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份怨念也收集到了,現在,是對東州的皇室發起反攻的時候了。”
在一處位於地下三十米的陰暗空間之內,一個身穿黑色長袍,額頭上生出鹿角,雙臂佈滿青色鱗片的男人開懷大笑。
在他的面前是一尊狐狸的神像,九條尾巴分別鑲嵌著不同顏色的寶玉,依次是黑,藍,粉,金,紫,灰,綠,透明,紅。
隨著最後一顆紅色的柱子煥發出算了色彩,男人的表情變得痴狂。
他是“組織”的首領,蟄伏於歷史的陰影中,製造諸多混亂,掀起諸多是非的罪魁。
在他的身後,是一陣一陣沉重的呼吸聲。
整齊站立的組織成員們盯著大狐狸的雕像,一個個表情肅穆。
這裡面有人類,有妖族,有修為低淺,剛剛稱妖者,有半步金丹,亙霸一方者。
在低頭沉思的人群當中,一個穿著黑色斗笠的少女抬起頭來,輕輕動了動鼻子,將目光轉向了一旁。
她閉上了眼睛,在這絕好的機會,陷入了沉思。
站在她身邊的黑髮女人沉默著一言不發。
組織的首領經過一番禱告之後,轉過身來,看著彷彿回到父親還在世時那般人才濟濟的組織,沉聲道:“是時候了……是時候撕碎瀰漫在東州的謊言了——讓這些背信棄義的人類品嚐痛苦的滋味,奪回原本屬於我們,屬於有蘇蟬大人的地脈。”
“我知道,今天聚集在這裡的同胞們,有的是妖族,有的是人類,有的曾經背叛過組織,有的矢志不渝的追隨著我。”
“過往如何已經不再重要,人類的步步緊逼,想要將我們從這片大地上趕盡殺絕。”
“可我們蒙受過有蘇蟬大人的恩典,我們聚集於此,我們心中仍然懷念三百年前的盛世,我們仍然無法忘懷被人類的女皇背叛的痛苦。”
“復仇的時機已經到來,各位也應當都知道在接下來的行動之中,應當扮演的角色。”
“那麼——去吧。”
“去奪回屬於我們的東西,奪回屬於我們的東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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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悶的聚會散去。
黑髮女人行走在組織領地之外的土地上,沉默著並不說話。
在她身邊,身穿黑袍,戴著兜帽隱藏容貌的周清影率先出聲:“你說的沒錯,這個男人,並不值得你們追隨。”
“嗯?”
雖然已經猜測到這個女孩會對今天的誓師會有所質疑,但沒想到她開口竟是這一句。
黑樺低頭看著周清影,勉強的笑了一下:“怎麼?”
“他根本不知道你們想要甚麼。”
周清影冷聲道。
“復仇,憤怒,對不義的怒火——你們真正渴望的是正義和真相,而他只是想奪回地脈而已。”
“對於領導者而言,統御手下的說辭不一定要是心中所想。”
“是麼?可我更覺得領導者不該讓手下人看出來他的心思。”
“你說的沒錯。”
二人的對話依舊很乾,乾巴巴的沒甚麼情義在裡面。
周清影停頓了片刻後,吐了一口氣:“走吧,這個組織不值得你待下去。”
“我得復仇。”
“他沒那個能力的。”
“我知道,但機會難得,我不想等了。”
黑樺眯著眼睛:“十五年前,他用我最不齒的手段,為今天的復仇做好了準備。今天到了花開結果的日子,我不能錯過。”
“哪怕結出來的是有毒的惡果?”
“嗯。”
黑樺停下腳步,轉過身子,低頭看著周清影:“當然,你可以退出,離開這裡……我聞得出來,你身上有不痛快的味道。”
“是啊,我很不痛快。”
周清影乾脆的承認,皺起了眉頭:“我覺得你們的行動……很愚蠢。”
“你說不該復仇嗎?”
“不,復仇是一碼事,被人利用自己的仇恨去當做達成目的的工具,是另一碼事。”
周清影環著肩膀,低下頭來。
“你們的動機是符合道義的,但你們的領導者是個你我都不齒的人……這樣的行為求來的不是正義。”
“我知道,但我別無選擇。”
黑樺的眼神微微動了動,她看著這個人小鬼大的小姑娘,伸手輕輕按在了周清影的肩膀上。
“事實上,就連剛才聚在一起的,曾今追隨過老主人的那群同僚,也各自有別的盤算。時代已經變了,像我這樣泥古不化的妖怪,反而是少數。”
“泥古不化……執著於過去的仇恨……想要復仇……”
周清影捂著隱隱作痛的腦袋。
她隱約覺得有甚麼細針一樣的東西在刺入自己的腦袋。
破損的記憶,未曾休止的怒火。
她並不是沒辦法理解黑樺的心情,否則也不會在已經有杭雁菱的下落的情況下選擇跟過來了。
“嘶……”
“你沒事吧?”
“沒事,過一會兒就好了。”
忍住頭痛,周清影直起腰來,轉換了話題。
“對了,今天的參與者,還有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類對吧。”
“嗯,怎麼了?”
“有熟悉的味道。”
“哦?有你的朋友?”
“不,不是朋友。”
二人行走著,周清影沉思了一陣之後,得出了結論。
“那個味道,屬於南州十大家族之一的花家。我們在來到東州之前,曾經在他們家待過一陣子,我對那個味道有印象。”
“花家……”
黑樺搖了搖頭:“很遺憾,我對南州的情況並不瞭解,只知道花家好像離著東州很近,除此之外不知道別的事情了。”
“今天會來到這裡的人也好,妖也好,必然是知曉組織的陰謀,並且決心參與行動的吧?”
“嗯。”
“花家會不會是和我一樣潛入到這裡的間諜?南州人覬覦地脈的力量,想在變遷之中分一杯羹,倒不是說不過去的理由。”
周清影皺著眉頭,忍著腦袋的刺痛,分析著花家人可能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他們身為南州的十大家族,貿然參與東州的事件,而且還是站在妖族的立場,這個決定真的明智嗎?
如今和東州的貿易已經取得了巨大的財富,這次參與妖族一同冒險,即便成功了,花家也沒有辦法保證妖族一定會把力量分給他們已經無法信任的人類。若是失敗,這些年來積累的莫大財富將會虛擲一空。別說南州前三了,就連十大家族的位置能不能保得住都不好說
南州的付家和周家已經出了事,各大家族都盯著這兩塊肥肉,雖然有蓮華宮負責庇護著付家和周家,但無力管轄的那部分家產藥田還是可以趁機揩一把油水的。
正是用銀子的好時候,為甚麼要冒這個險?
這個組織真的能夠支付得起和這個風險相對等的回報嗎?
花家的家主……不是個傻子。
“唉,我腦子不好使,沒辦法分析出來其中的彎彎繞繞,這花家到底來到這裡所圖何事呢。”
周清影臉上露出了些許沮喪。
“不要緊,你我這種性格的人,從來就不擅長思考這些。若是你十分在意,去追擊他們如何?吃了我的妖丹,你的實力應當可以增長不少。”
“我說過了,妖丹我不會吃的。我不喜歡不屬於自己努力得來的力量和知識,我沒辦法,也不習慣去掌握別人的力量。”
這番話說出後,大腦之內的痛苦減輕了不少,過一會兒之後就漸漸淡卻了。
周清影深吸了一口氣,揉著太陽穴。
“在我們來到東州之前,花家的確盛情款待了我們一次,但那次並沒有甚麼異常……嗯……對了,黑樺,剛才那個首領說了,你們每個人都被分派了不同的任務,你的是甚麼?”
“襲擊皇都,行刺皇帝。”
“那和讓你去找死沒區別。”
“是啊,不過我本身就很想要在那些人的臉上留下我的爪印,哪怕只得手一次,我也無怨無悔了。”
“那稱不上覆仇,而且組織為甚麼要讓你毫無意義的去送死,你明明很強,是很重要的王牌。”
“我不知道。”
“唉,我也想不明白。”
周清影無力的嘆了一口氣。
“時間呢?”
“三天後,宗教之爭開始時,皇帝會在皇都內擺下正道臺,允許五湖四海來到此處的教派們進行比試,獲勝者可以宣講自己的道義,最後的勝利者會得到皇帝陛下的親自接見,我們已經派了一路人喬裝成教派參與其中了,在角逐出勝利者之後,我們將會找到機會發動襲擊。”
“……黑樺。”
“怎麼,要勸阻我?”
“嗯。”
周清影站直了身子,看著眼前的黑樺,伸出了手來。
“我不會阻止你去報仇,但是答應我,不要在那個時間行動。”
“為甚麼,理由呢?”
“你最原本的目的是為了報答老主人,為了給有蘇蟬討回公道,為此你可以接受自己成為計劃裡的犧牲品。但是我不接受,這不該是復仇,你得看到復仇的結果才行。”
“好,然後呢?”
“而且,你一定會在見到東州的皇帝之前被拿下。”
“那些龍衛不是我的對手,即便是東州有金丹期的強者坐鎮,我也有自信能在混亂之中至少攻擊那個皇帝一次。”
“不,你一定不會得逞。因為那一天,杭雁菱也在。”
“你害怕我會傷害到你朋友?”
周清影搖了搖頭,篤定的說道:“我擔心她,更擔心的是你,你打不贏她的。”
“為甚麼?她不過是個凝元后期而已。”
“……她是個打定主意甚麼都做得出來的人,那天東州一定會聚集許多她在乎的人,一旦發生了甚麼事讓她打算豁出自己去。你一個三百年的結丹期犬妖,不會是她的對手。”
“我相信你的話,但這並不足以讓我放棄這次行動。”
“黑樺,你的復仇究竟是想要完成老主人的心願,還是單純的豁出性命,去打那個皇帝一拳?”
“自然是前者,不過我似乎只能做到後者了。”
“不管你想選擇哪一種,都要有更值得信任的人為你做出判斷才行。”
周清影睜開眼睛:“比起那個少主——你想要復仇的話,我更希望你去先見杭雁菱一面。雖然聽起來天方夜譚,但是……如果是她的話,一定能夠想出來更好的辦法的。至少,至少……不會讓你枉死。”
“……”
黑樺微微皺起了眉頭。
“抱歉,你的說法還是不能阻止我——”
“我只是希望你去見她一面,在你下定決心行動之前,你和我去見一面杭雁菱,問問她的意見。若是她也說服不了你,沒辦法為你指出更好的道路,那你就幫我把她打暈,我揹著她回南州,自此後,組織也好,你也好,與我再無瓜葛。”
“……”
黑樺沉默了一陣之後,緩緩地嘆了一口氣。
“好,我知道了。你分明說過自己不喜歡依賴外物,但卻對那個杭雁菱情有獨鍾。她是你原則之外的存在?”
“她是讓我決心守護自己原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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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啊啊,煩躁,煩躁,煩躁的要命。”
萊萊紫不知道今天這是第幾次抱著枕頭在床上打滾了。
她隱約能夠感覺到這東州有一種風雨欲來的感覺,可此時的她卻無能為力。
這次來到東州,本來只是想要找到當初的狐狸祠,進行必要的處理之後接走莉莉的後人的。
哪怕接走一個也行。
可是自從遇到了杭雁菱以來,自己好像莫名其妙的進入到了完全無法掌控的路線。
莉莉的後人和那該死的地脈繫結在了一起,依靠著民眾對有蘇蟬的恐懼而生存。
狐狸祠一個都沒有見到,荼枳所說的東州將會迎來一場禍亂,也不知道還剩下幾天的期限。
這杭雁菱一天到晚的也跟呆滯了一樣,不是去皇宮裡面找莉莉的後人玩,就是回到客棧裡閉目養神,一睡就是一天。
看著跟自己一樣悶在客棧裡不動彈的阿衍,萊萊紫苦著臉,將枕頭砸在了阿衍的頭上。
“我才不要最後落得跟你一樣的下場呢!頂著甚麼朱雀的傻名字,就是個傻鳥,傻鳥!”
“……”
“喂,阿衍,你完全呆掉啦,終於徹底被扭曲掉了嗎?喂,怎麼發呆呢?”
“……她來了。”
“哈?誰?”
阿衍呆呆的指著客棧的門,眨了眨眼。
“晨露,來找我了。”
“晨露又是哪裡來的神——”
“篤篤篤。”
房間門傳來了一陣輕響。
門外,有人打了一聲招呼。
“阿衍,你是在這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