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的那個柿子還吃不吃了?”
付天晴盤腿坐在剛好能夠看見涼亭的位置,舔著手指,歪頭向著一邊保持著警戒,像是遇到了陌生人的家犬一樣緊張站著李天順問道:“好好的柿子別糟踐了啊。”
“你可真是沒心沒肺,這是敵人的幻境!敵人給的東西你竟然也敢吃——那有蘇蟬傳聞之中會不同於道法的【咒術】,當心你被下了咒,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哎呀,安心啦。”
付天晴吐了一口氣,看著涼亭之下,和有蘇蟬旁若無人地嘮起了家常的莉緋女皇,眯起了眼睛來。
“這是幻象,這裡的一切都是虛假的——我們一路上並非沒遇到過會襲擊你我二人的幻象,但你不覺得這個和之前遭遇的大不相同嗎?”
“有甚麼不同!有蘇蟬天性狡詐,說不定這就是對你我的陷阱——”
“不,你恰好說反了。”
付天晴咳嗽一聲,站起身來,一隻手搭在李天順的肩膀上。
“在這場幻境裡,有蘇蟬對我們‘不感興趣’。”
“甚麼意思?”
“之前我所遭遇的那走不出去的涼茶攤也好,滿是蛛絲的洞穴也好,大火焚燒的森林也好,你我都是以絕對的主角出現在那段幻象裡的……所以,我有個大膽的推論。”
“少賣關子,有話快說。”
“狐狸祠內聚集的是有蘇蟬的怨念,怨念的本質是讓她憎恨的某段記憶。而我們之前遇到的那些承載著有蘇蟬記憶的幻境,大抵是有蘇蟬自己的記憶碎片。我們進入到那個場景之中,體會到有蘇蟬當年的痛苦……受到折磨……換而言之。”
付天晴豎起一根手指:“實際上,我們之前遇到的,會襲擊我們的幻境裡,我們一直是在‘扮演有蘇蟬’去體驗那段記憶的。”
“啊?”
李天順一愣,他轉過身來,大腦雖然理解了付天晴的話語,但感情上讓他有些排斥:“胡說八道!”
“那你怎麼解釋我們之前遇到的幻境裡,明明是有蘇蟬自己的怨念,卻從未出現過有蘇蟬的身影?追殺我們的龍衛也好,從森林當中蔓延伸出的樹藤也罷,幻境當中並不是沒出現過其他角色,而唯獨這有蘇蟬是缺席了的。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而已。”
“那你怎麼解釋我們現在的遭遇?”
“唔,這次是特殊的。”
付天晴聳了一下肩膀:“似乎是因為巧合,你我的身份剛好對應上了真正歷史上發生的某段事件,所以在這段環境裡,我們被賦予了匹配度更高的其他角色——大概,或許,是這樣?”
“那也太巧了。”
“是,不光太巧了,甚至無法解釋我剛剛吃掉的柿子是怎麼回事。”
付天晴伸出大拇指了一下嘴巴。
“我們分明無法解除到這次幻境之中製造出來的莉緋女皇陛下,但卻能夠吃到有蘇蟬遞過來的柿子。而且,我剛剛打算扔個石頭過去試探他們的反應,但是身體完全動彈不得。不信你試試,用你的雷法去劈那個涼亭。”
“……”
李天順心生狐疑,他閉上眼輕輕唸誦了一段禱文,但是在吟詠半截後忽然舌頭打了結,雷法被硬生生的打斷,之後不管怎麼思考都沒辦法繼續使用出完整的雷法來。
“看吧。我猜你我因為被分配了各自的祖先當角色,所作所為都必須侷限在‘當時的這兩個人真的可能會採取的行動’裡,我想我老祖宗付瀚海大概不是個會朝著女皇陛下扔石頭的主兒,所以我‘沒辦法這麼做’。”
“……你如何保證你猜測的準確性?”
“我啊,曾經遭遇過類似的事情。”
付天晴盤著腿,雙眼輕輕眯起。
“只會在特定的時間產生大霧,並非完全被煙霧繚繞其中,在完全特定的地點,精確地再現出來每一個光景……這次的這座山谷,一草一木都非常的精細,和之前那種完全被大霧模糊掉周圍環境的殘次品‘幻境’完全不同。”
“……”
“我啊,是這般猜測的。”
付天晴屏住呼吸,看著涼亭之內聊天的有蘇蟬和莉緋女皇。
“唯獨這裡,唯獨這個號稱殘存著有蘇蟬最大怨念的狐狸祠,所寄存的幻境和別處不同。它是有目的的展現給所到之人看的一段過往,在這段過往當中,隱藏著某些人的心願,或者說……目的。”
就像是當初的付家一樣。
“你說的某人,是有蘇蟬?”
“……”
付天晴並未回答,只是捏住下巴,沉聲道:“仔細聽這段對話吧,我們不能白來一趟。”
有蘇蟬晃悠著尾巴,聽著莉莉講述著山谷之外的奇聞異事,笑的花枝亂顫。
可二人的閒聊終究沒有一直持續下去,有蘇蟬從袖子當中掏出了兩枚酒盅來,放到了涼亭下的石桌上。
“噗呼呼,瞧好了,這可是仙狐的戲法。”
她從袖子當中捉出來了一把大米,雙手合在掌中用力搓了搓,一道清澈的水流從有蘇蟬的掌心淌落到了酒盅裡。
“吾輩難得等到莉莉成年了,這杯酒老早就想要和汝一起喝了。來吧來吧,嚐嚐。”
“……”
莉緋女皇看著被推到自己面前的酒盅,臉上的笑容消去了許多。
“……嗯。”
“還記得,汝每過三年,汝的生日,吾輩都會問汝的問題嗎?”
“記得啊。”
“汝來見吾,所求何物。”
有蘇蟬趴在石桌的邊沿,臉上的笑容有些複雜。
“吾輩還記得你的每一次回答,三歲那年,汝想活著。六歲那年,汝想要一把神氣的木劍,九歲那年,汝想讓吾輩抱抱你。十二歲那年,汝想要得到吾輩的力量。十六歲那年,汝想要吾輩帶你離開皇宮一天……如今,汝十九了。”
攥著酒盅,大害獸有蘇蟬閉上了眼睛。
“凡人的壽命脆弱渺小,心思也是一日三變,吾有占卜未來之能,算到了汝今日來找吾輩的願望——說吧,莉莉,就著這杯慶生的酒水,告知吾輩,汝的心願。”
“……”
“唷唷唷,沒甚麼好隱晦的,瞧著那邊的兩個人便知道——汝此番來吾輩的桃泉鄉,所為的……是讓吾交出吾輩所把持的地脈,以歸皇家所有,是吧?”
“嗯。”
莉緋女皇端起酒杯來,一飲而盡。
“給我吧,就像以前一樣。”
“抱歉吶,這次可不行。”
有蘇蟬也同樣喝下了酒盅裡的酒水,撐著腦袋,看著眼前的莉緋:“吾的莉莉唷,汝也成長為無趣的大人了啊。難道說人類這種生物永遠擺脫不了一定歲數後,就會變得無聊的定律嗎?”
“只要將地脈交給我,我可以將你迎入皇宮,我們一起作伴。”
“不行,的確不行。”
有蘇蟬看著茶杯,尾巴耷拉了下來。
“抱歉吶,莉莉,如果是吾輩的東西……吾輩可以將任何汝所渴求的東西賜予你,財寶,盛裝,力量……但汝所要從吾輩手中索求的地脈,並非是吾輩能夠左右的東西。”
“為甚麼?”
“它本是妖族的那幾位大人留給吾輩看守之物,雖然吾輩本質上並非妖族,但卻也的確為狐狸之身,這干係到於我有恩的那幾位大人的夙願,也干係到如今生存在東州,那萬千妖族的生存,吾輩不能給你。”
“為甚麼!如果你真的惦記妖族的安危,那你應當知道,若是地脈一日不統合,人類和妖族的廝殺將永無休止!”
莉緋女皇急躁的捏碎了酒盅。
有蘇蟬的目光卻變得哀傷:“莉莉,吾不喜歡汝這樣和吾說話……這便好像是……吾成了汝的敵人一樣。”
“對不起……”
“無須自責,汝在吾面前願意說實話,吾還是高興的。”
有蘇蟬安撫著莉莉,卻被莉緋女皇一把拍開了手。
顯然,莉緋女皇很急躁。
有蘇蟬面露不忍,她低下頭,尾巴喪氣的晃了晃:“吾輩討厭謊言,而這東州,人類最喜歡的便是謊言……汝從西州迎來了一位遊吟詩人,是吧?”
“你怎麼會知道——”
“吾輩怎會不知道,吾輩乃是高天的雛陽,知曉萬物的因果緣聯……更何況,那吟遊詩人本就和吾輩有仇。”
“狽和您認識?”
“吾等知曉彼此的存在,卻並未碰面。吾輩知道……她曾經為東州編纂過一首動聽的詩歌,抹去了橫亙在東州人心頭的罪孽,這般惡行,吾輩是無法原諒她的。”
“你就不能站在人類的角度為我考慮一下嗎!!”
莉緋女皇突然的暴怒,將手中的酒盅砸向了有蘇蟬。
傳說之中的大害獸身體哆嗦了一下,她低下頭,耳朵也耷拉了下來。
白色的頭髮被酒盅裡殘餘的酒水浸溼。
可這位害獸卻並未發作,只是沮喪的呢喃道:“吾輩……真的不想成為汝的敵人。”
“如果我不繼任成為下一個皇帝,那麼我將會被迫嫁給這兩個人其中的一個!!一個老實窩囊,一個神經兮兮,我才不想!!!你不是答應過要帶我離開皇宮這個窠臼的嗎!?你不是答應要讓我選擇自己想要的人生嘛!?”
莉緋女皇怒吼起來,大聲的斥責著狐狸的無恥。
“還說甚麼自己是知曉過去和未來的狐狸——還說甚麼自己最討厭謊言!!!明明答應我的事情都辦不到,為甚麼卻要在我找到方法的時候推三阻四!!!”
“莉莉,不要這樣……”
莉緋女皇伸出手捉住了有蘇蟬的頭髮,強迫這這個狐狸抬起頭來面對著自己。
“你這撒謊成性的狐狸!!!你這不知好歹的罪人,你這自私自利的瘋子,你腦子裡只有自己,你只想著自己好,你忘恩負義!!!”
“吾輩……吾輩……”
有蘇蟬的眼中盈滿了淚水,她哽咽著。
“吾輩,有個折中的辦法……”
“如果不能讓我當上女皇,如果不能讓我自由的話……我會殺了你的。”
莉緋女皇咬牙切齒,而有蘇蟬壓抑著哭泣,提出自己的意見。
她可以讓出地脈。
但是,妖族也必須有辦法使用地脈才行。
人類不能完全的把持著地脈的流轉,皇室也不可以永久的壟斷地脈。
她提出了名為“信仰”的交易體系。
人類如果信仰妖族,那麼妖族也可以從這片大地上獲得庇護和力量。
如此一來,人類和妖族能夠和平共處,她和莉莉,也不至於徹底鬧掰。
盛怒的女皇一把推開了有蘇蟬,臉上又露出了虛偽的笑容來。
“好,這樣最好了,我就知道你喜歡我,沒錯,你只要喜歡我就好了,有你這樣喜歡我的人在,我這個皇位已經是志在必得了。”
“莉莉……汝為何要這樣……”
沒有理會有蘇蟬的話語,莉緋女皇將那狐狸撇在一邊,自己扭頭朝著李天順和付天晴二人走了過來。
“走了,龍脈已經到手,這頭狐狸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李天順被突然暴怒的女皇,和環境內發生的一切震懾住,雙腿僵在了原地。
這和他從小到大所知所聞的歷史並不相同。
並不是有蘇蟬害死了無辜的莉緋女皇,而是莉緋女皇無恥的利用情感脅迫有蘇蟬服從自己……
這是何等的,這是何等的……
付天晴和有蘇女皇擦肩而過,並未轉身跟上,而是微微舉起了一隻手:“所以,女皇陛下,龍脈,您還沒有收入囊中哦。”
“那頭狐狸說到就會做到的。”
“是嘛……”
付天晴微微轉過身去,看著已經走入桃花林的女皇。
莉緋站住了腿,頭也不回的冷聲命令道:“愣著幹甚麼,還不跟上?”
“……老李。”
“呃,啊?”
“你剛剛問過我,這場幻境的主人是誰,對吧?”
“……不是說,是有蘇蟬麼?”
“呵呵,我可沒那麼說過。”
付天晴抱著肩膀,看著站在桃花林之外的莉緋女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女皇陛下,即便這是幻境,你心裡也一定很不好受吧。”
他,和這片幻境之中虛擬出來的,無法觸碰實體的“女皇陛下”進行了對話。
“……”
莉緋女皇轉過身來。
在她回頭的一剎那。
桃花林,水潭,碧藍的天空,涼亭。
還有哭著的有蘇蟬。
一切都變得模糊了。
大霧再度升起,將周圍的一切籠罩起來。
莉緋女皇是這場環境裡唯一還保持著原樣的“角色”。
“你是怎麼知道的?”
暗金色的光芒在付天晴的眼中閃爍,他看著金銀雙瞳的混血皇女,微微的說道:“簡單地邏輯,我坐在柔軟的草地上,聞著桃花的花香,吃著爽脆的柿子……我們習慣性的以為無法觸碰實體的是幻覺。但在這場大霧裡,其他的一切都能碰得到……唯獨你是例外。”
“……”
“將思維逆轉過來,既然這幻境之內的一切虛假事物都無限的逼近真實,那麼這裡唯獨沒有實際形體的‘你’,便是真實存在了。”
“…………噗。”
一臉怒容的女皇露出了笑顏,她捂著嘴巴,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你不該闖入這裡的,聰明人……你可不像你的祖先一樣好騙。”
“是啊,你更希望來這裡的是李天順這樣死腦筋的蠢貨。”
看著自顧自對話起來的莉緋女皇和付天晴,被譽為天才的李天順變成了最茫然的哪一個。
“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突然罵我了?!這到底,女,女皇陛下……”
付天晴聳了一下肩膀:“我剛剛說過,在這段過往當中,隱藏著某些人的心願,或者說目的。我們所見所聞的並不是完全真實的歷史,而是這位女皇希望我們看到的。”
就好像當初付家的幻境裡,杭雁菱死去後,付天晴平安無事的成為付家家主,走到母親所希望的那個未來一樣。
“莉緋陛下希望我們將這個謊言帶出去——並且將之散佈開來。將有蘇蟬的友善,女皇的暴戾蠻橫,人類的醜惡……散佈出去。”
“……”
莉緋女皇並未多言,只是靜靜地看著付天晴。
付天晴沉思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不對,你不確定我和李天順這兩個後人站在哪一邊……你所希望的只是讓所有來到的這裡的人都看到這一幕,你……想要透過這種方法來彌補自己的罪惡感,我說的對嗎?”
莉緋微微的笑了笑:“我啊,從來就不喜歡特別聰明的孩子。”
“並不是我聰明,而是您在那段幻象的後半截表現出來的暴怒太過突兀,所憤怒的物件其實看上去並不是針對有蘇蟬的,就連那幾句謾罵,八成也像是您自己說給自己聽的。”
付天晴嘆了一口氣。
“真相,女皇陛下……我想要知道當年發生的真相。”
“……那些都已經是三百年前的往事了。”
“不瞞您說,我之所以來到這,是因為有個組織要利用有蘇蟬的怨念去做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這關係到我姐姐的安危。這裡本該是隨後一處承載著她怨恨的地方,可我所見到的幻境竟是您一手所佈置……事情也許遠遠比我想象的要複雜太多。我身在客場,和老李明明孤立無援,卻想要為未來搏一個變數,也許當年的真相能幫到我,也許只是我空聽了一場三百年前的故事。”
睜開眼睛,付天晴誠懇地說道。
“而且……如果您不希望曾經喜歡您的這位有蘇蟬的墳墓,被人拿來當成襲擊皇都的武器的話……如果您不想再讓有蘇蟬的汙名在這東州大地上繼續被謊言所深化下去的話……請您告訴我真正的歷史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