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大事不好了!阿衍那個傢伙被人給接走了!”
在回到客棧後,萊萊紫第一時間跑到了她跟前抓住了她的衣服。
凜夜低著頭,向前走了幾步,發現自己的腿邁不動了之後才抬起頭來。
那雙原本紫色的眸子黯淡了下來,她低著頭,微笑著伸手摸了摸萊萊紫的腦袋。
“抱歉,你剛剛說甚麼?我有些聽不到了。”
“我說……喂,等等,你——”
眼看著凜夜身子晃了晃就要倒下來,萊萊紫連忙扶住了她,伸手抓住了凜夜的胳膊。
“奇怪,你的胳膊怎麼回事,體溫,體溫怎麼這麼低!?”
“沒事,別慌。”
凜夜伸出手輕輕推開萊萊紫,摸索著扶著牆壁,走到了牆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摸索著周圍的牆壁,她的目光有些呆滯,模糊的看著前方,半晌之後抬起頭來:“阿衍呢?”
“你怎麼也變成痴呆了啊!!”
萊萊紫抓著耳朵,氣的原地直蹦躂。
“她讓一個戴著面紗的女人接走了!那個女人身上有不對勁的味道,我本來想探探她的口風,誰知道旁邊的那個傢伙一直警惕著我……不讓我和她說話!”
“呵呵,沒事,沒事……晨露果然已經到東州了啊……”
凜夜閉上眼,又是沉默了一會兒。
她現在的臉色有些虛白,哪裡還有之前神氣的樣子,簡直和從病床上爬起來的病人差不多。
“還有三天,宗教之爭就要開始了……”
“可惡,你在這裡等著,我去把阿衍找回來,你的命火肯定已經快油盡燈枯了,到底是怎麼弄得啊!”
萊萊紫轉身要走,一把拉住了她。
“好了,別折騰了,那個晨露……是不會讓你把阿衍帶回來的。”
閉上眼,搖了搖頭。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塊碎片了……”
“碎片,甚麼碎片?”
凜夜並未回答,她虛弱的笑了一下,閉上眼,靠在椅子背上。
“今天,和那個瘋婆娘……一起做了菜,她很笨啊……將來不會是個好媳婦,如果真的結了婚,說不定……做飯的事情要落在我的頭上。”
“喂?”
“她是個養尊處優的公主……雖然狠了一點,雖然命慘了一點……但好歹也是個公主啊……”
“你到底怎麼了!?”
“……啊,抱歉,我有點走神。”
凜夜微微睜開眼睛,眼神遊離了一下,很費勁的在模糊的視野之中找到了萊萊紫的位置。
“別擔心,我沒事……剛剛,我們說到哪裡了來著?”
“碎片,你到底想說甚麼啊!”
萊萊紫有些著急,她抓著凜夜的袖子用力晃了晃。
她並不喜歡人類死在自己面前的樣子,但聞得出來,凜夜身上的氣息已經不是用“虛弱”來形容的了的了。
“那個晨露……你見到她了,對吧。”
“是啊,不過戴著面紗。”
“面紗之下的那張臉,你有瞥見過嗎?”
“我有偷偷地觀察啦,非常的嚇人,像是被硬生生用刀子切爛了一樣……她之所以把阿衍喊走,說不定就是為了讓阿衍去治療她那張臉。”
“哈哈……”
凜夜仰起頭來,虛弱的笑了兩聲。
“那樣一來,所有的碎片,就拼好了……十五年前的陰謀,瘋婆娘的命,這場鬧劇……這場鬧劇啊……”
“好了,別笑了,總而言之先把你用來維繫現在這個體型的靈氣釋放掉吧,用原來的狀態,好歹能夠讓身體好一些。”
“沒事,我有準備。”
凜夜彎下腰來,手臂痙攣的從戒指當中取出來了一個盒子。
開啟之後,裡面放著一枚一個烏溜溜的小藥丸。
這是曾經被她不屑的丟在桌子上的東西。
是修不法口中價值三層小樓帶院子的珍貴物件——紫金大還丹。
臨走之前礙於修不法的面子,杭雁菱不情不願的將它帶上,準備之後弄一顆新的還給修不法。
“沒想到竟然會被我用在這種地方啊。”
杭雁菱張開嘴巴,將那枚已經模糊的辨認不出來原本模樣的藥丸吞進了嘴巴里。
“唔嗯……呼……”
充盈的生命力自體內迸發出來,看來即便是已經這般模樣,但紫金大還丹依舊是天下第一神藥。
臉色恢復了不少,杭雁菱的身體也開始再度恢復了些許的力氣。
“萊萊紫,聽我說。”
雙眸重新恢復了神采的杭雁菱彎下腰,雙手放在萊萊紫的肩膀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龍脈的主人也並非全知全能,這是我跟龍武義的接觸過程當中所得知的情報——而他全知全能的盲點,就是跟有蘇蟬有關的事物,也就是你要找的那個狐狸祠,對麼?”
“嗯。”
“那麼……身為有蘇蟬的碎片,在東州行動了這麼久的你,也有一定程度的規避龍脈探知的能力,對吧?”
“……”
萊萊紫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的確能夠避免被他所掌控的龍脈感知到……但是,你如果想要指望著如今的我去刺殺皇帝的話……我,我做不到。”
“沒關係,只要答應我一件事就好。”
凜夜低下頭,輕輕的嘆道。
“現在的我,已經做不到任何事了——個人的力量沒辦法和整個東州對抗,一個漂泊而來的外人,想要被皇帝當成異己排除,簡直太過輕鬆了……所以,我想要拜託你一件事。”
杭雁菱垂下了腦袋。
在客棧之外的繡衣直指到達之前。
她為最後一塊拼圖的拼合,做好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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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御書房之內,龍武義端詳著面前的棋盤,思忖著下棋的方法。
他和自己博弈許久了,一個人操持著雙方的棋子,進行著你來我往的廝殺。
不過說實在的,他並不喜歡下棋。
這實際上是一種非常愚蠢的遊戲,並不能應用於任何的實戰情況之中。
完全對等的兵力,固定住的規則,說到底不過是對弈者雙方個人能力的較量,但真實的戰爭,往往棋盤上不會有如此均衡的局面。
“公平”,是在任何時候都顯得非常可笑的一件事。
之所以皇帝陛下會選擇今日在這裡擺了一下午的棋子,是因為他想要多少能夠給接下來跟侄女兒的對話找到一點共同話題。
“一個人下棋的妙處就是能夠知曉對方心裡頭在想甚麼,該怎麼做。朕在打仗的時候也時常去揣摩對方的意圖,這麼多年了,對於這些揣摩他人的想法,還算有那麼一點兒心得。”
看著被繡衣直指們帶來御書房的凜夜,龍武義頭也不抬的將棋子收拾好,重新擺放在了桌面上。
“不過我不喜歡和別人下棋,朕也不喜歡有人能夠坐在朕的對面,拿著棋子‘公平’的與朕廝殺。要朕去花心思揣摩一個拿著朕給的棋子胡作非為的人。”
“這樣啊。”
杭雁菱木然的笑了笑,坐在了皇帝的對面。
大門緩緩的關上,房間之內再度陷入了安靜。
“這才沒過去幾天,陛下又將我帶過來,所為何事?”
“那個組織已經湊齊了他們計劃所需的東西,不久之後的宗教之爭上就要動手……朕想聽聽,大侄女你的意見。”
“我沒甚麼意見……”
“雖然朕能夠知曉大地上的一切,但是那個組織藉由害獸的庇護,偷偷摸摸做了些勾當,朕還是多少有些不放心的……說不定,在這次行動之中,朝花會作為他們的棋子被犧牲掉,你應當知道這個危險吧。”
“啊……是麼。”
面對著回答遲滯的杭雁菱,龍武義笑了一下:“聽說自從那日見了朕,你之後就一直萎靡不振。這可不好,朕的侄女,留著龍血的人,怎能因為一點事情不如意,就自暴自棄?”
“那麼按照陛下的意思,我該如何?”
“朕若是你,那就不會乖乖聽話。”
龍武義伸出手來,拿起了杭雁菱那邊的棋子,往前走了一步。
“朕若是你,會拿起一切的棋子去反抗——朕絕對不容許有人膽拿朕想要的東西來威脅朕……而手頭的棋子,最好用的便是南州的師長給東州寄來的這封信。”
“嗯……”
“它會保證‘杭雁菱’沒辦法被朕殺死在東州,有了這道近乎免死金牌的保護,那便可以用‘杭雁菱’的身份在東州做許多事情。”
龍武義笑了笑,將棋子落到了自己陣營的這一邊,吃掉了他的炮。
“比如說,用一個名動四方的‘杭雁菱’去蠱惑城內的王族王孫,去動搖他們的信仰,增大在宗教之爭中獲勝的可能性。”
隨後,龍武義無視了象棋的規則,將杭雁菱的“兵”再度挪到了他的陣營上,接連吃掉了龍武義自己的兩個走卒。
“比如說,用一個嗜殺成性的‘杭雁菱’去屠戮城內的異族,散步有蘇蟬復生的說法,讓東州人心惶惶,迫切的渴求庇護,加大對龍朝花這種妖狐轉世的怨恨和恐懼。”
龍武義將手挪到了自己的棋盤上,飛出一隻馬來,擋住了杭雁菱的“兵”。
“但這種程度,只不過是頑童的小打小鬧而已,與其說是算計,倒不如說,更像是小孩子為了表示自己的不服,而在出門之前故意很大聲的將門摔上。呵呵,你的父親也經常做這種事……可我覺得,你比他傑出很多,不至於只有這點盤算。”
“……”
“大侄女,你或許不喜歡我這個伯父,但是大敵當前,還希望你能分得清遠近親疏。我的侄女只有一個,也就是你。”
龍武義抬起頭來,將自己棋盤上的“士”,“將”,“士”這三個棋子翻過了面來。
讓人意外的是,棋子的背面畫著圖案,是三個不同的杭雁菱的模樣。
一個猙獰的笑著。
一個有著紫色的捲髮。
一個化著濃妝。
龍武義拿起紫色捲髮的那枚杭雁菱棋子,背後是象徵著象棋勝負的“將”字。
“東州里,‘杭雁菱’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而當初那封信寄過來時,你們的師長所聲稱要保護的,只有‘杭雁菱’和一個叫‘小小菱’的女孩而已……如今朕分不清哪個是所謂的‘小小菱’,所以,得問問大侄女你了。”
龍武義用手輕輕的敲打著桌面上的棋子。
“大侄女,能否告訴伯父,哪個是你帶來的那位和你一模一樣的‘妹妹’,伯父好將她保護起來,以免……受了甚麼傷害。”
“……”
杭雁菱看著龍武義,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全知全能的你竟然有事情需要來請教我,這種滋味如何?是不是很不舒服?”
“是的,朕非常不喜歡這種滋味。”
龍武義眯起了眼:“如果朕的不爽能夠讓你高興的話,朕大可以讓你多開心一會兒。”
“我選擇了小小菱之後,剩下的,沒被伯父保護起來的那個‘杭雁菱’會怎樣?”
“大概會死在那幫人的襲擊之中。”
“這樣啊。”
杭雁菱側著臉。
“雖然伯父您很不喜歡遵守遊戲規則,但是……您似乎還是沒辦法隨心所欲的採取任何行動——現如今,限制著您的規則是‘必須有兩個杭雁菱’還活著,對嗎?”
“當然,你可以選擇真正的小小菱。”
東州皇帝拿起了化著濃妝的那枚棋子,攥在了手心裡。
“你也可以選擇對你幫助更大的那個‘杭雁菱’”
龍武義將手指點在了一臉獰笑的那個杭雁菱的棋子上,緩緩說道:“你可以好好思索,我們的時間還有很長。”
“您這不是已經知道二人的身份,卻還是讓我選……我可以認為,這是伯父的仁慈嗎?”
看著被皇帝指著的,那個象徵著惡女的棋子,杭雁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龍武義輕輕的皺起眉頭。
“朕不喜歡未知的東西,能否告訴朕,這有甚麼可笑之處麼?”
“沒事,只是有些感慨……不愧是大限將至的人了,您做事也開始急躁起來。不過——沒關係,我大概看不到您的末路了。”
杭雁菱睜開了眼睛。
暗金色的光芒在眸中徐徐流轉。
“我們有一樣的血統,您其實可以猜猜看……摒棄理性,站在純粹利益的角度下,我會怎麼選擇。在三個‘杭雁菱’之中選擇‘兩個’活下來,怎樣才能將利益最大化。”
“……你不會那麼選的。”
“可我已經甚麼都做不到了,在這三個杭雁菱裡,被皇帝識破真身,被皇帝要挾,毫無反抗的辦法,甚至連計劃都被看穿的那個杭雁菱,不應該是最優先被廢棄免死名額的那個嗎?”
杭雁菱輕輕的笑著。
“事到如今,我終於明白您和我父親的區別了……雖然同樣都有著付家人的血液,但是您和他不一樣。雖然同樣都能站在純粹理性的角度思考問題……但是您不像他,不像那個為了付家走向更好的未來,輕而易舉的將自己的性命捨棄,去完成交權的瘋子。您還是更顧惜著自己一些……”
“大侄女,我不認為你和我那個弟弟是同一類人。”
“是啊,不過……”
杭雁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微微站直了腰板。
“我的瘋狂,在他之上。”
噗嗤!
滾燙的鮮血,迸射到了龍武義的身上。
全知全能的皇帝,龍脈歸他管轄。
他理應知道發生在這東州之上的一切。
但唯獨有一處盲點,有三百年前的祖先出於猶豫和婦人之仁,而給害獸留下的,最後一絲仍然被稱為“地脈”的存在。
龍武義知道,杭雁菱身邊有這樣一張底牌,可以躲開他龍脈的探知。
他一直覺得杭雁菱會將這張王牌用在其他的地方。
因而,他無法接受,也無法理解眼前的畫面。
狐狸的利爪洞穿了杭雁菱的心臟。
那是必殺的一擊。
鮮血大量的湧出,帶走了杭雁菱的體溫,和一切的生機。
蟄伏在暗處,並未被任何人察覺的狐狸忍者,完成了她當初在林中並未做到的背襲。
大害獸,有蘇蟬的身影從徐徐倒下的女人背後出現。
她抽出了手,半個身子被鮮血染紅。
櫻色的眸子當中豎著屬於兇獸的豎瞳。
“一個……”
有蘇蟬的碎片深深地喘息著,殺死杭雁菱的那條胳膊顫抖著。
萊萊紫咧開嘴巴,露出了獠牙。
身後拖拽著尾巴的陰影。
只有一條,陰影卻有九道。
紅色的髮絲變得斑白,她的聲音混著惡獸的猙獰。
“我對你,只有一個忠告……不完整的地脈之主……莉莉的後人……龍武義啊……”
“吾輩曾經盟誓過,跟莉莉盟誓過……會去保護她的後代,即便她曾經背叛了我們的誓言,我也一直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這個孩子,身上也留著莉莉的血。可吾輩卻動手殺了她……”
“從這一刻開始,和這片大地簽訂的誓約,因雙方的背誓而被徹底打破。”
“汝……給吾輩記好了。”
血色的霧靄在空間之內瀰漫,一如十五年前的皇宮。
有蘇蟬的碎片化作了血霧之中猩紅的雙眸。
“吾輩會信守承諾,不會去殺汝,但是喜好玩火和扯謊的莉莉後人啊……記著,給吾用你那汝溝渠之中慘死的犬生出的蛆蟲一般令人作嘔的大腦記著!”
“千年的謊言,三百年的欺詐,汝準備了十五年的謊……”
“在汝這蜉蝣的陽壽耗盡之前,將這些謊言化作真實的業報,踹給汝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