”
“變化……?”
“三十年前,天地之間的靈氣不知為何突然變得愈發充盈起來了,一日比一日多,地脈也愈發旺盛。這種變化尋常的修士感知不到,可當時朕的父皇卻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龍武義看著自己的兒子,彷彿看著當年的自己。
“原本,靈氣充盈是好事,地脈活躍了,身為地脈之主的皇帝能夠掌握的力量應當更大——本應如此的。可是當時朕的父皇身體卻一日不如一日,最後身染怪病,太醫想盡了各種方法治療我父親,甚至找到了傳說之中的紫金大還丹——可是依舊無濟於事,父皇在將皇位傳承給我之後便撒手人寰……那會兒,他跟朕差不多的歲數,那會兒……朕也是跟你一樣的年紀。”
“……”
“一時之間宮中流言四起,可直到我從父親手中接過了龍脈,深刻感知到那份潛藏在東州大地之下,記錄著世間萬物的歷史的那份力量時……我才明白,那種疫病根本不是別人下的毒,而是潛藏在那地脈之中的力量所造成的詛咒。”
大皇子驚訝的看著父親,他轉瞬之間明白了父親的意思:“那父皇,您也……”
“是啊,在掌管了龍脈之後,朕,也染上了那種劇毒。”
龍武義看著自己的掌心,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隨著靈源的不斷充沛,地脈的力量也在復甦。為我們所掌控的那部分龍脈依託著民眾的信仰而延續,可龍脈之外的那部分因妖族的信仰而存在的地脈,卻因記錄的歷史和民眾的信仰相沖突,而與龍脈不斷相互排斥、磨損,消耗著我們的力量。”
“那,父皇,您……”
“呵呵,放心吧,我好歹也是一個父親,自然不可能將這種毒交到你的手裡。”
龍武義輕輕地捏緊了拳頭:“根據史料的記載,地脈的旺盛會導致大地之上出現諸多奇怪的亂象,生長出食人鮮血的植物,蚊蟲,瘟疫……只有真正的將地脈徹底的收復為我們人類所有,才能避免這場危機……換而言之,朕必須在自己倒下之前,將妖族一網打盡才行。”
“父皇,兒臣……兒臣……”
看著龍武義的表情,龍朝晨低下頭,他意識到父皇似乎是要交給他一個巨大的使命,空氣變得凝重起來,就連外面的電閃雷鳴都不顯得那般刺耳。
此時的龍武義哪裡還有天下無雙的帝王風範,反倒更像個垂垂老矣,要給兒子交代後事的老人。
可他明明才五十歲不到啊……
“即便是除開了復甦的地脈對龍朝皇帝的侵害,若是地脈真徹底復甦成千年之前的狀態,這片大地上說不定會又會像千年之前一樣,誕生強大到我們人類無法掌控的妖族——這種事情絕度不允許發生,這一次,我們必須贏得徹底,為東州,為人類,搏一個未來。”
龍武義繼續沉聲說著,壓著天外的雷鳴。
“生存在這片大地上的一切生物都需要一個信仰,一個寄託心靈的物件。不光是人類崇拜我們皇族,妖族也有崇拜的人。這份信仰讓他們變得頑強,也成為了我們最大的阻礙,為了徹底將他們清除乾淨,朕籌劃了一個十五年的計劃,一個徹底將妖族的信仰被我們塑造出來,被我們掌控,並且最終,被我們所粉碎的計劃。”
“現在,輪到你去將它完成的那一刻了。”
將目光緩緩移向了自己兒子,龍武義眸中閃爍起了微微的金光,那是龍之後裔的證明。
曾經,他們的祖先背叛了妖族,為人類創造了未來。
如今,身為龍裔,妖族之後的他,將要同面前的兒子徹底的給滅絕妖族信仰的計劃進行一個乾淨利落的收尾。
龍武義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複雜的看著龍朝晨。
這個自己並不算是太滿意,比起自己,更像是當年那個不肖弟弟的長子。
從小到大,自己是否對他太過嚴苛,是否將對當年那個弟弟的不滿發洩到了兒子身上了呢?
不知不覺他已經這麼大了,可那肩頭,今後真的能挑得起東州的未來嗎?
當年的父親在瀕死時看著自己,是否也曾經這樣想過呢?
想著這些曾經身為皇帝的龍武義絕對不會去思考的問題,龍武義的語氣不由得軟和了下來。
他起身走到了大皇子身邊,彎下腰,像個父親一樣的,將手放在了兒子的肩頭上:
“聽著,晨兒,為帝王者,舞弄權術的伎倆固然重要,但東州的皇帝,其本質還是不斷地和民眾進行著博弈——我們的力量來源於他們的信仰,因而,要不斷地對民眾進行引導,讓他們的民心順應著我們希望的方向發展……你為了在這皇宮之中生存下來,隱忍和心計已經掌握了不少,可朕還沒來得及教會你那舞弄人心之術。不過當初我的父親也沒教會過我……這些就留著你登基後慢慢考量吧。”
話說到這裡,已經完全是要交代遺言的味道了。
在重壓之下,盤亙在龍朝晨心中的喜悅逐漸散開,他抬頭看著自己從小怕到大的皇帝,看著自己的父親。
瞳孔微微顫動:“父皇,您到底要我……做甚麼?”
“曾經,你有一個堂妹指著我的鼻子說,我是個只顧著自保的人,說我不如我的弟弟……呵呵,可惜她已經死了,否則,我會告訴她:她的父親就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不管是當皇帝還是當父親,不管是作為一家之主,還是一朝之君。”
龍武義垂下眼瞼,將某樣物事交給了大太子。
“現在,龍衛和繡衣直指都會聽你的調遣,去統御民心吧,去愚弄民眾吧……踏過我,去讓東州走向更偉大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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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頂著人家的臉做這種事啊!!”
怒吼著,徹底撕開了袍子的萊萊紫用忍術擊退了兩個襲來的,頭戴狐狸面具的刺客。
“搞甚麼啊!!你們,你們究竟為甚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耳朵豎了起來,尾巴掃動著。
憤怒導致心臟逐漸加快,手中倒攥的匕首高高舉起,萊萊紫卻閉上了眼睛,一腳踢開了馬上要撲過來的刺殺者。
“我答應過的……我答應過的……”
因為憤怒,渾身的毛髮炸開,因為憤怒,粉色的眸子逐漸轉化成了紅色。
洶湧的野性在體內流淌,身為有蘇蟬的荒魂,萊萊紫卻依舊在用“忍術”這一屬於她自己的力量反抗著敵人,保護著自己身後的龍朝花。
秋雨瀟瀟落下,打溼了萊萊紫的毛髮,也打溼了龍朝花的臉。
龍朝花茫然的看著擋在自己身前,和襲擊著東州的人竭力而戰的狐狸。
她很茫然。
眼前的狐狸是有蘇蟬……
自己從出生開始,就一直揹負著她留下來的汙名。
就在不久前,這隻狐狸告訴她,她不該揹負著這樣沉重的罪孽。
從小到大一直以來的模仿變得毫無意義,所謂害獸轉世的名頭變成了一場謊言。
而現在,那個傳聞中的害獸在保護著自己。
她似乎是個性格不錯的狐狸,似乎是個向著人類的狐狸。
在為了妖族和人類殘殺而痛苦著。
妖族在攻擊她,人類也在攻擊這個狐狸。
地面上的血泊和雨水混在了一起,萊萊紫的臉早已經被雨水打溼,混著壓抑的淚水,揮灑在敵人臉上。
大概,在這場殺戮的盛宴之中,她是唯一一個還顧惜著敵人生命的存在吧。
這……
就是東州人所恐懼,所憎惡的有蘇蟬嗎?
龍朝花的視線從狐狸的身上移開,緩緩地看向四周。
殘存的龍衛在和襲擊者苦戰,而從世界各地到來的那些外州人們,也在保護著民眾,和來自“組織”的刺客相抗衡著。
密/宗的大喇嘛布鐸並未走開,他和他的宗派明明一直以來在龍朝花的要求下扮演著東州人眼中的惡人,卻在這個時機選擇救助傷亡的百姓。
遠東之地的巫女在透過祈禱恢復著受害者的傷勢,北州的爐匠憑藉著身材的強壯,將死傷者搬離戰場。
西州的十字軍在揮舞著長劍,和組織的刺客打的有來有回,南州的修真者們組織起了劍陣,聯手反攻……
可龍朝花的大腦之中一片茫然。
這些人,究竟在和甚麼戰鬥呢?
是在和組織嗎?
是在和有蘇蟬的怨念嗎?
是在和那個龐大的,背後看不清的陰謀在戰鬥嗎?
還是隻是……
他們單純的想要救人而已……
茫然的目光緩緩地移回了臺子上。
站在電閃雷鳴的中央,明壇之上的惡女暢快的大笑著,和李正軒鬥在了一處。
那三尊祖師幻象的力量已經化作了她的幫兇,漆黑的雷電被她驅馳著。
李正軒完全被壓制,看似落敗已經是分秒之中的事情了。
不對……
他其實根本沒有贏的機會。
這個惡女,只是單方面的在玩弄李正軒而已。
在折磨,在嘲笑。
這個惡女在享受這場混亂……
“……”
看著那張前世曾經殺死過自己的臉,龍朝花不由得捏緊了胸口的琥珀,琥珀的冰冷刺痛了手掌。
憤怒,委屈,痛苦。
看著那些將她汙衊為毒蟲的民眾們慘遭殺害,她感受不到快樂。
看到那些冒名有蘇蟬的人肆意的在皇都作亂,她感受不到愉悅。
她並不渴望報仇。
她究竟是為了甚麼,才隱忍著那份屈辱,存活至今呢?
如今既然知道了有蘇蟬的怨念轉世是一個謊言,自己又該如何行動呢?
“……瘋郎君呀。”
捏著琥珀,龍朝花情不自禁的笑了一下。
“支援著你的呆婆娘活到今天的信念已經崩塌了……現在,就只剩下你了。”
“你是不是真的死了呢?”
“我好想再見你一面,聽到你親口告訴我,你是騙我的,你只是開了個不好玩的玩笑而已。”
“可我也希望你是真的死了,因為馬上……”
抬起頭來,看著明壇之上的惡女,龍朝花邁開了腳步。
“那個惡女折磨了你很久,對吧……她害得我們夫妻離散,害得你痛苦終生……”
“既然我註定短命,陪不了你走完今後的人生了……”
“那麼,就讓我這短暫的生命為東州發揮一些作用吧。”
“我啊,好歹也是東州的三皇女,龍的族裔,你曾經的妻子啊。”
“這本來,就是我想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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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啊呀啊呀——你終於按捺不住,要親自參與到你設計的這場遊戲裡來了?”
杭雁菱抬起了手,看著一步一步走向明壇的女子,緩緩地咧開了嘴巴。
“好久不見,皇女大人。”
“是啊,好久不見。”
龍朝花緩緩地走上臺子,正在苦於和杭雁菱纏鬥的李正軒大吼一聲:“退下!你不能……”
“我身為東州的皇女,有庇護我子民的義務。”
一道雷霆落下,龍朝花輕輕嘆氣,隨手抓住了李正軒的衣服,將已經瀕臨力竭的他丟到了明壇之外,而自己則撞向了那道漆黑的雷霆。
“啪!!!”
三道面目猙獰的祖師幻影忽然像是齊齊被切斷了電源一樣,從半空之中湮滅了蹤影。杭雁菱無趣的甩了甩手,看著位於雷霆中央的龍朝花,無趣地說道:“我還想多體驗一會兒雷法的感覺呢。”
“地脈的力量可不是你能夠肆意濫用的。”
龍朝花眯起眼睛,抬起手來,一把通體青紫的長劍出現在了她的手中。
“這本是我父皇在我十歲生日的時候送我的一把雙劍,可如今我更擅長使用這把右手劍【湛明】……父皇說等我長大一些,就能兩把劍一起使用了,只可惜,我似乎等不到那一天了。”
“你來求死?”
“不啊。”
龍朝花笑了一下。
“我來為夫報仇。”
話音落下,青紫的長劍頃刻間纏繞上了一頭紫色的龍氣,龍朝花踏步向前,紫色的龍氣剎那間吞噬了周圍的雨水,液體纏繞在劍身凝成了水刃,徑直刺向了已經失去了雷電之力的惡女。
“嘿!”
杭雁菱來了興致,後跳一下躲開長劍,卻被迸射出來的,如同飛刀一般的水花刺穿了肩頭。
“有趣。”
用手指擦了一下肩頭淌落的血,杭雁菱舔舐了一下自己血液的味道。
“本來,我該讓我體內的小妹妹出來陪你好好玩玩的……不過看來你還記得前世的記憶,那麼我也就勉為其難的……好好教教你!”
下一個瞬間,杭雁菱的身形消失在了明壇之上。
瓢潑的大雨遮擋了龍朝花的視線,卻也模模糊糊的勾勒出了一個透明的輪廓。
龍朝破圖住了呼吸,將劍調轉方向,憑著自己自龍脈之中獲得的直感,朝著斜後方猛地刺去。
血光迸現,杭雁菱的身形顯現出來,那長劍刺穿了她的手掌,鮮血滴落到了【湛明】之上,陰森的靈氣纏繞著劍身邁入了龍朝花的經脈之中。
“好虛弱的經脈,你是死嬰長大的?”
杭雁菱譏諷了一句,猛地一甩手。
順著長劍蔓延過去的陰靈氣在龍朝花的手腕之處炸開,她痛的悶哼一聲,一大片鮮血灑落在地上,可她卻並未鬆手,反而是壓著身體的力量將長劍往前又送了幾分,劍尖刺在了杭雁菱的胸口。
“呀,還差一點。”
杭雁菱身子微微往後讓了一下,譏諷的看著眼前的龍朝花,突然猛地抬起腿來踢向了龍朝花已經炸開的手腕,將長劍踢飛了起來,隨後踏地躍起攥住了長劍,身體倒轉一番抓住了龍朝花的頭髮,在落地的同時講龍朝花的身體壓在了地上。
“嗚!”
龍朝花的臉重重的砸在了明壇上積蓄的雨水裡,隨著水灌入了肺裡,龍朝花只覺得短暫的窒息。
杭雁菱攥著刀刃,輕描淡寫的笑著說道:“那麼,再次晚安咯,偷腥貓。”
長劍迅速刺向了龍朝花的脖子。
可想象之中的血光並未出現,杭雁菱忽然覺得鼻子嗆了一下。
眼前不知怎麼的一花,回過神時,自己的視線出現了大幅度的變化,後背也傳來了壓迫感。
原本應該攥在她手中的劍不見了蹤影,而在下一刻,她的後背被長劍刺穿。
本應該是她壓制著龍朝花的,可是在一個瞬息的功夫,二人的位置完全調換過來了。
這是速度再快也辦不到的事情,眼前的現象只有一種解釋。
“果然,這片空間在你的掌控之中啊。”
在被長劍刺穿後腦勺之前,杭雁菱猛得掙脫開鉗制,以脖頸堪堪被劍身擦出一條血線代價躥到了一邊,狼狽的四腳著地,看著沐浴在大雨之中,雙眼散發著暗金色光芒的龍朝花。
已經是兩處負傷了。
“哎呀,哎呀哎呀,看來你年輕的時候還是有些能耐的,我還真小瞧了你——我都快忘了,你是個能夠短暫使用地脈力量的特殊皇女……”
杭雁菱捂著脖子,露出了惡劣的笑容。
“你的好爸爸為了讓你這條毒蟲充分發揮作用,似乎給你開了點小灶啊。”
“啊,是啊。而這份小灶剛好可以拿來殺了你。”
龍朝花不以為意的攥著短劍,手腕的鮮血滴滴答答的順著劍尖流淌到地面上。
此時的萊萊紫一個高蹦上了明壇,站在了二人中間。
“好了,你們兩個為甚麼要打起來啊,差不多住手吧!!!”
她背對著龍朝花,面向了杭雁菱,兩隻匕首攥在了手中,警惕的看著惡女。。
“雖然不知道你跟她是甚麼關係,不過既然你也叫杭雁菱,那就沒必要跟這孩子為敵不是嘛?”
“喲,你又是哪裡來的……哦,我明白了。”
杭雁菱大笑著拍了一下腦袋:“真奇怪,真是奇怪,前世我可不記得有過這種事……有意思極了。”
“別提甚麼前世今生了,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發的狂,但是你還是安分一點吧,否則……”
“否則您要怎樣呢?”
杭雁菱張開雙臂。
“現在這幅情形,妖族的信仰和憎恨,民眾對有蘇蟬的恐懼已經膨脹到一個前所未有的程度了,你應該在拼命地壓抑著體內的兇戾吧?貿然出手會怎樣呢?”
“你——”
萊萊紫明顯一副被說中了的表情,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結印的雙手也猶豫了片刻。
惡女大笑著向狐妖衝了過來,而就在下一秒,二人的位置再度發生了調換,杭雁菱眼前之人變成了龍朝花的臉,而一臉陰沉的龍朝花揮劍上挑,將惡女的攻勢攔下。
“萊萊紫,去救別人,我不用你管!”
“可是——”
“這是東州皇裔的請求,你曾經答應過我的先祖要保護人類的吧!?”
“咕!!!嗚!!!”
萊萊紫氣的直跺腳,可是看向臺子周圍的情況,她還是咬著牙蹦了下去,替一個馬上要被刺中的人類擋開了攻擊。
明臺上再度只剩下了杭雁菱和龍朝花,二人的戰鬥依舊在大雨中繼續。
陰靈氣和龍氣相互傾軋。
入侵者和皇裔相互廝殺。
追求真相之人和謊言成就之人相互搏命。
一個佔據了地脈之力,一個擁有著滔天怨念。
逐漸地,龍朝花佔據了上風。
她逐漸發現自己適應了杭雁菱的動作,出招的習慣。
眼前的杭雁菱似乎變成了一個自己非常熟悉的人,一個早已經交戰過了無數次的仇敵。
劍刃和拳掌碰撞,躲避開她種下的屍餌。
就連杭雁菱所用招式,龍朝花都能識得出它的名字。
這並不是在這短暫的交鋒之中能夠獲得的經驗,而是……
“喝!!”
龍朝花反手抬劍,一劍劃破了杭雁菱的手腕,並且趁勝追擊,在她馬上要反應過來之前一腳踢在了杭雁菱的肚子上。
這是第一次,龍朝花將杭雁菱擊倒。
“咳,咳……”
滑倒在雨水中的杭雁菱眼中浮現了訝異的神色,她驚訝的看著龍朝花的動作,目光落在龍朝花胸口那塊流轉著黑色霧靄的琥珀上時,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原來是這樣……”
杭雁菱從地上爬了起來,隨手撿起了李正軒掉在地上的法劍,衝向了龍朝花。
兩人身影即將接觸的同時,地脈的力量再次發動。
龍朝花眸中的暗金色光芒大盛,這必殺的一劍帶著絕對的把握,噗嗤一聲。
洞穿了杭雁菱的胸口。
“咳!”
杭雁菱張開嘴巴,嘔出了一大口鮮血來。
龍朝花雙手攥著刺穿了杭雁菱心臟的劍,而杭雁菱的右手卻空無一物。
她並未用法劍去刺龍朝花。
她只是伸出右手來,攥住了龍朝花胸口的那塊陰陽魚琥珀,臉上帶著譏諷的笑容。
心臟被刺穿,血液大量的流逝。
敗局已定。
惡女伏誅。
僅剩下一口氣的杭雁菱並未注視龍朝花的臉,只是看著被她攥在手裡的那枚玉佩。
“不公平……你……怎麼……就不顧惜一下……我呢?”
最後的話語從發白的嘴唇間飄離出來,杭雁菱的譏諷變成了苦笑。
她抬起眼睛,看著暗金色雙瞳的龍朝花,右手鬆開了玉佩,輕輕地貼在了龍朝花的臉上。
“有些人啊……找到了媳婦……就忘了妹妹……你說……是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龍朝花後退一步,拔出了劍來。
胸口失去了堵塞傷口的東西,鮮血大量湧了出來。
噗通一聲,不可一世的惡女倒在了血泊之中。
她沒有掙扎,沒有慘叫。
只是看著站在自己身前的龍朝花,虛弱的勾了勾嘴唇。
“你……真慘……”
“是啊,我在不久之後也會步你的後塵,不過沒關係。”
龍朝花身子踉蹌了一下,跪在了地上,用劍支撐住了自己的身體。
過度使用地脈的力量讓她的身體負重不堪,預期的死亡看來要提前幾日降臨了。
不過……
看著前世殺死自己的人倒在面前,龍朝花的臉上露出了真心的微笑。
“我再慘,也至少也比你強……至少我能親眼看著你去死……”
“你……不明白。”
瀕臨死亡的杭雁菱苦笑了一下,她抬頭看著天空。
失去了力量的支撐,雨水變小了。
雲層稀薄,天光退散。
絲絲縷縷的光線穿過厚厚的雲層,照亮了明壇的地面。
杭雁菱伸出手來,向著天空。
“我不會死……你也……不會……”
“他不喜歡……這樣……”
“你……不懂啊……”
吐出了最後的氣息,杭雁菱閉上了眼睛。
“晚安……舞臺……交給你了……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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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重新回到了大地,照亮了地上的屍骸和血泊。
在屍與血的掩蓋下,紫色的小草貪婪地汲取著地上的養分,微微的生長著。
地脈之中的異物開始了流轉。
組織的入侵逐漸步入尾聲,失去了雨和雲的掩護,暴露在陽光之下的狐面之人被反抗者一一誅殺。
民眾的死傷在減少。
龍朝花坐在明壇上,守著杭雁菱的屍體,抬頭看著雲端出現的彩虹,痴痴地笑著。
她的臉色十分蒼白,宛若一張白紙。
地脈的詛咒磨損著她的靈魂,她是依託民眾對有蘇蟬的恐懼而存活的人。
如今謠言是有蘇蟬轉世的惡女被自己親手殺死。
那些狐面的入侵者也大勢已去。
恐懼的減少,意味著她的生命逐漸走向終點。
不過沒關係……
至少,她久違的坐在陽光下,久違的看著天邊的彩虹。
胸口的琥珀流轉著漆黑的霧氣,似乎變得比以前更加冰冷了。
“瘋郎君,您看——呆婆娘做的好不好呀?”
她的聲音變得有些呆滯,像是前世那般一樣,舌頭有些發麻,聲音聽起來很渾濁。
“誇誇我……”
“我保護了民眾哦,像個驕傲的皇子一樣……”
“誇誇我啊……”
“噗,你這瘋郎君……一聲不吭的就赴死了,根本沒機會看到我這般英武的身姿吧。”
“不行,我不能坐著……我要,站起來……像個,皇子一樣……”
“我不是毒蟲……”
“我不是有蘇蟬的怨念轉世……”
“我是陛下的女兒……”
“是你的妻子……”
費勁的,龍朝花拄著劍,從地上站了起來。
右手的傷勢已經不痛了,似乎有甚麼人把自己攙扶了起來。
轉過頭去,似乎是紅頭髮的小狐狸。
她沒死在亂戰之中啊,太好了。
瘋郎君,你看,好不好笑嘛,大家都害怕的有蘇蟬,其實是個記掛著人類的老好人哦。
“喂,你沒事吧……”
萊萊紫看著龍朝花,心疼的撕下了一截袖子,給龍朝花包紮起了手腕的傷口。
“萊萊紫……你看,我很厲害吧,我打敗了她了。那個號稱你的怨念的傢伙……我打贏了。”
“我知道,可是,可是那樣你會……”
知道龍朝花所揹負的詛咒的萊萊紫根本開心不起來,她著急的看著龍朝花,眼淚啪嗒啪嗒的掉下去。
“我不想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了,我明明不想這樣了……嗚,嗚嗚……”
“別哭,別哭嘛……你要為我驕傲,你看,萊萊紫……”
龍朝花伸手放在了萊萊紫的頭上。
“我是不是像我先祖一樣勇敢,不辜負皇裔之名……和偉大的狐妖並肩作戰……保護了民眾?”
“是,是。”
狐妖勉強的露出了笑容,耳朵輕輕地抖了抖,雙手壓住了龍朝花的手。
“你很厲害,不愧是莉莉的後人。”
“嘿嘿,謝謝你啦……”
龍朝花開心的笑著,看著天邊的彩虹。
大地逐漸放晴了。
妖族的攻勢完全停止了。
大部分入侵者已經被誅殺。
遲遲不見的龍衛也趕了過來,遠處能夠看到馬蹄聲捲揚起來的塵土。
倖存的民眾跑過來,抱著死去的親人們慟哭。
東州沉寂在一片哀傷之中。
“也許我能活著見到陛下一面,也許能聽聽父皇……不,是聽聽爸爸是怎麼誇獎我的。”
龍朝花隱約期待的看著逐漸從甬道上騎馬趕來的陛下。
她想從父親口中得到稱讚,即便命運悲慘,她也只是個小孩子而已。
“他會以你為傲的。”
萊萊紫扶著腳步不穩的龍朝花,看著遠處的軍隊。
地上的積水倒映出了放晴的天空。
馬蹄踏破了積水,濺出了水花來。
浩浩蕩蕩的龍衛,在為首的一匹紅色駿馬的帶領下跑了過來。
“那匹馬……是大哥啊,父皇說不定在後面。”
龍朝花看清了來者,微微的有些掃興,她將目光越過了無聊的兄長,看向了軍隊的後方。
也許是經歷過大戰的緣故,軍隊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很快,在大皇子的帶領下,軍隊來到了明壇的附近。
龍朝花有些微微的驚訝。
為甚麼……
大家都在拉弓,把手放在劍柄上。
戰鬥,明明應該已經結束了不是嘛?
真奇怪……
大皇子帶著一臉的憤怒,淚痕在他的臉上尚未乾涸,他拔出了劍,指向了臺子上的龍朝花。
他
對著搏殺了惡女的妹妹如此說道……
……
……
……
“三皇女龍朝花蓄意謀反,夥同妖族禍亂皇都,甚至膽敢行刺陛下,實乃罪大惡極!!!!此劍便是證據,來人,把她給我拿下!!!!”
……
……
誒?
笑容凝固在了龍朝花的臉上。
她呆呆的看著大哥。
看著大哥手中拿著的。
父皇當時送給龍朝花的雙劍之中,未曾被龍朝花使用過的那一把。
那把被龍朝花一直小心翼翼的珍藏在劍匣中,期待著未來有朝一日能夠拿起使用,不辜負父親期待的,和【明湛】成對的另一把劍……
【昭彰】
劍身上染著血。
控訴著毒蟲皇女,謀殺父皇的罪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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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花。
……
耳鳴。
……
天旋地轉。
天空中的陽光變得無比刺眼,彩虹扭曲成了未曾見過的形狀。
像是一團團醜陋的顏料潑灑在天空中一樣。
龍朝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為甚麼那把劍會出現在大哥手裡?明明我很小心翼翼的收藏起來的。
為甚麼那把劍上會染著血?我可是從來都沒有使用過的啊。
我……
我不是保護了民眾嗎?
為甚麼大家要用仇恨的眼光看著我?
我不是拯救了你們嗎?
我可是誅殺了惡女誒。
為甚麼你們……
“啪嗒”
飛來的石頭砸到了龍朝花的額角,她沒有躲避,殷紅的鮮血從額頭留下。
很快,前來弔喪的民眾將菜葉子,雞蛋,石頭之類的東西通通砸向了她。
明臺不再是她成為英雄的見證之地,反而成了公開處刑的囚場。
謾罵,怒斥。
軍隊如同警惕著怪物一樣警戒著自己。
“為甚麼……”
龍朝花還是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
耳朵已經花了,聽不清他們在叫嚷甚麼。
“為甚麼……”
眼睛已經模糊了,是因為眼淚?
紅色的狐狸擋在她的身前,被飛來的箭矢射中。
“為甚麼……”
一直以來連線著的地脈,似乎有甚麼東西順著地脈湧入了自己體內。
惡意,憎恨,殺戮,欺騙,暴怒,恐怖……
負面的情緒積累在她的身上。
如同吞沒孤舟的潮水。
在視線模糊之前,她抬起了頭。
隱約之中,她似乎看見了許多狐狸雕像,隱藏在這皇都的各處,雙目散發著異樣的光彩。
那詭異的光將她牢牢禁錮住,任由地脈的惡意湧入她的體內。
任由那漆黑的霧靄將她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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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你們這幫傢伙,到底在想甚麼啊!”
萊萊紫咧開了獠牙,她拔出了身上的箭矢,費勁的折斷。
她能感受到,在得知了“罪魁禍首就是龍朝花”之後,民眾的憤怒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級別。
對有蘇蟬轉世的憎恨,對有蘇蟬轉世的恐懼。
這些‘信仰’的力量在折磨著萊萊紫,她轉過身來想帶著龍朝花逃離這個是非之地,可當她看到身後的人影時,不由得愣住了。
尾巴。
九條尾巴。
龍朝花的身後,生出了九條漆黑的,由血紅色的暗影組成的尾巴。
它的身軀被包裹在了漆黑的靈氣之中,那是從地脈反饋上來的,積累了三百年的恐懼和惡意。
“不,不光是針對我的……不光是那三百年的……”
萊萊紫很快察覺到了不對勁。
即便被人類的軍隊射中了一箭,萊萊紫還是竭力的大喊著:“快跑!!!!”
可惜,狐狸的聲音被掩蓋了。
怨念糾結而成的怪物發出了咆哮的聲音,體型在逐漸地擴張,膨脹。
萊萊紫恐懼的轉過身去,看著龍朝花的身影徹底被漆黑的陰影淹沒。
那團黑暗汲取著地脈的怨念,汲取著東州的恐懼,在不斷地膨脹,成長。
如同雨幕般落下的箭矢沒入了漆黑的身軀之中。
發出了怒吼的“野獸”咆哮著,向前探出了利爪。
龍朝花的身形逐漸從人類的輪廓蛻變成了四足的獸類,九條尾巴在背後搖曳著,猩紅的獸眸在眼睛的部位睜開。
漸漸地,黑氣退卻,顯露出來了‘異化’之後的,那頭“有蘇蟬怨念”的身形。
它和真正的有蘇蟬全無半點相似的地方。
渾身赤紅色的羽毛,散發著火焰的光芒。
脊背上生長著蜘蛛一樣的節肢,刺在大地上。
九條尾巴搖曳著,卻生著鱗片,宛若九條巨蛇。
獠牙上淌落著毒液。
六對生長在額頭的眸子死死地盯著民眾和龍衛,發出了譏諷的吼聲。
看著這樣的怪獸,萊萊紫的身體戰慄了起來。
她捏緊了自己胸前的衣物,咬緊了牙關。
不敵……
這既不是“龍朝花”
也不是“有蘇蟬”
那是連同有蘇蟬在內的,混合進了許多更加“古老”的存在。
就連四聖獸傳說所掩蓋掉的那些東西也浮現在它身上了。
它是東州地脈所結下的毒瘤。
以龍朝花為載體。
以有蘇蟬的怨念為牽引。
被人為的誘匯出來了。
“人類……你們究竟打算玩火到甚麼時候才肯罷休啊!”
萊萊紫竭力的從喉中發出了怒吼,她面目猙獰的瞪著已經膨脹到明壇容納不下其身形的怪獸,因為憤怒而渾身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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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
“為甚麼……”
“為甚麼,我會迎來這樣的……結果……”
在漆黑的空間內。
在異獸的“核”內。
作為怨念容器的龍朝花雙手環抱著膝蓋,呆呆的俯瞰著地面上的生靈。
他們……
為甚麼要這麼欺負我呢?
我做錯了甚麼……
“嗚嗚……嗚嗚嗚……嗚呃啊……”
淚水不可抑制的流下,龍朝花周圍散發出了漆黑的靈氣。
“我活著,究竟是為了甚麼啊……”
……
早知道這樣。
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死掉……
“嗯?不是為了等我嗎?”
一朵紅色的長生花出現在了龍朝花的臉畔。
漆黑的空間不知怎麼的,漂浮起了片片花瓣來。
龍朝花抬起了頭。
在花瓣的飄零之中。
凜夜的身影,出現在了此處。
“你是……”
“我說過吧,我開了個無趣的玩笑,我知道你會很生氣,但至少要等到我給你道歉的那一天。”
凜夜彎下腰,輕輕摟住了龍朝花。
“我來的,還不算晚?”
“你……”
龍朝花伸出手來,輕輕的撫住了凜夜的臉。
“你是……幻象?是我……妄想出來的幻象,是不是?”
“嘻。”
凜夜笑了一聲,將手貼在了龍朝花的手背上。
“不是哦,你又沒喝醉,怎麼可能看到幻象嘛。”
“你……這些天,一直躲在哪裡?”
“一直跟你在一起哦。”
“騙人。”
“沒有啦。”
“騙人!”
龍朝花用力的咬住了凜夜的手,可嘴巴闔上之時,卻沒有感受到絲毫的觸感。
“你果然……”
“這是在你的腦海內的發生的事情,怎麼可能被你咬到手啊,笨蛋。”
凜夜伸手抱住了龍朝花。
“不過……抱歉啦,為了讓你的父親不察覺異樣,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努力了。”
“誰要你努力了!”
“我啊,畢竟我要你活著。”
凜夜笑了笑,用力的摟緊了龍朝花。
“還有,打敗了那個惡女,做得不錯,呆婆娘。”
“……”
倒在凜夜懷裡的龍朝花有些睏倦,她委屈的低聲說道:“我好冷,這裡好冷……”
“我知道,陰靈氣就是這樣的嘛。”
“他們都冤枉我,我沒刺殺父皇。”
“害,你爹自導自演的唄,流著這身血的人是怎麼思考問題的,我可太明白了。”
“你相信我麼?”
“嗯。”
“誇誇我。”
“剛才不是誇過了?”
“我要再聽一次。”
“好好好,做的真不錯……我第一次去試著相信別人,你已經做得很棒了。所以……我期待著有一天,我們能走向更遠的路哦。”
“……”
龍朝花聞言,有些悲哀。
“可是,我的身體已經瀕臨極限了……”
“我知道,畢竟這就是你爹的本意,此時便是他讓你恰到好處死去的時機……看起來,前世你沒遭遇過這種事?”
“這一世我委屈多了,要不是為了和你再見面,誰要過這狗屎一樣的人生啊。”
“哈哈,謝謝咯。”
凜夜輕輕的鬆開了手,雙手捧住了龍朝花的臉。
“那麼,呆婆娘,聽著——我再問你一次,我這個恬不知恥的醫生,完全處於自私自利的想法,想要讓你陪我活的更久一些……你願意接受我的救治嗎?”
“我……”
龍朝花沉默了一陣,微微抬起了頭來,看著凜夜:“我的身體已經醜陋成這個樣子了,你不在意我麼……很醜的……像個怪物。”
“哈哈,我的身體還被剁成肉片了呢,比你更不像話。”
“……那我……”
龍朝花笑了一下,揚起了頭,撅起嘴巴。
凜夜愣了一下,她苦笑一聲,低下了頭,在龍朝花的唇上印下一吻。
“滿意了?”
“……”
龍朝花睜開了眼睛,後退了一步,用袖子蹭掉了眼淚。
她混著哭腔的笑道:“不然呢?瘋郎君,難道還要讓我低三下氣的求你,‘趕快來救救我’嗎?”
“是啊——不過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倒也是由不得你。”
凜夜雙手踹在袖子裡,轉過身,看著空間之外,東州人恐慌的表情。
“呆婆娘,你恨他們嗎?”
“嗯。”
“那你想殺了他們麼?”
“不想,只覺得很討厭,想讓他們趕快滾。”
“這可不像是毒蟲說的話。”
“我是你的呆婆娘,又不是毒蟲。”
“嘿嘿嘿,好——”
凜夜將手放在額頭上,輕聲笑了一下。
“那麼,接下來,身為寄生在某人身上恬不知恥的生活了十三年的老東西,今兒個便要借用我呆婆娘這醜陋的身軀一用,給東州點顏色瞧瞧了。”
“……等等,某人?誰!?”
龍朝花察覺到了不對勁,向前踏出一步,卻被恰好回身過來的凜夜伸手點中了腦門。
“唔——”
模糊的聲音從龍朝花口中傳來,龍朝花昏聵地軟倒在了地上,身體化作了點點的流光,消散在了這片意識空間之中。
“接下來……”
凜夜屏住了氣,閉上了眼睛。
“因為胡亂救人,久違的又被當成了世界公敵……嗯,這樣的感覺熟悉極了不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