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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第六十五章 狂亂

2023-05-06 作者:嘲哳

籠子中的少女就好像是被獵人狩到的兇獸一樣,被最大限度的束縛著。

  視覺,聽覺,觸覺。

  如此被裝在囚車裡推到明壇之上,受眾人觀瞻,別說“小聖人”了,就連稱之為“人”的權利都沒有。

  **的布鐸看到被如此囚禁的少女,想起前幾日她還是自己一行人下手的物件,不由得表情複雜了起來。

  他雖和這位南州來的小聖人曾經是對立陣營,但看到將她邀請而來,本應該作為她最堅定支持者的道派如此對待她,不由得有些心寒。

  那並不是對殺害同宗仇人的同情,而是對同為“被當權者利用的棋子”的感慨。

  道派之所以如此對待他們的聖人,自然是為了保住他們的“名譽”,同時也不肯放棄這好不容易從南州求來的“在世聖人”。

  如果一會兒的審判將這小聖人劈死了,他們也算維護公理正義,斬妖除魔。

  如果一會兒的審判這小聖人還活著,那麼遭殃的,就是他們**。

  唉……

  算了,怎樣都好了。

  布鐸有些疲憊,搖了搖頭,扭頭隨著殷孃的方向跳下了明壇。

  坐在紅桌子之後的毒蟲皇女看著囚車之中一動不動的跪著的惡女,眼睛眯了起來,還沒等她說話,身後戴著黑斗篷的萊萊紫向前一步。

  “等等,怎麼會是……”

  本來想說出籠子中所關押著的惡女的身份,但萊萊紫猛地想起了前一晚杭雁菱在赴死前向她囑咐過的事情,咬住了嘴唇。正要抬手結印,卻被龍朝花抬手攔住。

  “別動。”龍朝花搖了搖頭:“雖然不知道你為何要救這該死之人,不過放心,她不會死在這裡的。”

  “為甚麼?”

  龍朝花隨手指向了臺下:“除了我帶來的龍衛之外,那邊還多了幾個人。龍虎王何奎,蛟龍王楚鎮海……東州的頂尖高手在這裡待著,虎視眈眈的盯著臺子呢。”

  萊萊紫順著龍朝花指著的方向看了過去,果不其然,臺下人群當中有這兩道強大的氣息。

  一個威風凜凜的坐在龍衛的中央,身穿金盔金甲,手放在腰間的斬馬刀上,不怒自威。

  另一個隱藏在人群之中,穿著灰色的袍子,坐在馬紮上喝著酒,目光陰沉的盯著囚籠。

  原本二人都收斂著鋒芒,但是在這囚車被待到明壇上的那一刻,兩人都不由自主的露出了金丹期強者的威壓。

  “她命還真是好啊……”

  龍朝花輕聲感慨一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擋住了矮小的萊萊紫,走到了正天道觀的李正軒面前。

  “反正也沒甚麼宗派願意在這個時候上臺,接下來隨便怎麼打雷下雨都是你們的事情……不過我這條毒蟲可不想在你們釋放【清罪雷劫】的時候被那幾個祖師爺順手劈成渣滓,先下去咯。”

  宗教之爭已經演變成了宗教審判,當下的場景可真是有夠熱鬧的。

  李正軒有些意外的看著平日裡處處和道派作對,此時卻為加阻攔的三公主,有些意外。

  不過礙事者走了並非壞事,在李正軒的一聲令下,三名弟子也立刻進行了陣法的準備。

  三人墳碑後撤一步,各自用右手抬起佛塵,倒反過來如同一根毛筆一樣攥在手裡,在空中勾勾畫畫,一道白色的墨跡自佛塵內甩了出來,以空氣為紙面,繪成了三個金光璀璨的碩大符號。

  天、地、人。

  三字同時凝聚而成,飄向了囚籠,緊緊地貼在了囚籠之上。

  天空當中浮生出了許多雲彩,緩緩地向著囚車中心聚攏,明媚的陽光被陰雲遮蔽了起來,明壇,觀眾,乃至於視野所及的全部天空都滿滿地鋪了一層雲朵。

  那就好像是天空被人拉上了白色的幕布一樣,晦暗的天地之間,颳起了涼颼颼的冷風。

  “裁惡定罪,懺牢固成,屹於故土,道法可成——諸天十二道神,三上道尊,化吾神明。清正明臺,端正視聽,目正吾法,耳正冗聲——”

  和當初在琳琅書院,李天順為了快速戰勝杭雁菱而實戰的清罪雷劫不同。

  這次屹立於東州地脈之上的李正軒所吟唱的禱詞更長,空氣中所流轉的真氣容量更加磅礴。

  他的聲音從最初的人聲變得愈發空靈,沉重,像是用古舊的樂器鳴奏出來的曲調一樣厚重壓抑。

  天空中傳來了隱隱的雷鳴,**轉黑,天光乍現。

  大地上的一切沉入了陰影的黑暗,群眾們不再作聲,只能聽得到轟隆轟隆的雷鳴,和依舊在頌念禱賜的李正軒。

  李正軒抬起手,昏暗的空氣中逸散出了金色的靈氣,緩緩在他手中凝聚出了一把道劍來。他雙目緊閉,拿著這把劍踏著某種步伐,在東南,西南,正北三個方向輕輕揮動。

  三個弟子正站在他揮劍的那三個方向,每次揮舞長劍,便會有一名弟子閉上雙眼,雙膝跪地,從七竅之中緩緩流淌出來碧藍色的靈氣,升入上空。

  冷風颳的更起勁了,從那絲絲縷縷的風中,卷除了顆粒狀的藍色微粒來。

  那是視覺化的靈氣,原是飄蕩在這天地之中,卻因李正軒的法術而被凝聚成型,緩緩的向著三名弟子身上的藍色靈氣匯聚而去。

  逐漸地,三名弟子身上的靈氣延展到了天帷之上,隨著靈氣的彙集,逐漸的顯現出了三名老人的虛像。

  那三名老人足有數十米之高,宛若頂天立地的巨人,懸浮於半空之中,垂首俯瞰著大地。

  天空中的雷鳴愈發的恐怖,像是隨時可能撕裂天空,隨著虛像的憤怒砸落地面一樣。

  巨大的三尊皆是身穿道袍,長鬚白髮的老者形象。

  和在琳琅書院時不同的是,此時的三位老人並未分別身穿黃,綠,藍,三種不同顏色的道袍,而是統一身著藍色,不光體型比起那時大了數倍,就連虛像勾勒而出的細節都更加豐富詳實。

  位於左邊的老者面色和藹,位於右邊的老者眉目猙獰,位於中間那尊綠袍老者的虛影正浮在李正軒的對面,面無表情。

  三人都低下頭顱,雙手捧著一塊東州臣子常用的笏板,注視著關押杭雁菱的那一輛囚車。

  雷聲翻滾迸裂,於天空之中流轉。

  位於正中央的李正軒屏息凝神,手掐道印,如同洪鐘般的聲音低吟道:“三尊在上,請為此子裁度,若為罪人,請以天雷肅之。若為聖人,輕以天光證之。”

  聲音堅定有力,三位道祖隨著聲音,都高高舉起了手中的笏板。

  那個帶著笑容的虛影緩緩說道:“殺母害命,有違孝道,懲。”

  轟!!!!!

  數道雷光從天際匯聚,直直的砸向了地面的囚車。

  只聽到天地之間迸發除了轟隆的聲響,狂風大作,圍觀者無不捂住雙耳,心肺震顫。

  但見黑暗之中劃開了一道微微的光明,天空奔湧而下的雷霆被那微光一分為二。

  一位金甲將軍衝上臺去,將雷霆徒手接住的瞬間,從另一邊奔湧而來的一頭猛虎結結實實的撞在了他的身上,嘭的一聲,塵土飛揚,亂流爆發。

  他便是龍衛禁軍三大統領之一,蛟龍王楚鎮海,是東州排名前五的金丹期強者。

  猛虎將金甲將軍撞了個趔趄,雷霆的餘威還是貫穿了囚車,將那金屬的囚籠直接擊潰,砸在了被拘束的惡女身上。

  “該死!”

  金甲將軍揮動著斬馬刀,輪起來正要斬向剩餘兩位祖師的虛影,而他剛要行動,手上的斬馬刀卻被猛虎的幻象緊緊咬住,那足有將軍兩個高的大虎雙爪落在他的肩膀上,將他死死地鉗制住。

  在東州境內,能夠阻止這位蛟龍王楚鎮海的人並不多,加之這般手段,對方顯然完全沒有隱藏身份的意思。

  當下身穿金甲的楚鎮海怒容滿面,大喊一聲:“何奎,你這老東西瘋了!!!!”

  “呵呵,我是瘋了,鎮海。”

  在電閃雷鳴之中,另一位金丹期高手緩緩的登上了臺子。

  他今天並未穿著那身有著四片金色甲片的黑輕甲,反倒是穿了一身平民一般的袍子,身為龍衛禁軍的三大統領之中資歷最老的一位,他穿得卻像是個退隱的老人。

  “我答應放這小聖人出來的條件,便是讓她受這雷劫審判。你,不能阻攔。”

  在狂風之中,何奎的身後凝聚出了一頭金色的猛虎幻象,他的雙手張開,虎爪的幻影在手上凝成實體:“小子,要想攔下這場審判,你得放開手腳,跟老夫在這裡打一架了。”

  楚鎮海不想傷及無辜,咬牙吼到:“這是陛下的命令,這女的不管是聖女還是魔頭,都不得死在東州!”

  “可陛下沒命令你今天來阻撓這場審判。”

  何奎依舊笑著,看向了那攤被雷霆的餘威劈爛了的囚車。

  “我相信,我始終相信——我們的聖上無所不能,天地之間的萬事萬物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是大聖賢人,計劃不可能出現任何紕漏——我出現在這裡,陛下會算到。我會放任這惡女被雷劈,陛下也會算到——我想要這女的活活被劈死,陛下一定也會算到。”

  “何奎,退下!”

  “在禁衛軍中,何曾有過你命令我的份兒了?”

  “嘭!”

  鉗制住楚鎮海的猛虎幻影不假思索的用力咬下,那陪著楚鎮海征戰半生的斬馬刀發出了吱吱的金屬銳鳴,裂開了幾道口子。

  楚鎮海表情大變,鬆開雙手,將斬馬刀落在了地上,發出了咣噹一聲悶響。

  他意識到了,這老東西是動真格的。

  “你!”

  “既然陛下知道我的憤怒,那他若是想阻止我,只需要一句話的事兒,若他想要藉此除掉我,我亦是無怨無悔。我偏要這惡女知道,我可欺,但東州不可欺,陛下不可欺!!”

  何奎臉上笑容變得猙獰。

  “李正軒,我雖不喜歡你們這幫牛鼻子,但是這場雷劫,你給我放心的進行下去,出了甚麼事,我拿這條老命擔著。”

  “是。”

  李正軒點了點頭,扭頭看向了楚鎮海:“楚大將軍,既然第一道天雷已經劈下,此女的身份便已經坐實,你也聽到了祖師爺的審判了,她殺死了自己的生母,這點不會有錯。我們東州若是在這眾目睽睽之下,袒護這樣一個殺死母親,不孝不賢的女子,豈不是顯得有些貽笑大方了?”

  臺下的觀眾們雖然為兩名金丹高手的短暫交鋒而感到震撼,但是一聽這話,義憤填膺的群眾紛紛叫喊了起來。

  “對,殺了她!!”

  “欺世盜名之輩,竟敢在我們東州造次!”

  “我早看出來她不是甚麼好東西!!南州那種洋溢著銅臭的地方,怎麼可能會出聖人!”

  “聖人只在我們東州才有!!陛下一定默許了!!”

  在狂風之中,民眾的沸騰一下子重新點燃了這片黑暗。

  楚鎮海一時間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地步,畢竟在這東州,的確存在著一樣比皇帝的口諭更好使的東西,那邊是皇家力量的根源——民心。

  他不能無視民眾的呼聲,也沒辦法頂著壓力強行對付何奎跟李正軒,加上他們已經站在了大義的一方,若是繼續和他們堅持,恐怕最後就算保下來了這一個早已被證明了不忠不孝的聖人,恐怕也會忤逆了民心。

  當真是後悔。

  原本楚鎮海是打算著在東州人嚴明這小聖人的真偽之後,再出手相阻,一方面能夠回去向皇帝覆命,另一方面也能保她不死,可如今卻全砸了。

  他也不清楚陛下為甚麼要下命令保全此女,無法估量此女死後會對東州造成怎樣的影響。

  但何奎說的畢竟在理,陛下全知全能,怎麼可能會放任此女被劈死。

  自己如今這般無力的情況陛下也一定考慮在內了,所以……

  “罷了,何奎,今**不與你計較,但是之後我一定會稟明聖上,你這條命夠不夠擔的,全看你的造化了。”

  楚鎮海冷哼一聲,轉身離去,在民眾的歡呼聲中,何奎笑著看了一眼被劈的趴在地上,動彈不得的惡女,心中吐出了一口惡氣。

  暢快,無比的暢快。

  雖說他一個快三百歲的人,不至於跟一個惡女計較,但看到杭雁菱如此狼狽的狀態,他的的確確感受到了喜悅。

  就算你真的是妖狐的怨念轉世又如何?

  在這東州的天威之前,在陛下的算計之中,還不是一個掌中待死的蟲子?

  “哈哈哈哈哈哈——”

  不顧形象和身份,何奎猙獰的大笑出聲來。

  在三道祖師幻影之下,他這般做派彷彿成了下一個等待審判的惡人。

  可他不在乎,他的聲音淹沒在了民眾的呼聲之中,大搖大擺的走下了臺子。

  李正軒看著剩下的兩位祖師爺,深施一禮。

  “請祖師爺審判此女,將此女之罪責曝於天下!”

  那尊怒容滿面的的虛影厲聲喝道:“濫殺無辜,殺業如山!懲!”

  轟隆!

  這次沒有任何人阻擋天威的審判。

  雷霆結結實實的砸在了明臺之上,地面皸裂,塵土飛揚。

  沒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

  面無表情的虛影平淡說道:“嫉賢妒能,心藏萬惡,懲!”

  轟隆!

  第三道雷霆比起前兩道下來,威風更勝,轟隆一下貫穿了地面,在明臺之上留下了一個深深地大坑來。

  狂風大作,黑煙吹盡。

  三尊神像在狂舞的大風之中齊齊說道:“此子即為惡之本源,萬死難容,理應挫骨揚灰!!!”

  轟,轟隆!轟隆!!!!

  雷電終於不再一道道的落下,而是接二連三的以杭雁菱為中心,交替劈下。

  電閃雷鳴,狂風大作。

  天空中下起了暴雨。

  在雨和風中,李正軒手持法劍,威風凜凜,神情也宛若天上的神靈一般。

  這是正義的執行,這是天道的彰顯。

  圍觀群眾陷入了瘋狂之中,在這昭彰的天威之下,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太棒了。

  南州的冒牌貨被處刑了。

  太棒了。

  正義的制裁終於降臨。

  太棒了。

  那濫殺無辜的惡女化作了灰燼。

  “好!!!好!!!好!!!!!!!”

  叫好聲浩浩蕩蕩,萬人的歡呼。

  在這一片叫好之中,有一個人並未出聲,只是位於圍觀的眾人之間,緊張的盯著臺子。

  他死死地看著那雷電交加的中心。

  渾身顫抖著,屏住呼吸,等待著事態的發展。

  周圍群眾的歡呼讓他有些膽怯,但不看到最後一刻,他死也不肯離開這裡。

  可隨著氣氛越來越熱惱,他心底也越發的冰涼起來。

  天威,終究是難以阻擋的麼?

  ——————————————————————

  歡呼聲響徹了整個東州皇都。

  明壇周圍的酒樓早已經坐滿了看熱鬧的人。

  店家忙裡忙外,外頭雷電交加,裡面歡聲笑語。

  今天的生意真的太好了。

  座位賣出了比平日高十倍的價格也有人願意接受,只為了能夠目睹這一場空前的熱鬧。

  一名店小二端著熱酒,推開了包間的大門。

  “姑娘,真不巧,店裡的狀元紅都賣完了,這高粱酒您將就將就,算我們店送您的。”

  只有一人的包間內,一個戴著紫色羽帽的少女靜坐在床邊,眺望著窗外的陣陣雷鳴,房間內不時被白光所照亮。

  見這位西州的客人被窗外的光景所吸引,店小二臉上露出了自豪的神情。

  他將這酒水放在桌子上,親自給客人倒上了一杯,隨後也看向窗外。

  “瞧您的打扮,像是西州的那甚麼……啊對,吟遊詩人,您要把今天的這一幕寫成詩歌,去西州傳唱是嗎?嘿嘿,我跟您說,今天這景兒,真的是百年難得一遇,您算是來著了!”

  少女並未搭話,只是端起了酒杯,湊在嘴邊。

  這家店的高粱酒味道還和當年一樣,未曾變化。

  是啊……

  東州的一切都應該是未曾變化的才對,就像是這酒的味道一樣。

  微苦,澀口,還摻了水。

  滑稽,可笑,滿是虛假。

  一成不變。

  可是為甚麼……

  “為甚麼呢……”

  吟遊詩人喃喃的低吟。

  她的表情露出了微微的不忿。

  她將手中已經寫好的詩篇撕毀。

  “為甚麼……”

  “為甚麼變得不一樣了?”

  店小二聽聞詩人的困惑,抬頭看著窗外的雷霆,納悶的說道:“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回見到這個,有啥不一樣的……誒?”

  聽了詩人的話語,他睜大了眼睛。

  “等等,那雷的顏色……怎麼回事?”

  ——————————————————————————————————

  “好!!!!”

  雷霆交錯縱橫,群眾歡呼不斷。

  李正軒聽著群眾們的歡呼,表情卻變得凝重。

  不對勁。

  這清正雷劫,理應在受到審判的物件死後就停止。

  可是為甚麼雷擊還在繼續?

  隨著雷擊的一次次進行,那臺上的三名弟子臉上也浮現了痛苦的神色。

  再這樣下去,作為祖師附身的素材,那幾名弟子會承受不住地脈湧過來的力量,經脈衰竭而死。

  不,不對……

  那雷擊之後的黑煙,理應被風吹去,被雨打盡的。

  為何久久瀰漫……

  為何,為何……

  雷霆變成了黑色??

  就好像被汙染一般。

  擊落於地面的雷光變的漆黑。

  鐵籠早已經被雷霆劈成了碎渣,可少女的屍身一直被掩藏在漆黑的雷光之中。

  女孩子沙啞的聲音,突兀的從雷鳴之中響起。

  “好……”

  “哈哈哈……好……”

  在陣陣雷擊的中央,一個漆黑的身影緩緩站了起來,一步一步的,走出了深坑。

  她並沒有死。

  李正軒神色愕然,他拿起了法劍,卻發現象徵著天威的雷霆正在逐漸自下而上的,被汙染成黑色。

  女孩子身邊籠罩著濃墨般的煙塵,不對,那不是煙,是靈氣被消耗殆盡之後誕生的……

  陰靈氣。

  “好啊!”

  女子的一聲大喝,蓋過了雷電的轟鳴聲,漆黑的雷霆自下而上的衝向了天空,將天威阻斷。

  惡女,杭雁菱,披頭散髮,如同從地獄之中鑽出來的鬼。

  她身上的衣物破破爛爛的遮掩在身上,手腳處處都是傷口,血漬,汙泥。

  可她還活著,她甚至大笑著。

  詭異的笑聲迴盪在明壇四周,她攤開雙手,肆意的譏笑。

  蓋過了群眾的歡呼,蓋過了隆隆的雷鳴,蓋過了祖師爺的威儀。

  “多好笑,多好笑啊!”

  見到這惡女竟未死去,民眾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天地間除了隆隆的雷鳴之外,只剩下了惡女譏嘲的聲音。

  “你們說我該死,我便該死?”

  “你們說我殺了我母親,我便有違孝道?”

  “你們說我理應被天道審判,你們——就是天道??”

  她抬起頭來,憎惡的看著那三尊神像。

  “不過是謊言虛鑄而成的,被否認真相的愚者奉為神明的土偶,用朽爛的泥巴塑成的神像——有甚麼資格審判我!!!!”

  漆黑的陰靈氣如同陰狠的毒蛇,化作了雷霆,阻抗著天威。

  “公理?正義?天道???為了維持虛偽的歷史而定下的規矩,為甚麼要讓我去服從???”

  “你們哪裡來的資格將我挫骨揚灰?”

  “你們哪裡來的資格,用雷劈在我的身上??”

  “我殺了自己的母親不假,我濫殺無辜不假,我包藏禍心不假,我嫉賢妒能不假,我心胸狹隘,為了維持自己心中的對錯,無數次的去折磨,去摧毀那個人不假。”

  “但是啊,但是——”

  惡女的嘴巴咧開,在愈發兇猛的雷霆之中,她發出了詰問的怒吼。

  “既然如此,那在他被我欺侮折磨之時,你們在幹甚麼!?在我於惡行上一去不返時,你們在幹甚麼!!你們都未曾保護過他一次,如今卻想來懲戒我???”

  “不為弱者鳴不平,卻為強者壯聲勢。”

  “這便是天道,這便是公理正義???”

  “不過是三個欺世盜名,為當權者所用的棋子,騙子,就連死後都要被當成維持謊言執行的象徵和章法——汝等沒這個資格!!!!”

  在惡女的怒吼聲中,三尊祖師爺的幻影發生了扭曲。

  陰靈氣蔓延到了他們的身上,毒蛇的獠牙刺入了他們的喉嚨。

  三個道貌岸然的‘神明’開始表情扭曲了起來。

  本應當成為天理象徵的他們開始伸出雙手,抓住纏繞自己的毒蛇

  開始表情扭曲,晃動。

  慈悲的幻象面露恐慌,怒容的幻象聳動掙扎,沉默的幻象圓睜雙眼

  從天空之上劈下的雷霆變得微弱而散碎,直至完全化作了漆黑的雷霆,砸在杭雁菱身上,化作她沖天怨氣的一部分。

  民眾從歡呼變成了慘叫,恐慌。

  “她果真是有蘇蟬的轉世!!!”

  “禍害,禍害,有大禍害要降臨東州了!!!!”

  “不要啊,救命,救命!!!”

  “快跑——噗!”

  在群眾之中,還沒來得及逃跑的一名民眾被刀子捅穿了腹部。

  大量的鮮血湧出,他驚愕的抬起頭來。

  在他的面前,不知何時,站著身穿黑斗篷,一個頭戴狐狸面具的人。

  不光是他。

  周圍的民眾,不時地爆發出來了慘叫。

  一個又一個的,身穿黑衣,頭覆面具的人混在了人群之中,開始對這些看熱鬧的民眾進行著殺戮。

  負責維持秩序的龍衛察覺到了不對勁,可在這一片慌亂之中,他們能做到的力量有限。

  好不容易斬殺了幾名頭戴狐狸面具的刺客,摘下面具之後,龍衛這才發現這些人都是長著獸耳,獸爪,生著尾巴的妖族。

  “是妖族!妖族趁亂入侵了!”

  “果然,今天的這一切都是陰謀嗎!?”

  “楚將軍回去找陛下覆命了,快去找何將軍!!!!”

  “何奎將軍呢!!!”

  龍衛無助的大聲呼喊著金丹期修士的幫助。

  終於,在紛亂的人群之中,他們找到了那名資歷最老的將軍。

  他呆呆的站在原地,眺望著天空,看著空中的交錯的漆黑雷霆,看著扭曲而醜陋的三個祖師爺的虛像,直直的站在那裡,發著呆。

  “何將軍!!!有刺客,有刺客!!!”

  “何將軍,您怎麼了……”

  龍衛伸出手來,觸碰了一下何奎。

  “啪嗒”

  聽到了一聲咕嘟的聲音,在淅淅瀝瀝的大雨中,有甚麼黑黢黢的東西掉到了地上。

  龍衛低下頭,發現那是一節斷臂。

  在雨水凝成的水泊之中,斷臂不斷地融化,化作了一塊塊肉糜。

  “糟了,何將軍,何將軍!!?”

  那斷臂是屬於何將軍,屬於一位金丹期修士的。

  龍衛的呼喊和推搡並未能喚醒這位將軍,他只是呆呆的站著,眼睛,鼻子,另一條手臂。

  周身的肌肉不停地融化,滴落。

  就好像中了無解的奇毒一樣,最後噗通一聲,何奎無聲的倒在了地面上。

  一枚荷包從他的懷中掉了出來。

  鼓鼓囊囊的,裡頭像是裝著甚麼溼漉漉的東西,散發出一股奇異的香味兒來。

  “糟了!何奎將軍遇刺,將他護送到皇宮,快去稟明陛下!稟明陛下!!!”

  龍衛們方寸大亂,和四散而逃的群眾衝撞在一起,和大開殺戒的妖族們衝撞在一起。

  這方土地積攢了千年的怨與恨,在這一刻爆發了。

  血腥的味道染紅了大雨。

  明臺之上雷電交錯。

  屹立於雷暴之中的惡女因這亂象暢快的大笑著:“看到了嗎!?都怪你,都怪你啊——如果你還活著,一定不會放任這種現象不管吧?可是晚了,晚了!!東州逼死了你,也因為沒有你而無藥可救,如果你還活著,就趕快現身來阻止啊?像以前一樣攔住我,像以前一樣解決它們啊!!!”

  無人回應,只有恐慌。

  整個東州皇都都沸騰了。

  不光是明壇附近,皇都各處都出現了行刺的刺客。

  戴著狐狸面具,以百年前,有蘇蟬的怨恨為名義,製造著殺戮。

  遊吟詩人棲身的酒樓也亂做了一團。

  一名戴著狐狸面具的妖族衝進了包間,揮起長刀向著酒樓的詩人橫刀斬下。

  “噗嗤!”

  血光迸濺。

  行刺者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運氣”很不好的在揮刀之時跌了一跤,手中的刀切斷了他自己的脖子。

  血水濺到了名為“狽”的詩人身上。

  她厭惡的看著落了血的杯中酒水,將屍體踹到一邊,表情陰沉。

  “劇情……的確按照我所設計的在走,看是為甚麼,為甚麼……這種不爽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她起身走到窗外,眺望著遠處,鳴悅樓的方向,捏緊了拳頭。

  “你……到底在做甚麼?靜靜地看著這場鬧劇,你就不憤怒嗎……說到底,你為甚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東州……”

  在吟遊詩人看不到的地方。

  在酒樓木質地板的地面。

  一枚小小的紫色枝芽從木質結構的地板之中延伸了出來,刺入了理應失血而死的妖族刺客體內。

  微小的,不易察覺的樹枝末梢將那名刺客被刀切斷的喉嚨悄然縫合。

  妖族的身體微弱的起伏著,呼吸正在緩慢的恢復。

  同樣的現象還發生在依靠在牆壁坐在地上,心臟被洞穿了的店小二身上。

  可“狽”並未察覺,她只是踩著妖族的屍體,走出了酒樓。

  手中拿著一本薄薄的詩冊,走下了樓梯,從已經被鮮血染紅的酒店之中走了出去。

  擁擠的人群並未對她的前進造成影響,她總是“運氣”很好的能夠讓那些擠到她身邊的人和妖族發生種種意外。

  在這沸騰的東州,狽緩緩地前行,呼吸著空氣中瀰漫著的血腥和瘋狂,看著一切如她在詩篇曾經所描述,以及未來將會繼續描述的光景,隱隱的不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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