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啊啊啊!”
在遠東之地的御狐神社內,白鹽摞成的小山圍成的圓圈內,一個長著狐狸耳朵的小女孩慘叫著撲倒在地上,手裡捏著的御幣掉在一旁,鹽堆隨著她的倒下而晃了晃,撒了一地。
“噗,呸呸呸。”
灰色頭髮,櫻粉色的眸子,有這一條大尾巴的狐狸女孩站了起來。1
與此同時,暗室被啪的一聲推開,一個金髮金毛,長著一條金色尾巴,和女孩兒一模一樣的另一頭狐妖走了進來。
“喂,荼枳,怎麼樣了,占卜出結果了嗎?”
“砸了,老么砸了!”
被稱為荼枳的女孩兒拍著身上的鹽粒子,呸呸的吐出混進嘴巴里的鹹鹽,狼狽的站起身來。
“東州的氣變得混亂了起來,星相暗隱,明月叩珠,這是大災之相,東州的麻煩比之前觀測到的還要更大!”
“哈!?”
金色的狐狸一聽急了眼,小跑步走到了房間內一把抓起了荼枳:“喂!怎麼搞的,不是你說把她糊弄過去,麻煩就會減輕嗎!?”
“我哪裡知道啊!!!我本來以為她那麼好的脾氣,怎麼也不可能惹出亂子來……”
荼枳爭辯了兩句,忽然反手一拳揍在了金毛狐狸的臉上:“不對,差點讓你糊弄過去,你個死雛陽,明明是你自己說甚麼‘感覺讓老么去就能解決麻煩’的嗎!!!你這個平時只有運氣好用的傢伙關鍵時刻怎麼掉鏈子了!!”
名為雛陽的金毛狐狸捂著捱打的臉,梗著脖子臉紅的喊道:“我,我本來就是太陽的化身,我所說的事情根本就不會有錯!!!我的【運氣】好著呢!是不是你的【咒術】出了紕漏啊!!!”
“你還想推卸責任,你這傢伙就是這樣,一到關鍵時刻就掉鏈子,你看我不給你兩拳!”
兩隻狐狸抓著彼此的臉,滾在地上扭打在了一起,
二人爭執的聲音引得房間外的人類巫女們面面相覷,不過沒人覺得意外,就好像這兩個狐狸打架是很正常的事情一樣。
扭打了一會兒,兩個狐狸都氣喘吁吁的停了下來,金色的雛陽捂著腦袋坐在地上:“完了,本來糊弄她去東州就是咱們偷偷擠兌的,這要是讓大姐知道了,咱倆都得捱罵!”
荼枳也抓撓著亂糟糟的頭髮,埋怨道:“還不是你的錯,明明她是荒魂的部分,殺性是咱們幾個裡頭最大的,你把最不穩定的定時炸彈丟到東州去……”
“你還不是也同意了嗎!!!埋怨是沒用的,趕快想想怎麼辦吧!”
“找,找魅去啊!!在大姐暴走之前,趕快找到魅姐去!!!”
“誰找我?”
門外,傳來一聲懶洋洋的聲音。
一隻粉色頭髮的狐狸站在門外,她的出現讓巫女們紛紛鞠躬行禮:“禰宜大人……”
禰宜並不是這頭狐狸的名稱,而是她在這所神社之內的職務。
在遠東的神社內,宮司是神社內地位最高的人,權宮司排行第二,在兩位領頭之下的第三人,便是這位粉色的狐狸,也就是雛陽口中的魅。
“你們兩個,闖了禍想起我來了?”
魅的容貌也同樣跟屋內的兩頭狐狸一般,只不過談吐和氣質上都顯得比其他兩個狐狸更加的優雅穩重。
是的。
這些擁有者同一副面孔的狐狸一共有九條。
她們都是有蘇蟬的碎片,或者可以說是——九尾狐的尾巴之一。
在有蘇蟬瀕臨滅亡至際,她將自身的力量分化到了九條尾巴之內,希冀著這些碎片們能夠為自己完成未了的心願。
【統御】、【感知】、【聰睿】、【天運】、【裁度】、【仁愛】、【咒術】、【地脈】
還有那列席與九尾之末,也是所有尾巴中最為兇戾的——【災禍】
粉色的眸子盯著兩個搗亂的妹妹,魅無奈的搖了搖頭:“放心吧,大姐早就已經知道了,否則怎麼可能放心的讓你們兩個把么妹放出去,她是有蘇蟬的荒魂,輕易放歸東州影響頗大,必然是經過我們三個慎重考慮的。”
所謂荒魂,便是東州人口中那妖族自身難以摒棄的野性和兇戾,是妖族和人類無法共處的根源。
聽了魅的安慰,屋子內的兩個狐狸臊眉耷眼的垂下了尾巴,雖然臉上還是有些不服氣,但心底卻在因為躲過一頓罵而暗自慶幸。
雛陽臊眉耷眼的撇了撇嘴:“姐,大姐竟然真的放心我們把【災禍】放回東州?雖然是我的直覺告訴我這麼做肯定沒問題,但是……但是……如果……”
“她雖是荒魂,卻也是我們之中最完整的繼承了那份記憶……也是最在意莉莉的一個。即便你們兩個不攛掇,她也一定會有一天跑回東州去的。”
魅掃了一下尾巴,轉過身去。
“災禍,災禍……當初尚且完整的‘她’給我們訂好了名字,雖曾為一體,但我始終對她給么妹取得名字並不滿意……明明是新誕的生命,為何要被冠以這麼不詳的名號呢?既然有蘇蟬早已經死去,我們也都有了新的名字……是時候,讓么妹去了結這樁心願了。”
荼枳吞了一口唾沫:“魅姐,那……萬一么妹真的闖了禍,牙爪會不會去把她……”
“若是么妹打算殘害人類,那不光是牙爪,我們其他幾個都要擔起責任制止她的暴走……但,還是再給萊萊紫一些時間吧。”
“但是,我在星相之中還看到了那個遊吟詩人的蹤跡,如果她也在的話,災禍……不,萊萊紫她很有可能會失控……”
“再等等吧。”
魅閉上眼。
“我在時刻【感知】著萊萊紫的狀態……她現在的心情很不好,但……她還沒有徹底放棄對人類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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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甚麼……”
在難眠的黑夜,在寧安宮的三皇子寢殿內。
坐在床上的龍朝花怔怔的看著站在自己房間內一身鮮血的狐妖,只覺得一陣陣的耳鳴。
“你再說一遍……呆相公他……死了……?”
“嗯,到了明天,你應當就能知道她的死訊,看到她的屍體了。”
“你開甚麼玩笑,你以為——”
龍朝花自然不可能相信一個突然出現在自己房間裡的狐妖胡言亂語。
她本想將這個大言不慚的狐妖趕出去,可在看到萊萊紫遞過來的一封染血的書信後,龍朝花呆住了。
她接過信封,卻沒有拆開,只是愣愣的盯著信的封皮。
這信封她並不陌生。
這是白天時,凜夜當著她的面要來的。
當時自己還盤問她要寫甚麼,凜夜只是笑了笑,並未回答,只說不久之後龍朝花便會知道……
“為,為甚麼!?”
心臟彷彿被掐住了一樣。
耳膜,大腦,天地都在震顫。
龍朝花攥住信封,這幾日心中隱隱的不安終於化作了最惡劣的現實出現在眼前,她無法接受,也不想接受。
“為甚麼,為甚麼啊……死的不該是我麼……她為甚麼會死……她能自由自在的進出皇宮,她還留有記憶,還能見我……我明明應該是死在她前面的,為甚麼啊……”
“……”
萊萊紫沉默的看著龍朝花,看著莉莉的後人,捏緊了拳頭。
“今後,我會代替她……來保護你。”
“保護?不用……不用……”
龍朝花咬住了自己左手的拇指,驟縮的瞳孔戰慄著。
她的右手在床上翻找著,摸出了一把刀來。
“還來得及,還來得及……她剛剛死去沒多久對吧?呆相公……你可千萬別走太快,我一定會趕上你的……”
唸叨著,她沒有絲毫猶豫的將刀子向自己的脖子。
紅色的尾巴在刀子刺進血肉之前將龍朝花的手腕擋住。
萊萊紫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忍,她看著龍朝花,搖了搖頭。
“你不能死,這是我答應她的事情。不論如何……你都不能死。”
“為甚麼?她又想決定我的生死了是麼?!她明明自己承諾的都沒做到,竟想決定我的生死!?”
“不是——”
聽到龍朝花的怒吼,萊萊紫的表情變得更加難過。
畢竟她不擅長勸說別人,尤其是……對面這位揹負著“有蘇蟬的怨念轉世”這個罵名存活至今的女孩。
“沒有兌現的承諾”這句話將萊萊紫的腦袋壓低了一些,耳朵耷拉下來的小狐狸將手伸入懷中,取出來了一個扁扁的木頭盒子。
“除了信……這是她留給你的另一樣東西……”
“……”
龍朝花怔怔地伸出雙手,接過了盒子。
盒子上還帶著尚未乾涸的血液,冰冷,粘稠。
捧住盒子後,龍朝花將它死命地護在了懷裡,佝僂著後背,小聲地哽咽著。
“這不是真的……她騙我的……你也騙我的……”
“……”
“到底是誰殺了她……陛下沒理由這麼做的……是不是杭雁菱乾的……這次又是那個女人乾的嗎……”
“……”
“說話啊,啞巴了你!?說話啊!!!”
龍朝花抬起頭來,怒視著萊萊紫。
萊萊紫將自己染滿了鮮血的那條胳膊藏在身後,眼神別開。
“我也不知道她的打算……但是,她不是個會爽約的人,我,我可以向你保證。”
龍朝花怔怔的看著萊萊紫。
捧著盒子的手顫抖了一陣之後,她收住了哽咽。
“……盒子裡,裝的是甚麼?”
“我也不知道,那封信裡可能寫了……你……要不拆開看看……?”
“……好。”
用手背蹭掉了眼淚,龍朝花哆嗦著手,拆開了那封已經被揉皺了的信。
懷揣著最後的希望,這是最後一絲,凜夜是在跟自己開玩笑的希望了。
看著小心翼翼的閱讀著信封的龍朝花。
萊萊紫雖然也好奇信封上的內容,但她還是後退了一步。
她不忍心去看上面的文字。
她只能小心翼翼的觀察著龍朝花的表情。
呆滯,憤怒,痛苦……
但是並未絕望。
那封信對龍朝花而言就好像是沉船後的一棵稻草,她緊緊地攥著,咬著牙,眼淚再度落下。
“呆相公……蠢貨,白痴,笨蛋,神經病,傻子……”
“信,信上,寫了甚麼……”
萊萊紫小聲的問道。
龍朝花抬起頭來,閉上眼。
信紙從手中落在地面上,那由陰靈氣鐫刻出來的文字在被閱讀完畢後轉瞬間將信紙噬成了乾枯的粉末,灑落一地。
“她說……她知道這個玩笑很無趣……如果我生她氣了……那就活到……她來找我道歉的那一天……”
朦朧的淚眼睜開。
龍朝花茫然的看著天花板。
“她到底想做甚麼啊……明明我自己的命,也沒剩下多久了……我真的等得到那個時候嗎……”
“……”
看到龍朝花的反應,萊萊紫勉強鬆了一口氣,她低下頭看著被龍朝花捧在懷裡的盒子,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個東西,你不開啟看看麼?”
“……對不起,我剛才衝你發脾氣了。”
龍朝花拿起盒子,看著萊萊紫,勉強的皺起眉頭,笑了笑:“是她讓你來保護我的麼?”
“嗯……”
“謝謝,那你也來一起吧,如果她信任你的話,我也應該信任你。”
“我,我不能……”
萊萊紫搖了搖頭。
畢竟這盒子裡的東西是萊萊紫裝進去的……在方才親手殺死杭雁菱之後。
“那你就站在那裡看著吧。”
龍朝花也沒有心情強求,她屏住呼吸,開啟了木匣子。
裡面,裝著一枚血淋淋的圓餅形狀的事物,從外表看上去,大概只有象棋子那麼大。
凜夜將其拿了出來,在衣服上用力的蹭著。
血跡逐漸被蹭掉,露出了裡面物事的模樣。
它的手感像是玉石一般,卻又有些柔軟。外表被雕刻成了陰陽魚形狀,看上去像是個小小的護身符。
是寶石麼……
不,更像是……琥珀。
象棋子大小的琥珀內有著一團黑色的,如同液體一樣的東西,將原本應是透明的琥珀充滿,在琥珀之內盈盈晃動。
龍朝花呆呆的看著這枚物事,珍重的捧在手心。
“這是甚麼啊……送給妻子的定親首飾麼……蠢貨……”
有甚麼冰冷的東西從那枚琥珀之內滲出,有些陰冷,但龍朝花卻不願意就此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