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密佈,天空中淅淅瀝瀝的下著雨。
一場秋雨一場涼,場場秋雨要衣裳。
站在客棧的大門口,小狐狸看著屋子外的雨幕,打了個噴嚏。
她雙手揣進紅色的長袖裡,吸了一下鼻涕。
因為客棧的大堂還有客人吃飯,她沒敢將自己的狐狸耳朵露出來,只是儘量忍耐著寒冷,心裡頭小聲地犯著嘀咕。
“那個小丫頭今天晚上也不會來嘛?”
看著雨水越下越大,噼裡啪啦的砸在瓦片上,她從客棧門口的小板凳上站起身來,走到櫃檯前面跟掌櫃的要了一把油紙傘,撐起來坐在門檻子上等候著。
倦意湧上心頭,小狐狸打了個哈欠,眼前的雨幕似乎在朦朧的淚眼之中改變了形狀,萊萊紫揉了揉眼睛,這才看到大門外不知何時,站著一個渾身都被大雨淋溼了的女子。
“呀,你怎麼去了這麼久,今天不是說見朋友嗎……你,怎麼了?”
女子的氣泡被打溼了,緊緊的貼在身上。
紫色的長髮溼漉漉的垂落下來,如同打卷的海帶一般。雨水滴滴答答的從衣服上滴落,落在地上的水泊中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
她的身上身上散發著淺淺的味道,身為狐妖,萊萊紫多少能夠聞得出來,那是負面情緒的感覺。
和出去時稍顯狼狽卻雙眼亮著光的樣子不同,此時的凜夜低著頭,一語不發的樣子,看著讓人不由得皺起眉頭。
萊萊紫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些甚麼,但還是向前一步踮起腳尖,用雨傘護住了凜夜。
“不管怎麼樣,這外頭都太冷了,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先進來再說。”
“嗯,好。”
凜夜沉沉的應了一聲,邁開腿,腳步沉重的在木頭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溼漉漉的腳印,跟著萊萊紫上了樓。
回到了房間裡,還是和平常一樣沒心沒肺的阿衍手裡拿著木炭塊啃著,看到凜夜回來了,記性不好的傻鳥歪了歪頭。
“奇怪,哪裡來的落湯雞呀?”
“別瞎說了,趕快給她烘乾一下啊。”
“喔。”
阿衍走到凜夜跟前,伸出手來,溫暖的火光在她的掌心流轉,凜夜身上的水汽被火煙接觸後,發出“嗤嗤”的聲音。
雨水被蒸騰成了白色的霧氣,並且在火焰的不斷灼燒下,漆黑的氣息也從凜夜的身上逸散了出來。
黑白兩色的霧氣籠罩之中,名為“凜夜”的偽裝退卻,露出了杭雁菱的模樣。
那一身成年人尺寸的旗袍穿在她身上也不再合身,變得鬆鬆垮垮地耷拉在身上。
此時的杭雁菱就像是個穿上大人衣物強裝成熟的小孩子一樣,所幸隨著霧氣的蒸發,身子總算是幹了下來。
早在一旁拿著毛巾等候的萊萊紫連忙走上來用毛巾將杭雁菱的身體包住,可在狐妖的手指觸及杭雁菱肌膚的一瞬間,冰涼的溫度嚇了她一跳
“咦!?你面板怎麼這麼冷!?”
那並不是因雨水打溼身體而產生的低溫,杭雁菱面板冰冷的就像是一具早已沒了生命跡象的屍體。
“陰靈氣修士經常會如此,我沒事。”
杭雁菱微微抬起頭,臉色蒼白的讓人不安。
她脫下了長袍,赤著身子裹著毛巾走到了一旁的床鋪上,坐下來低著頭,緊咬著嘴唇。
那難看的面色讓萊萊紫沒辦法安心,她一個高蹦到了床鋪上,湊到杭雁菱跟前,觀瞧著杭雁菱的表情:“遇到甚麼事兒了,跟我直說唄。”
“嗯,本來就是有跟你說的打算的。”
杭雁菱勉強的笑了笑,沉默了片刻後,輕聲道:“我之前……原來一直搞錯了一件事。”
“怎麼了?”
“萊萊紫,你覺得地脈可能會成為施加在一個人身上的詛咒,限制著她的死活麼?”
“唔……?這是甚麼問題,不過據我所知是沒有的。”
“是啊,就連曾經盤踞在這一方土地上的大妖狐的碎片都說沒有,我又為甚麼會自以為是的將之認為是詛咒呢。”
杭雁菱抓起了頭髮,淺紫色的目光煥不出神采來。
“是祝福,是恩賜,是強化……是被賦予的生命……並不是地脈詛咒了龍朝花,而是地脈賦予了龍朝花生命……是東州的地脈,東州的信仰支援著她活到如今的啊……”
“到底是這麼回事。”萊萊紫充滿疑惑的問道。
“龍朝花本該在十五年前就夭折的,對她而言,那說不定才是幸福的。”
十五年前,龍朝花誕生的時候。
“某些人”發動了一場襲擊。
貴妃的夭折,突如其來的大霧,實際上就是一場針對皇嗣的襲擊。
當然,“那幫人”的目的並不是要針對一個剛剛誕生的皇子,亦或是因病難產的皇妃。
他們提前投放了讓皇妃難產的香料,讓皇子虛弱的誕生。
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
用地球人的話來講。
叫“狸貓換太子”
他們想要替換生產出來的皇子,卻在行動過程當中發生了意外。
當時皇妃應當誕生的皇子應當只有一個才對。
龍朝花,亦或是龍朝玉,這對兒雙胞胎之中,有一個是被其它的孩子替換掉的。
但是皇帝畢竟不是白當這東州的地脈之主,襲擊發生的時候,繡衣直指的反應很迅速。
他們沒有更多的計劃完成後續的行動,只能倉皇撤退。
這對兒皇子也就留了下來。
其實辨別出來真正皇子的方法並不難,幾乎在看到兩個孩子的瞬間,皇帝就明白了,哪個是自己真正的孩子,哪個是那幫別有用心之人拿來替換的假貨。
保險起見,應該立刻殺掉那個不穩定因素才對。
然而皇帝陛下卻將她保留了下來。
那個女嬰不能長留,卻也沒必要死掉。
究竟是誰膽敢對皇宮發動襲擊,皇帝陛下雖然心中已經有了人選,但卻一時間沒辦法將他們繩之以法。
於是,他留下了這個女嬰。
全知全能的東州之主可不希望這片大地上有自己無法知曉的東西存在。
哪怕“那些人”可能就在自己的身邊,兢兢業業地記錄著歷史的變遷。
哪怕曾經他們的祖輩立下了契約,不允許彼此相殺。
沒關係。
時代在演變,如今的龍裔早已經不是當初那般單純。
繞開契約的方法有的是。
皇帝一邊從小到大的用毒物餵養著這個女嬰,壓縮著這個女嬰的壽命。
一面親自教導這個女嬰,皇室的功法,如何將民心轉化為自身的力量,如何汲取地脈的力量維持生存。
他任由所謂的有蘇蟬轉世的說法氾濫,任由這個女嬰被妖魔化。
民眾的信賴和期待是信仰。
民眾的恐懼,怨恨,憎惡,也是信仰。
被憎恨的物件也能夠從這地脈當中汲取力量,維持著生命。
那個女嬰,龍朝花,就這樣被憎恨著,一天一天的長大。
她雖被世人罵為毒蟲,但卻必須依賴著毒蟲這個身份才能活下去。
她的身體已經太過依賴地脈了,倒不如說,她本身就是完全依賴著民眾的憎恨才能活下去的肉身。
一旦有人替她澄清了冤屈,告訴大家,她並不是妖狐轉世,她是無辜的,她只是個受害者。
那麼伴隨著仇恨的消弭,她的生命也會走到盡頭。
被人憎恨和厭惡就是她的使命,也是她的活法。
這是皇帝陛下恩賜給這個冒牌貨一條生路,一條走多遠,往哪兒走都完全被皇帝陛下所掌控的生路。
毒蟲,毒蟲。
不過是穿在魚鉤之上,置入水中,用來引誘著大魚上鉤的餌料罷了。
杭雁菱緩緩地講述著從皇帝那邊聽來的真相,她依靠著被褥,閉上眼,森森的笑著。
“真會玩兒啊……難怪付青冢輸了,我這個伯父和付青冢根本不是一個層面的東西。”
“……”
“好了,萊萊紫,我想說的,都說完了。”
怒意退散後,杭雁菱陷入了深深的疲憊。
她倦怠的閉上了眼:“龍朝花並不是你要拯救的莉莉後人,你也不用琢磨甚麼拯救她的辦法了,沒用的。”
“等等,別啊。”
萊萊紫有些著急的搖晃著尾巴,抓著杭雁菱的胳膊晃了晃。
“雖然我很驚訝你竟敢一個人跑到皇宮去,但,但你不是想要救那個人嘛!去試著做啊!再說了,沒準是那個皇帝老兒騙你的,你可別說甚麼就信甚麼啊。”
“他沒有騙我的必要,那只是交易而已。”
杭雁菱靠著褥子。
“在大魚上鉤的時候,我負責悄無聲息的將它們清除掉,不給東州添麻煩。而作為回報,如果我做的足夠乾淨漂亮,那麼龍朝花就可以活下來,只要不離開東洲,只要繼續承擔那份憎恨,龍朝花就能活下來。”
“咱們有阿衍啊!沒關係,只要把她帶出東州……嗯……我帶你回遠東之地,到那裡把她的毒給清除掉不就行了!?”
“沒有那麼容易的事情,失去了信仰,龍朝花的肉身就會變成一具屍體,而離開東州,就再無喚醒她的可能了。”
變成一具屍體。
就像前世自己遇到的那個龍朝花一樣。
那根本就不是甚麼假死的丹藥造成的假象。
‘龍朝花’本質上就是由信仰維繫著的人格,和一具早該死去的肉身組合在一起的雜合物而已。
一旦信仰失卻,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死物。
一旦皇帝認定她不需要,她就會變成一具空殼。
前世自己之所以能夠喚醒一具屍體,並不是所謂的天長地久,用愛感化,也不是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回報。
那只是妖狐留下的恐懼還未完全散去而已。
“嘶……呼。”
杭雁菱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萊萊紫聽了杭雁菱的說辭,臉色有些難看:“等等,那你的意思是……她只要還活著一天,大妖狐留下來的恐懼就要在東州人的心裡多蔓延一天嗎!?”
“是啊。”
“喂,這不講道理啊!!”
“哈哈,我也這麼覺得。”
“不可能,信仰和地脈再怎麼萬能也不可能憑空……維繫……一個人……的存在……”
話說到最後,就連萊萊紫都不自信了起來。
她咬著嘴唇,抓耳撓腮的,想要找點甚麼說法來安慰杭雁菱,卻自己又想不出方法來。
坐在一旁的阿衍看著杭雁菱,走到她的跟前,伸出手來,在杭雁菱的面前晃了晃。
“你沒事吧?”
“我?沒事……好歹,皇帝陛下給了我一個讓她活下去的辦法,只要我將那個組織清掃的一個不剩。”
“那就去打掃打掃嘛,又不困難。”
“不困難麼?”
杭雁菱苦笑一聲。
她從戒指當中取出來了一個小小的袋子。
房間當中瀰漫著一股異樣的香氣。
萊萊紫聞到了這股香氣,渾身的毛髮都炸了起來,她晃著尾巴後退了兩下,捂住了口鼻:“這是甚麼東西!?”
阿衍則是面色如常的看著袋子,好像完全受收到影響:“喔,這個香香的東西是甚麼啊……好吃的嗎?”
“這個可不能吃,它是當初害的貴妃難產的那個香料袋子,之所以不翼而飛,是因為被陛下儲存至今了……陛下交給我的,非常非常重要的證物呢。”
杭雁菱神色複雜的揉捏著袋子。
袋子裡面鼓鼓囊囊的,有一種柔軟的感覺。
那手感就像是在揉捏著一袋溼漉漉的內臟一樣。
一陣陣的香氣從袋子當中飄散了出來。
“全知全能的陛下不知道這個袋子裡面裝著的是甚麼,這點讓他非常的不爽,作為一個小測驗,他將這袋子交給了我。看看我能不能順著袋子尋找出甚麼線索,在一切鬧得不可開交之前,順蔓摸瓜,抓住‘那幫人’的馬腳,將他們清掃乾淨。”
“這裡面裝著的是啥啊?”
“我不知道。”
杭雁菱輕輕的將袋子湊在鼻尖,輕輕的聞了聞。
是的。
不知道是最好的。
這再熟悉不過的香味兒。
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總而言之,我接到了任務,但一時間沒有頭緒,所以我選擇在這裡擺爛,甚麼都不做,等著‘那幫人’送上門來,等待著命運的審判。”
杭雁菱將袋子收回到儲物戒之中,微微抿起嘴角來,閉上了眼睛,靠著褥子。
“這幾天我哪裡都不去了,已經沒甚麼奮鬥的必要了。等一切了結,乖乖的回到蓮華宮去……甚麼三皇子,甚麼陛下,甚麼付家……都和我無關啦。”
阿衍呆呆的看著杭雁菱,用手咬著手指,皺著眉頭。
她伸手摸了摸杭雁菱的腦袋。
“你很虛弱誒。”
“是啊。”
“我給你暖一暖。”
阿衍縮到了杭雁菱的身邊,她溫熱的體溫對於冰涼的杭雁菱來說,的確是相當大的慰藉。
小狐狸萊萊紫揮開鼻子前面的味道,皺眉看著杭雁菱。
她想要給這個小丫頭打打氣,畢竟她不喜歡看人類絕望的樣子。
但是看著這樣的杭雁菱,她總覺得隱約有一種違和感。
……
總覺得自己好像疏忽了甚麼一樣。
看著這個自暴自棄,已經放棄了任何努力,安然的躺在被褥前面的開擺杭雁菱。
萊萊紫抱著肩膀,有些納悶。
這傢伙絕望起來就是一副開始笑著擺爛的狀態嗎?
還有……
她的身體變得如此冰涼,是因為消耗了大量的靈氣……
萊萊紫輕輕聞了聞杭雁菱身上的味道,忽然警覺過來。
味道,變了。
“不對……你身上怎麼只剩下了——”
“因為我太累了,已經不想思考多餘的東西了。”
閉著眼睛的杭雁菱依舊用著那一副沉重,悲哀,壓抑,痛苦的聲音低聲說道。
“我甚麼都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