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清晨,士兵們將今日份的早飯送到了用以拘束東州迄今為止身份最高貴的重刑犯的監獄裡。
而他們所看到的,確實沉默寡言,喝著悶酒的大將軍,與捧著昨日新送來的書籍,哈哈大笑的“小聖人”。
這位囚犯似乎很享受這段高等監獄裡的時光,她不光有專人配送一日三餐,甚至還大搖大擺的要求龍朝的三大將軍之一的何奎給她帶來打發時間解悶的東西。
女孩子喜歡玩的小手把件,可愛的泥偶,連同東州最近流行的《笑林逸聞》,她終日躺在床上捧腹大笑,而與她相反,負責看守她的何奎將軍神態卻大不如前。
以何奎將軍的實力,莫說是看管一個凝元期的小丫頭,就是在戰場上不眠不休的鏖戰個十天,他都不可能打瞌睡的。
可負責送飯的龍衛每次進入這裡看見何奎,總覺得這位傳聞中戰無不勝的大將軍比上一次見面憔悴了些。
酒也不要了,飯也不吃了。
只是沉默著抱著肩膀,坐在小板凳上看著兀自開心著的“小聖人”。
也許在龍衛看不到的地方,這兩人曾經發生過某種交鋒吧。
龍衛低下頭,將準備給兩人的早點放在了桌子上,走到何奎身邊低聲耳語了兩句。
何奎睏倦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些許,半晌後點了點頭,揮了揮手,摒退了龍衛。
聽著送飯人的腳步聲走下樓梯,拿著笑話書笑的前仰後合的小聖人杭雁菱突然停止了動作,她眸中的紫色微微盪漾了一圈,隨後將書本合上,從床上坐了起來。
“笑了半晌,有些肚子餓了。喲,今天的飯有些新鮮啊。”
穿上了鞋,杭雁菱走到了桌子前拿起了一塊甜糕來,湊在鼻子邊上聞了聞。
“……哈。”
她微微的吐了一口氣,將盤子裡的糕點咬了一口。
何奎抬頭看著她,透過這段時間的接觸和觀察,原本堅信妖狐附身之說只是這個聖人為了掀起恐慌,逃避罪責而隨口胡謅的何奎愈發動搖了。
這個小聖人的的確確是由兩個不同的“存在”所組成的。
一個渾渾噩噩,沒心沒肺,總是哈哈大笑著,對甚麼都很感興趣的樣子,那似乎是這個聖女本來的人格。
另一個看似溫和,但渾身上下都滲著讓人毛骨悚然的危險氣息。
就連何奎都不得不承認,自己沒辦法徹底否定此人便是有蘇蟬惡性化身的可能性。
此時走在自己面前笑盈盈的吃著甜糕的,便是那個疑似是有蘇蟬轉世的“惡人”
“剛剛那龍衛跟你偷偷摸摸地說了甚麼?”
“……”
何奎不想搭理這個惡女,抱著肩膀耷拉著腦袋,一副認慫的樣子。
可惡女似乎並不打算放過他。
她好像是很親切的端著盤子,一屁股坐在何奎旁邊的地板上,用手指捏著甜糕,眯著眼。
“我猜,他是告訴你,今天的甜糕並不像之前幾頓一樣放了‘料’,他是個善心的手下,希望最近愈發憔悴的大將軍也能吃一些甜糕,多少緩和一下糟糕的心情——即便,他並不知道你是因為甚麼而顯得如此虛弱的。”
“你……唉。”
傳言道,有蘇蟬能夠透過【咒術】占卜未來。
傳言道,有蘇蟬能夠【感知】他人心中的想法,蠱惑眾生。
這些特徵都愈發的讓何奎的意志動搖起來,加上這幾日家裡頻頻傳來不好的傳言,自己的長孫和大太子走的密切,真的儼然一副要站隊的樣子了。
此時此刻坐在這裡的何奎苦笑一聲,抬起眉毛看向了杭雁菱:“我說,聖女殿下,您能否看在我這老頭兒一個人孤苦伶仃,萬年不詳的份兒上,放過折磨老夫?”
“不行。”
杭雁菱搖了搖頭。
“因為我現在有些生氣。”
“嗯?老夫可沒甚麼得罪過姑娘的地方吧?”
“我不是生你的氣,而是生這塊甜糕的氣。”
杭雁菱坐在地上,盤腿看著手上的甜糕。
“原本,你們在這塊甜糕裡添了些妨礙修為的佐料,為了降低我的威脅性,也為了能夠時刻拿捏住我的命——可是今天這頓飯卻沒了佐料,你知道為甚麼嗎?”
“老夫不擅長思考這些,這甜糕裡不放毒藥了,對你而言不該是個好事麼?”
“所以說你最後才會死在孫子的算計之中,老將軍。”
杭雁菱閉上了眼,手指將柔軟的甜糕掐扁,在指尖摩挲著。
“這意味著皇帝陛下那邊發生了某些意外,導致原本並不需要太過被禮遇的我不得不被重視起來……哪怕我這個聖人是假的,此時此刻,他也必須把我當成真正的‘蓮華宮弟子杭雁菱’來看待了。”
“……老夫,聽不明白,不過陛下如何決斷都有他的深意。”
“皇帝陛下操之過急了,他大概幹了甚麼蠢事兒——玩砸了,超出了他的預期。老將軍,你伺候這一朝的皇帝這麼多年,甚麼時候見過他想要控制某人,卻在半途撤銷了命令的?”
“……”
何奎雖然想要儘可能的保持自己的思想不收到這個杭雁菱的干擾。
但是這個惡女的話語的確切中了他的要害。
皇帝陛下是他所信仰,所效忠的物件。
在何奎的印象裡,這個能帶領東州前進到更偉大的未來的皇帝。
所圖者無往不利,所戰者無所不勝。
因為信仰,龍武義在何奎心中的形象已經有了神化的傾向,因而即便不用杭雁菱點出來,他也能察覺到今天這一份恢復正常的早點裡所隱藏著的不對勁因素。
皇帝陛下的計劃出現了紕漏。
這不可能……
“我料想,過不了多久,柯道源就會申請對我的釋放——而皇帝陛下也會默許,因為此時此刻的我已經成了東州最為尊貴的客人……而你的精神狀態愈發的不穩定。在昨晚我睡覺的時候,你大概有三四次想要趁我深眠,動手殺了我吧。”
杭雁菱抬頭看向何奎。
“龍武義決定收回成命,這裡面也有考慮到你的因素在裡面……呵,還真是全知全能的大皇帝啊,了不起。”
這句話刺激的何奎下意識攥緊了拳頭。
這個年僅三百的老人凝起了眉毛,看著放肆胡言的小姑娘,真的很想一巴掌讓她這張嘴永遠也說不出話來。
可他也知道輕重,如果自己憋不住動了手,接下來等著他和東州的將會是巨大的麻煩。
“可是要是按你這麼說……你該高興的才對。”
何奎不想再將話題始終圍繞在自己身上,他看著杭雁菱,提出了自己的疑問:“可你剛剛說你在生氣,老夫想不明白。你完全是佔了便宜的一方,因何而怒?”
“因為我知道這場好處不是從天而降的,有人為此付出了代價——我大概猜的出來,那人為了取得這樣的轉機,採取了怎樣的戰術……但我卻沒有去阻止她。”
杭雁菱的表情一下子陰沉了下來。
她沉默了半晌。
“那原本……是我的特權,是隻屬於我的東西。如今,她卻拿去對付了龍武義,這讓我很有挫敗感,很難受——你將我關在這裡,拘束了我生命當中最大的樂趣,我既沒有享受到她的垂死掙扎,也不知道她在那樣的環境下做出了怎樣的部署,迸發了甚麼樣的希望……就這樣莫名其妙的,我成了‘唯一的杭雁菱’。”
陰森的惡氣散發了出來
剛剛還滿是笑意的那對兒眸子變得懾人而冰冷。
“開甚麼玩笑……她經過我同意了?只是留下一句讓我隨便怎樣都好,去隨心所欲的玩。我特意將他邀請來陪我好好一起享受這場愉快的亂子,順便見識一下三百年前的恩怨**究竟是為何……可他呢?”
“他根本不關心我給他擺好的盛宴,自顧自的又捲入了麻煩,我想要從這裡脫身的方法不下千百種,可他卻偏偏做了讓我無法揣度的事情……我搞不懂他想幹甚麼,不知道他是否絕望了……嘶……呼……”
杭雁菱說的三百年,本是前世和付天晴種種的恩怨糾葛。
而在何奎的耳朵裡聽來,這位妖狐怨念的嫌疑人滿臉怨恨的嘟囔著三百年前的事情,顯然又有了另一種解釋。
“你說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啊……”
“讓你們陛下改變了注意的人。”
緩緩的移開了遮擋在面前的手,杭雁菱有些失落的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
“這樣可就不好玩了呀……接下來我該怎麼辦呢……把後天的大會攪和一個天翻地覆?那時候她會出來和我碰面嗎?”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但在這東州,你休想在陛下面前造——”
話音未落。
何奎眼睜睜的看著眼前的女人消失了。
如同從空間之中被挖去了存在一般。
就這麼直接的從他面前消失,半點生息都沒有。
陰冷的氣息環繞在身體周圍,何奎只覺得自己脖子一涼,一把用來削果皮的小刀架在了何奎的脖子上。
這樣一把寒酸的武器自然不可能對一位金丹期修士造成甚麼直接的傷害,甚至連割破皮都做不到。
但“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這種事何奎不知道多少年沒有經歷過了。
完全無從察覺,究竟是從甚麼時候開始……
“雖然這話對你一個最高修為只能達到金丹期的人來說不太妥帖,但是……小金丹,記著點。我已經沒甚麼耐心陪你玩了,你也不太可能阻止我想要做的事情……我說了,離開這裡對我而言輕而易舉。”
下個瞬間,刀子離開了何奎的脖子。
杭雁菱的身影再度出現於何奎的面前,她有些掃興的將水果刀隨手一丟,扔在地上。
並不沉重的刀子落在地上,刀鋒嵌入木質的地板。
咔噠,咔噠。
地板開始皸裂,發出酥脆的聲音,水果刀也不斷迸發出細小的金屬銳鳴聲來,似是受著甚麼慘痛的折磨一樣。
“這是陰靈氣……我曾見過不少陰靈氣的修士……可會耍你這般花招的……還是第一個……”
何奎喃喃自語,他第一次慎重的將眼前的杭雁菱當做一個具有威脅的個體來看待。
而這樣的行為也就意味著,他在內心深處已經承認了,眼前的“小聖人”是有蘇蟬的怨念轉世。
嵌合的齒輪開始運轉。
從東州的第一位金丹期開始轉換觀念開始——蟄伏在地脈之中,並不屬於龍脈的那小小的異物,開始蔓延出了枝芽。
————————————————————————————————
清晨,小鈴鐺少見的沒有出門。
她走到了殷孃的房間門口,輕輕的推開了門,將腦袋探了進去。
“小師姐姐,鶯鶯姐姐讓我來給你送早飯喔!”
“放在哪兒就好。”
殷娘依舊在鏡子前面化著妝,她的梳妝檯前面的花瓶裡,插著一朵小小的紫色花兒。
那是杭雁菱在離開前為她留下的,她曾經叮囑過,如果這朵花凋零了,那麼自己將要不計一切代價的帶著小鈴鐺返回東州。
如今這朵花業已萎靡,被殷娘仔細的照料著。
畢竟,那是意味著‘她’的第一次信任。
在‘她’所書下的畫卷中,自己是最關鍵的執行者。
在這場連‘她’畢生的宿敵都包含在內的演出裡,自己將要扮演好舞臺上的那個‘殷娘’
……
呼……
“小師姐姐,你哭過了?”
小鈴鐺察覺了不對勁,捧著粥碗小跑步的走到梳妝檯前面,殷娘也恰在此時轉過身來,笑著揹著手說道:“被你看出來了?”
“唔,你的眼眶子還紅紅的。”
“嘿,小丫頭。”
殷娘笑了一聲,用開朗的聲音說著,伸手揉了一下小鈴鐺的腦袋。
“我不是小丫頭,是小鈴——咦?小師姐姐,你說話的語氣好怪,你以前是這樣子說話的嗎……?”
“以前怎樣無所謂,重要的是現在。”
殷娘伸手捧起了粥碗,放在嘴邊吹了吹,輕輕的抿了一口:“唔,好燙。”
“嘻嘻嘻,剛剛才從大粥鍋裡面舀出來的嘛,四師姐……不對,小師姐姐?好奇怪……你怎麼……唔……”
小鈴鐺嘟囔了一聲,撓了撓臉:“你到底是哪個師姐姐啊?”
“我是殷娘,不是你的師姐,而是花鶯鶯迎來的,名動四方的歌女……嗯,至少接下來的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我要被人這麼喊了。”
殷娘轉過身,從花瓶裡拿起了那一朵紫色的小花兒來別在耳邊,笑著問道:“好看嗎?”
“好看是好看,但是如果是四師姐姐的話,這樣子打扮就很怪。”
“哈哈,行。”
殷娘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低頭攤開手掌,悠悠的水靈氣在掌心凝成泡泡的虛影,她怔怔的看了許久,隨後屏住呼吸,將手中的泡泡熄滅。
“小竄天猴,記著哦,以後不要在任何時候提起‘師姐姐’這三個字,除非……你看到了除了我之外的另一個人。”
“唔?跟師姐姐很像的人有兩個哦……不對,我才不是小竄天猴,人家是小鈴鐺!”
“是是是,怎樣都好了。”
將壓在胭脂盒下面的紫色葉子收入懷中。
殷娘站起來,起身正要走到門外,卻聽到樓下一陣噔噔噔噔的腳步聲傳來。
一個綠色的人影飛快的撞入了房間內。
“喂,杭雁菱!”
“哎呀……”
殷娘無奈的閉上一隻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捏緊了放在懷中的紫色樹葉,隨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早上好,小師姐,今天的東州,也依舊是豔陽高照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