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荏苒而過,不管各方勢力如何暗潮湧動,日升日落,指尖流轉。
終於,宗教之爭,來了。
這場比試的本質是名義上由三公主主持的,來自天南海北的各方勢力在皇都廣場內的一個巨大的木製臺子上舉行的“辯論賽”,透過展示來自世界各地的思想來進行的“學術交流”。
當然,這場交流的開幕式已經在幾天前那場南州小聖人的屠殺中表演完了。
現在不會有任何人覺得這場辯論賽會平平淡淡的打完,甚至圍觀的東州群眾都不是來看辯論的,他們是等著看甚麼時候打起來,會死幾個的。
皇都近乎萬把看熱鬧的閒人聚攏到了皇都之內最大的廣場——明壇上。
那本是皇帝用來舉行每年祭祀活動的場地,一方巨大的圓形臺子,這幾天來被人收拾成了交給各大宗派交流的場地。
除了曾經和東州交戰過的北州之外,其他各州都有對此感興趣的人到來。
除了道士,僧人之外,還有南州的花家,西州的佈道聖使,林林總總的攏共十多家。
道派那邊則因為身為國教的真陽觀不方便出面,由正天道觀來參加這次所謂的“思想交流會”
任誰都看得出來,正天道觀的這幫人此時此刻比誰都緊張,他們的小聖人不久之前才闖了禍,如今難免要被各大教派針對,但話又說回來,這東州本來就是人家道派的主場,大夥兒來看就是想看看在東州聲名顯赫的道派會如何應對今天這幅局面。
而讓大夥兒意外的是,今日參加宗教之爭的,還有前幾日被重創的密宗喇嘛。
毫無疑問,他們的參加會加重明壇之上的血腥味兒了。
日上三竿,巳時,上午十點。
一家灰色的轎子緩緩的從皇宮的方向走了過來,在明壇之外停下。
從車子當中走出來了一個身穿盛裝的女子。
這便是東州“最負盛名”的皇子候選,被東洲人民親切的稱呼為“毒蟲”的三皇子,龍朝花了。
圍觀群眾裡不少都是久聞大名,卻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惡名昭彰,號稱有蘇蟬轉世的皇女。
她的出現讓群眾竊竊私語,隨著她一起到來的,還有跟在她身後,穿著黑色斗篷的小矮個子,以及一群警戒在周圍,個個實力不下真元期的百十號龍衛。
龍朝花顯然已經習慣了被別人用譏諷和嘲笑的眼光看待,她一步步登上了明壇,坐在了正中央的紅桌後面。
按照慣例,身為活動的組織者,她應當進行一段開場陳詞,可這位毒蟲皇女臉上滿是露骨的敷衍,她坐在座位上,思索了一陣,朱唇輕啟。
“本來——這場活動就是給道教的那幫牛鼻子一個下馬威而已。”
她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竊竊私語的觀眾。
身為皇嗣,透過汲取地脈的力量,她的聲音很清晰的能夠讓這幾萬人的觀眾聽個一清二楚。
“當然,還有點別的目的——不太方便給你們講。不過我的目的已經達成,剩下的……隨你們怎麼胡鬧吧。”
龍朝花說完開場陳詞後就閉目養神,不再說話。
這本應該是用來炒熱氣氛,至少也是應該闡明宗教之爭規則的開場白,卻被龍朝花說成了這個樣子。
一下子圍觀的群眾們紛紛愣住,不知道這樣該如何收場是好。
宣傳了那麼久的宗教之爭,是個長眼睛的都知道這裡面有貓膩,陰謀論早已經在皇都之內傳了個滿天飛,誰能想到這三皇子上來就坦白,坦白之後竟開始擺爛了?
可這畢竟不是說相聲的臺子,表演的不好了還能喝個倒彩,龍朝花的開擺讓全場鴉雀無聲,一直到一聲清脆的嬌笑打破了沉寂。
“我看這臺子空的很,不如在正式比賽之前借給小女子用用,也算給大夥兒添點興致?”
一個身穿血紅色長裙,胸口紋著血雀的女性拽著另一個小女孩走上了臺子,大大方方的在東州群眾跟前亮了個相。
這是鳴悅樓的老闆娘和頭牌殷娘,二者的出現讓本來低迷起來的觀眾爆發出了劇烈的歡呼聲。
花鶯鶯笑著向觀眾們揮了揮手,轉過身去看向龍朝花,笑著問道:“我們的殷娘在這裡表演一刻鐘的歌舞,不打擾您吧?”
“我說過了,隨你們怎麼胡鬧都行。”
龍朝花睜開眼睛,目光落在了殷孃的身上,凝視了一會兒後別開視線。
“隨意了。”
“小女子在這裡謝過了。”
花鶯鶯笑意盈盈的飄飄下拜,隨後看向身邊的殷娘,自儲物戒指當中取出了一架箏琴來,腳尖輕點地面浮於半空,將琴放置在膝蓋上,輕輕撫響。
伴隨著悠揚的琴聲,這本不是宗教的一份子,也根本沒打算參與宗教之爭的“鳴悅樓”,竟然成了今日宗教之爭的第一個登場勢力。
殷孃的翩翩起舞,水袖蔓揚,她今天依舊戴著面紗,可舞姿比起數日之前在鳴悅樓表演時,完全像是換了個人。
最開始的殷娘跳起舞來歡快,靈動,而如今的殷娘舞姿卻帶著幾分乾淨利落,灑脫而痛快。
琴聲讓觀眾們無不眯起眼睛沉淪享受,也讓隱藏在人群之中的黑樺微微嘆氣。
花鶯鶯不惜冒著引起皇室注意的風險也要上臺彈琴,為的自然是從她最擅長的音律之中探知到自己的位置。
這傢伙……
黑樺神色複雜的抬起頭來,和浮在半空,撫琴微笑的花鶯鶯四目相對。
她明白花鶯鶯的意思。
既然已經無法阻止黑樺去復仇,那麼便在最後,用這一首琴曲給昔日的好姐妹送行。
殷孃的目光也隨著舞姿,在人群之中迅速的找尋著。
一刻鐘的時間很快過去,隨著琴音進入尾聲,曼妙的舞姿也慢慢結束。
殷娘收了舞姿,雙手垂落,額頭上微微浮著一層薄薄的汗水。
臺下掌聲如雷鳴般響起,圍觀群眾們喝彩叫好,可殷娘卻轉過身來,走到了龍朝花跟前。
兩人隔著一張紅色的桌子,四目相對。
龍朝花微微笑了笑:“怎麼,跳完了就下去,沒跳完就接著跳,你總不會希望我給你鼓掌叫好吧?”
“……”
殷娘並未說話,只是視線緩緩地下移,看向了龍朝花的胸口。
在哪裡,一塊黑色的陰陽魚琥珀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見到琥珀,殷娘表情輕鬆了些,她對著龍朝花輕輕地行了一禮:“久聞毒蟲殿下大名,今日一見,果然面目可憎。”
“怎麼?我好歹也是個皇嗣,如此無禮,對你沒甚麼好處吧?”
龍朝花有些好笑的看著突然挑釁自己的殷娘。
她知道殷孃的真身就是杭雁菱,卻不知道為何對方要挑在這個時候挑釁。
“對我的確沒好處,但是我真的很想要這麼罵你一句。”
殷娘笑了笑,轉身走到群眾們的面前,朗聲道:“諸位,奴家知道,今天大夥兒來到這裡不是為了看我跳舞,聽老闆娘唱歌的。你們一直期待著一場慘烈的廝殺,由這個毒蟲所組織起來的混亂的行動——但很不巧,奴家才十三歲,見不得這許多血腥,也見不得有人死在我的面前——今兒個鳴悅樓便在這裡撂下話了,不會有任何一個人死在這個臺子上。”
“誒?”
原本打算把琴收好的花鶯鶯手一滑,噗通一聲把琴掉在了地上。
“等等,等等等等——這是哪一齣啊?”
可惜,她的聲音被看熱鬧的觀眾們的歡呼聲蓋了過去。
大家夥兒並不在意殷娘是否真的有能耐保證今天不會死人,他們在乎的是今兒個的熱鬧似乎比自己想象的更大。
這有為了爭奪信仰打的你死我活的,怎麼還有不為了爭奪信仰,單純要在這裡打包票不死人的?
這可太熱鬧了吧!?
“你要是真能保證不死人,我看啊,南州的那個小聖人的名頭掛在你頭上好了!”
人群當中,不知道是誰起了這麼一聲哄。
很快,就像是往油鍋裡澆了一盆涼水,激的油珠噼裡啪啦的飛濺出來一樣。
圍觀的群眾們很快跟著起鬨了起來。
大夥兒等了那麼久的,被道派奉為聖人的女孩來到東州,所做的第一件事卻是大開殺戒。
這可讓正天道觀和整個道派都丟了個大面子,如今群眾們起鬨不光是為了給殷娘喝彩,也是明裡暗裡的噁心那曾經不可一世的道派勢力。
畢竟看殯的不怕殯大,難得道派吃了一會癟,這不趕快抓著機會多噁心他們一會兒?
花鶯鶯急忙走到殷娘跟前想要問個清楚,餘光只見到金光一閃,臺子上不知何時跳上來了一個禿頭的大喇嘛。
他正是密宗內那個脾氣最暴躁的布鐸。
因為害怕聖女遇到危險,今天密宗的領頭人便是這位性格火爆,蠻橫無理的布鐸。
群眾們見到布鐸跳上臺子,紛紛屏住了呼吸,畢竟大夥兒都猜不出來這剛剛被重創的密宗此時第一個當出頭鳥是有何目的。
花鶯鶯下意識的攔在了布鐸身前,布鐸卻並未接近殷娘,他膝蓋一彎,雙膝跪在地上,對著殷娘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救命之恩,贈銀之舉,我們無以報答。”
眼看著這不可一世的喇嘛竟對小小一個殷娘下跪,群眾們又是一陣窸窣的討論。
殷娘皺著眉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布鐸,冷聲說道:“我說了,我只是看不慣別人死在我面前而已——沒打算讓你下跪。”
“可我們草原人有恩必報,有仇必償……今日您在此放出話來,我看臺下有那麼多的人不願意相信你——我不服氣。那幫道派的王八蛋不講規矩,出手傷人,如今躲在臺下龜龜縮縮的。曾經他們欺侮過你們鳴悅樓,如今卻敢做不敢當了;您救我同門,仗義疏財,卻落得被別人看笑話的光景,我氣不過,看不慣!”
“怎麼想是你們的事兒了,走了,鶯鶯姐。”
沒有搭理臺上的布鐸,殷娘拉著花鶯鶯的手走下了明壇。
可憐的花鶯鶯還是沒能搞清楚狀況。
“甚麼救人!?甚麼銀子!?怎麼回事!?啊???”
布鐸見著殷娘漸漸走遠,他彎下腰,五體投地匍匐,雙手前直伸,給殷娘磕了個長頭。
這在他們密宗的禮儀當中,是隻會敬以神佛的動作。
觀眾們紛紛不解其意,而布鐸也未多解釋,他從地上爬了起來,五官猙獰,眉毛也立了起來,對著臺下的正天道觀的方向大喊道:“好了,現在輪到跟你們算賬的時候了——平日裡滿嘴禮儀道德,克己好生的東州人啊,你們的小聖人殺我師父,害我同門,如今不給我們一個交代,你們從今往後還怎能服眾!”
正天道觀的人一個個面沉似水,隨著布鐸的手指在了他們頭上時,一個青袍中年人墊步起跳,隨著一陣清風飄落在了明壇之上。
“既然你們想要一個交代,我們便給你一個。我乃正天道觀當代觀主,李正軒——今日來到這裡並不是為了和你們這群外來的蠻夷磋商論道,而是要還我們正天道觀一個清白,還天下一個公理————給我抬上來!!!”
隨著李正軒話音落下,明壇之下的幾個正天道觀的弟子,從人群當中擠了出來,朝著明壇走去。
每個弟子手上都攥著一根繩子。
而這些繩子都牽引著同一個方向——那是個被用布條矇住了眼睛,用棉花塞住了耳朵,嘴巴被麻布封堵,低著頭,一言不發的女性。
有之前看過熱鬧的一眼就看了出來,這不正是當時屠殺密宗的那個南州的“小聖人”嗎?
小聖人如今被關押在一個下面裝著軲轆的鐵籠之內,被繩子牽引著,像是受人參觀的馬戲團表演一樣,將拘束的嚴嚴實實的“小聖人”戴上了明壇。
李正軒神色肅然的看著布鐸。
“我們東州人和蠻夷不同,我們有自己心中的道和正確,也有天道和正義站在我們這一方——如今我便讓你看個明白,佈陣!!”
將囚籠帶上明臺之後,幾個正天道觀的男弟子立刻站在了擂臺的東南角,低聲念起了咒文。
“你打算做甚麼,把我也殺了?”
布鐸冷笑地看著李正軒,而李正軒只是一掃拂塵,神色肅然地說道:
“我會作法請來祖師爺,在這裡對這位聖人再進行一次認定……若祖師爺仍然認為她是個聖人,那便是你們密宗活該,本就該死。可若是祖師爺並不認可此人是聖者——那我就當著你的面,親手用她的命血祭你死去的同胞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