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到傍晚。
在處理完一天的朝政之後,龍武義從朝桌之前站起身來,輕輕的鬆了一口氣。
看了一眼最後一卷放在桌子上的奏摺,龍武義拿在手裡輕輕一振,那捲奏摺化作了齏粉。
偌大的御書房之內空無一人,沒有侍女,沒有衛兵。
他雖是一朝的皇帝,卻不喜歡被人伺候著。
緩緩地走出御書房,看著天空的夜色,龍武義眨了眨眼,略感疲憊的閉上眼沉思了一會兒,抬起了左手,輕輕的招呼了一下。
從黑暗之中,一道人影走了出來,半跪在地上。
“陛下。”
那是他的繡衣直指,直接受他掌控的部隊。
“皇子們近日如何?”
“大皇子還在做準備,二皇子深居宮闈,並未有所行動。三皇子今日並未出宮,在寧安宮寫著,四皇子今日於集市上和西州來的喇嘛吵了起來,所幸被龍衛護住,沒有大礙。五皇子整日在殿內勤讀,未有大礙。”
“知道了,看好三皇子,順便將那位少爺帶到我的養心殿,去吧。”
“是。”
繡衣直指點了點頭,退回了黑暗之中。
皇帝微微轉過身,看著遁跡無蹤的繡衣直指,笑了笑。
他如同往常一樣的到了大皇子的寢殿,和自己的大兒子聊了聊國家事,將今天的奏摺帶了一些給兒子閱讀,隨後又去五皇子的宮殿轉了轉,逗逗女兒開心。
一切就如同往常一樣。
在五公主的福安殿簡單地吃過了晚飯,回到了養心殿。
金磚玉瓦,雕樑畫棟。
養心殿是龍武義平時休憩的地方,雖是燈火通明,但同樣也和御書房一樣,無人伺候著。
進了門,映入眼簾的是一扇墨繪的屏風,一頭栩栩如生的青龍盤踞在屏風的東側,注視著畫幅的中央,而在其它的三邊,則繪著體型比較小的其它三種動物。
紅色的鳥,白色的胡,黑色的蛇與龜
屏風之後是皇帝的寢殿,而屏風之前擺放著一張桌子,只有最受龍武義信賴的大臣才有資格來到這間養心殿和他談論政事,不過到了龍武義這一朝,曾經和他談論政事的那些大臣早已經在十五年前那場事變當中被殺戮的差不多了。
坐在龍椅之上,龍武義閉目養神,許久之後睜開了眼睛,看著桌子對面的黑暗,龍武義微微的勾起嘴角。
“如何,跟了朕這一整天,看著朕批閱奏章,看著朕接見大臣,可覺得朕這皇帝昏庸無能?”
“並不。”
空氣中,傳來了女子悠悠的聲音。
黑暗一陣扭曲,皺褶。
身穿紫色旗袍的女子輕輕拍著手掌,在黑暗之中現出了身形。
她面帶微笑,坐在了龍武義的對面。
“真不愧是東州的地脈之主,當世最強者之一,只有金丹期,卻能看穿我的遁形之法。”
“哪裡,朕不過是個區區陽壽不過八十載的凡人罷了,若非這龍脈傍身,想要憑著自己的本事看穿姑娘的隱遁,怕是難若登天。”
“已經很不錯了,龍脈之主的本事果然非同小可。”
“姑娘有這般絕技傍身,怕是天下沒有你去不了的地方了。對了……朕是該稱呼你為凜夜姑娘……還是該稱呼你為……杭雁菱姑娘?”
龍武義的話讓紫色旗袍的女子微微一愣,旋即,她臉上又露出了笑容。
“果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看來三皇子所言非虛。”
“哈哈,朕能夠所知所見的,也就只有發生在這片東州大地上的事情罷了。”
龍武義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於黑暗的房間裡,他看著眼前的凜夜。
“那麼,讓朕來猜一猜……你來見朕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行刺,對麼?”
“是啊,憑藉著現在的我還沒辦法殺了你。”
“呵呵,雖然朕剛剛誇下海口,說知曉這東州大地上的一切,可你這南州來的貴客為何會對朝花情有獨鍾,朕還是真的不明白。”
龍武義看著凜夜,微微笑道:“可以說說麼?”
“我很喜歡她,不想讓她死。想著能不能對您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說服您放過龍朝花——畢竟在我想到的諸多能夠拯救她的方法裡,直接對您動手是最快捷的。”
“你我沒必要彼此欺瞞。”
龍武義閉上了眼睛,隨後又徐徐睜開。
燦金色的光芒在墨色的瞳孔之中流轉。
他端詳著凜夜,微微的搖了搖頭:“你來找朕,是想問問朕的動機如何,是麼?”
“哎呀,被你看穿了,我是真的越來越煩氣會讀心的人了。”
凜夜翹起二郎腿來,看著空無一物的桌子:“怎麼也沒個茶水甚麼的,這就是東州的待客之道?”
“朕剛才的語氣讓你不悅了?”
“稍微有點,畢竟我不喜歡人小鬼大的傢伙——尤其是,在看到你的眼睛之後。”
凜夜微微的閉上了眼睛,盯著龍武義的眼睛,攥緊了拳頭,緩緩睜開了眸子。
暗金色的光芒在眸中亮起,取代了原本的淡紫。
“在看到你這對兒眼睛的一瞬間,我忽然理解了你為甚麼會將女兒製作成萬眾矚目的靶子了。”
凜夜的臉抽搐了一下,聲音低啞的說道:“真的是一瞬間就明白了,你也是個為了達到自己擬定的某個‘崇高’目的,可以不擇一切手段的人………………媽的!”
“你的話語裡洋溢著殺氣,別這樣,朕不喜歡。”
龍武義搖了搖頭,伸出手,輕輕的在木桌上叩打了一下。
桌子上浮現了金色的光芒,黑暗的房間被照亮。
隨著金色的斑點漂浮而起,桌子上逐漸構築出了隱隱的形狀來,最後逐漸凝聚成實。
原本空無一物的桌子上,竟然憑空出現了許多豐盛佳餚來。
“好歹吃一點吧,朕也沒用過午膳。”
“我可不會吃別人憑空變出來的東西。”
凜夜冷哼一聲,將腿翹到了桌子上,雙手環在胸前,皺著眉頭,眯起了眼睛。
“是擔心朕下毒?不,不對……是不屑啊……”
龍武義笑了一聲,欣賞的看著凜夜。
“究竟過去了多少年了……朕沒被人如此輕視的看著過了……令人不快的暗金色,和你的父親一樣。”
“看來,你認識付青冢。”
“不光認識,付青冢這個名字,說來還是我賜給他的。”
龍武義拿起了一塊甜糕捏在指尖,玩味的笑著:“不過也不能說是賞賜——應當是給予流放者的警示吧,讓他背上了青冢這個名字。”
停頓了一下,龍武義看著凜夜:“對了,若是不介意,你可以稱朕為伯父。”
“嘖,真他媽晦氣。”
心情惡劣的凜夜散去了眸中的金色,伸手捂著額頭,緊緊咬住了牙關。
“難怪那人就喜歡把家裡佈置的跟皇宮一樣,難怪那傢伙明明理性的跟怪物一樣,卻有數之不盡的負面情緒……他媽的,他媽的……”
原來如此。
付青冢的野心之所以如此之大。
只是因為……
他是上一屆皇嗣之爭的失敗者啊……
難怪,難怪……
嘖。
“別隨口一句他媽的,他媽的,不可對本朝的太皇太后如此無禮,她老人家畢竟也是我的母親,你的奶奶。”
龍武義如同長輩一般管教著凜夜的言辭,他搖了搖頭:“若是你願意,朕可以明天給你安排個先生來,教你重新學**家的禮儀。”
“那種事情免了,我這人自幼缺乏管教習慣了。”
凜夜一腳踹開了腳邊上的飯菜,轉身站了起來,朝著殿門之外走去。
“你我難得重逢,何不多聊一會兒?朕也對你這個侄女很感興趣。”
龍武義輕輕笑了笑,從懷中掏出來了一封印著蓮花暗紋的書信。
“若是擔心朕對你做些甚麼,你大可放心——你們的掌門早早地就寄信過來,說你若是不能完整的回到蓮華宗,便要不遠**的親自來找我討個說法,屆時在東州種下十幾朵蓮花,可不是甚麼妙事。”
“哈,那還真希望陛下能夠放過我擅闖禁宮之罪了。”
凜夜走到了殿門邊上,抬手觸及門把手的瞬間,眼前花了一下。
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仍然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紋絲未動。
這轉換幾乎是瞬間完成的事情。
是龍武義暫停了時間把自己搬回來的?
不對……
嘖。
“這養心殿內的空間,為你所控?”
“準確來說,它本就是地脈的枝杈。在這裡你大可以斬掉朕的首級,只是不多時,朕會自己再長出來一個。”
“想想就覺得真噁心。”
“哈哈,朕也不想那般失態啊。”
看著重新回到餐桌前的侄女,龍武義遞過了一雙筷子。
凜夜不爽的伸手去接,卻被龍武義用筷子打了一下手背。
“即便朕不是皇帝,身為長輩,我遞給你東西,你也該伸雙手接的。”
“嘖。”
凜夜伸出雙手,接過了皇帝遞過來的筷子,拿起來在手裡把玩了一下。
手感栩栩如生,像是真的。
龍武義看著有些叛逆的小侄女,微微笑了一下:“好了,這是家宴,不必如此拘謹。”
“你當初將付青冢流放到南州,自也斷了兄弟情分,而我也不過是付青冢的私生女,跟我,犯不著論甚麼家宴。”
“哈哈哈,你這性格我倒是喜歡,不像阿青,他自小是個心懷鬼胎,疑心重重,卻又爭強好勝的性格。”
龍武義將自稱從朕改成“我”,也意味著在這裡同凜夜說話的身份和立場的轉變。
他站起身來,親自夾起兩塊肉片放到了凜夜面前的碟子裡。
“我這些孩子裡,你最看好哪個成為太子?”
“不管從年齡,資歷,實力,風評來看……這場奪嫡之爭根本就沒必要辦起,大皇子穩贏無誤吧?”
“我也這麼覺得,可是我不喜歡老大。”
“為甚麼?”
“他有些地方,很像我的弟弟,也就是你父親。”
龍武義玩著筷子:“表面敦厚忠誠,實則外柔內厲,不是個守成之君。”
“皇帝不都應該心狠一點嗎?像你一樣。”
“咱們家族的人心都狠,這不是甚麼必要的特質——對了,要不然,你來當這個太子如何?”
“……”
龍武義抬頭看著凜夜,如同突發奇想一般說道:“把侄女過繼到自己名下,這在歷朝歷代也有史可考,不用擔心別人嚼舌根。你有這般了不起的隱遁之能,小小年紀便能出入我的皇宮。又是蓮華宮的親傳弟子,身上還流淌著皇家的血——將來一**當了皇帝,南州的那幫人說不定對我朝的態度會緩和些,至少八十年內不用擔心戰事。”
“哈哈,抱歉,皇家的血,我這具身體裡可是一滴都沒有了。我以我如今的血為傲,我也只記得我的父親是個了不起的醫生,而不是甚麼被流放的皇子。”
凜夜嗤笑了一聲:“當然,如果你拿三皇子的安危做要挾,我也不是不可以考慮。”
“老三是必須要死的,可惜了。”
龍武義的淡然讓凜夜咬緊了牙根。
果然,跟流著這般血的人說道理,是行不通的。
“為甚麼她必須要死。”
“她有她的使命,自從她誕生以來……或者說,這個棋是在她誕生之前就已經佈下的。”
龍武義顯然不打算說出自己的盤算,他打了一聲響指。
“對了,還有個人,要讓你見一見。”
“誰。”
隨著龍武義的手勢,從黑暗之中緩緩走出來了一個青年。
他面帶微笑,沉穩莊重。
在看到凜夜時,微微驚訝了一下,不過還是轉身對著龍武義深施一禮:“陛下。”
“免禮,天英……瞧瞧這位姑娘,認識麼?”
被稱呼為天英的青年轉過身去,看著凜夜,略微沉思之後搖了搖頭:“臣不知。”
“她是你的妹妹……哦,別看她現在年齡比你年長許多,實際上也就十三歲的年紀……如何?小小年齡有這般修為,不比你當年差吧。”
“哦……?”
青年挑起眉頭打量了一下凜夜,微笑道:“我可不記得我有過這樣一個妹妹。”
“但我卻記得你。”
凜夜笑了一聲,輕輕抬手。
“付·天·英”
不到一息的功夫,青年臉上青筋乍現。
他的臉色突然變的如同白紙一般蒼白,慌亂的伸手抓撓著自己的脖子,喘不過氣來,胸膛劇烈的起伏著。
龍武義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他輕輕一揮手,黑暗隱去了付天英的身形。
“在這龍脈核心之地,竟也能施展身手,呵呵——你比我想象的厲害許多。”
“……”
“別那般看我,我喊他出來沒別的意思,只是想著久違的家宴,把你的哥哥叫上也好……哦,聽說付天晴也來到東州了,只可惜我那些侍衛無能,沒能找到他的蹤跡。”
“不是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東州發生的一切瞞不過您的眼睛麼?”
“呵呵,凡事都有例外,尤其是,沾染上了那位……”
龍武義靠在椅背上,轉換了話題:“說來我有些好奇,你為何如此不待見這位兄長?”
“有些私人恩怨罷了。”
畢竟自己母親悽慘的下場,和伏天英與付青冢的交棒計劃離不開關係。
“他可是下定決心毒死自己父親的豺狼,陛下你將他留在身邊,可不明智。”
凜夜冷冷的說著。
龍武義哈哈笑了笑:“哈哈,無妨,侄子來投奔我,我總要看在血脈之情上收留,當年的恩怨在我繼任之後已經化開,我也想化干戈為玉帛,給當年之事做個了結。”
“如何了結?”
“給他介紹一門婚事,讓他當我東州的駙馬。”
龍武義輕輕笑著:“猜猜看,侄女,我會把哪位公主嫁給這個最像我弟弟的侄子?”
“你敢。”
“沒人能在這東州大地上要挾我。”
“我至少能殺了他。”
“立足於地脈之上,保全他的性命並不難。更何況成親,洞房,產子,這一系列都是在宮內進行,我能保證,他們一定會生一個健健康康的孩子。”
“這玩笑不好笑……”
“我不懷疑你能瞬時搏殺一個金丹,畢竟在安渡鎮,你曾經獨自擊退過一位金丹期的陰靈氣修士……但是生長在蓮華宮,你也應當知道,金丹和金丹之間也有不同。有些人拼盡畢生心力結丹凝丹,掌握力量。而有些人……是因為這天地間最強之人,只能是金丹期。”
面對著凜夜不加遮掩的殺氣,龍武義輕鬆地搖了搖頭:“你不用如此衝動,這於事無補。”
“嘶……呼……好了,你想怎麼做。”
凜夜回到了位置上,睜開了眼睛。
煩躁和慍怒被屏退。
隨著眼睛發出暗金色的光,她的理智也恢復了過來。
“皇帝陛下,你可以和我談條件,但若是太過分——我怕是也無法答應。”
“放心,朕之所以能夠招攬各州的英才死心塌地地為我所用,自然靠的是能開出最合適的價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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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小聖人,後天就要到了。”
柯道源心情忐忑,但還是敲響了“小聖人”的房間門。
惡女開啟了門將這位一路辛勞的馬車伕迎了進來,給他沏了一杯茶。
“這一路上辛苦你們了。”
“不,您才比較辛苦。”
這一路上,柯道源不知道聽到了多少聲悶鈍的慘叫。
幾乎每天晚上回來,這小聖人都要用香粉遮掩住身上的血腥味。
柯道源越來越不確信自己究竟迎了一個甚麼樣的“聖人”回到東州了。
“不過是殺掉了些無趣的雜魚罷了,手感很差,而且,也沒道理。”
杭雁菱端起一杯熱茶來,坐在了客棧內的椅子上。
“雖然會讓你產生誤解,但其實——人家也不是個嗜殺成性的瘋子哦。”
“啊,自然不會,小聖人……”
“大叔,我在說話,不要打斷我哦。”
杭雁菱眯起了一隻眼睛,徹骨的寒意讓柯道源下意識的閉上了嘴巴。
“我啊,只會殺我覺得該死的人。”
抿了一口茶水,在安靜的客棧內,杭雁菱悠悠的訴說著。
“雖然曾經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被人當成殺戮的兵器去使用,但是在得到了解脫和自由之後,我也開始思考著……殺人的意義是甚麼?”
“畢竟我這個人別無所長,只有在殺人性命上面修煉到了極致。”
“在能夠自由行動之後,我不禁開始思考……你想啊,人活在世上,總要給自己找個意義吧?”
“就在那個時候,我得知了一個說法。”
“說甚麼,人命至重,貴有千金?”
“噗,第一次聽到那個說法的時候,我都要笑死了。”
“按照他的說辭,豈不是我欠下了換不起的債務?”
“人命怎麼可能有那麼貴重,有的人的人頭還不夠我吃一頓飯的,而有的人的腦袋則可以夠我整整一年衣食無憂。”
“多幼稚的想法,你不覺得嗎?”
“是……”
在壓力之下,柯道源微微張開嘴巴,下意識的選擇了應和。
而在下一個瞬間,放在他跟前的那碗茶盞碎裂掉了。
滾燙的茶水灑在了桌子上,滾落在地,迸濺到了柯道源的大腿上。
散發著危險氣息的“聖人”笑著抬起手指。
“對,那是一種幼稚而愚蠢的想法,尤其是在這個世道上。”
“有這種想法的人是很難活下去的。”
“而一旦擁有這種想法的人強大起來,將會對這個世界構成危害。”
“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這種愚蠢的傢伙,我一定要不計一切代價的除掉。”
“這算是我為了這個天下做過的唯一一件好事。”
“我要像割肉一樣,一點一點,一寸一寸的讓他絕望。”
“我要奪走他身邊一切認為有價值的生命。”
“不是說人命至重,貴有千金嗎?”
“那我就殺掉那些比較值錢的人,看看他的悲傷是不是等價的。”
“當然——我說過了,我不是濫殺之人。”
“我知道像他那樣的人,身邊一定聚集了許多心懷不軌之徒……或者說,願意追隨在那樣人身邊的沒有正常人。”
“除了懵懂無知,不知恩典的幼童,便是身負罪孽,渴望在這個好欺負的傢伙身上汲取更多溫暖的惡人。”
“就這樣,殺啊,殺啊,也不知道怎麼得了,就漸漸地變得,開始習慣了起來。”
“我觀察那個傢伙的生存方式,觀察著他吸引來的罪孽,觀察著他的改變。”
“看看他會不會被仇恨逐漸扭曲,背棄自己堅持的信條。”
“結果嘛……”
“老天爺,真不公平啊。”
杭雁菱笑了笑,咧開了嘴巴。
“他總之是能夠在絕望之前,崩潰之前,找到維繫他理智的存在。”
“他運氣真好啊,為甚麼老天爺那麼偏愛他,簡直像是把所有的運氣都給予了他一樣。”
“能支撐著他走下去的人,堅持著他守護那份信念的人,堅持著,讓他重複那樣的惡行繼續活下去的人。”
“當然了,那些人可不是甚麼乾淨的好貨色。”
“他是由一群惡人和罪人,對善念的執著而誕生出來的,虛偽的善人。”
“就像是從淤泥當中爬出來的花朵一樣。”
“他自己沒有明辨是非善惡的本事,卻依靠著那條甚麼貴有千金的信條,幸運的從一群惡人當中活了下來了。”
“就這樣,他養成了習慣。”
“閉塞視聽,甚麼都不打探,甚麼都不深究,這把自己當成一個聖人一樣的去對待任何人。”
“看著那樣子的他,我渾身都會起雞皮疙瘩。”
“我將那些人殺乾淨,希望能夠讓他認清現實,但似乎不知不覺,我成了揹負他憎恨和醜惡的物件——”
“當然……”
“那樣也不錯。”
“那樣的聖人,如果有一個能夠展現醜惡的物件,而那個物件是我的話……好像也不錯。”
“對於不知道自己生存有何意義的我而言,有一個人賦予了我意義。”
“哪怕是‘不論如何也要挫骨揚灰的死仇’這樣的觀念,我也很喜歡。”
“因為那時候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母親也好,師父也好,師姐們也好,組織也好。”
“雖然還留有一個尊敬的師姐,不過那時候她已經出於正道,如果再次見到我,只怕是會反目成仇。”
“我可不想被從小護著我的那個姐姐揮劍相向。”
“那時候的我就像是流浪在世間的孤魂野鬼一樣,只能去依靠他了。”
“真棒,真的是太棒了。”
“於是,我開始激怒他,同時,也開始清楚那些可能會威脅到他的人。”
“我會奪走他的支柱,加深他對我的仇恨,讓我成為不可替代的物件。”
“我也會排除他的磨難,讓他好好的活下去,因為只有他活著,我在這世界上才算尚有羈絆,尚有意義。”
“嘿嘿……”
“可惜的是,我沒能看到最後。”
“仇恨累積的實在是太多了,已經超出了危險的邊緣太多。”
“為了復仇,他積攢的力量也太多了。”
“單純的人,發起瘋來也很可怕。”
“我有一次失手了,被他抓住。”
“那時候我們都老大不小的了,也算是彼此的熟人,只是我第一次處於被動的情況。”
“看著滿含憎恨目光的他,我這麼問道。”
“迄今為止的人生,還滿意嗎?”
“如今想想,真的是一個相當欠揍的回答啊。”
“那之後被挫骨揚灰,被湮滅神魂,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咯。”
“所以,他恨我,我並不恨他。”
“我知道,我在一個人的人生裡有無可替代的位置。”
“只可惜……沒能好好見識他的末路啊。”
“只可惜……直到我死去,直到他扭曲,都沒能改變他的想法啊……”
“我偶爾也會想,當初的我究竟是為了甚麼而痴迷於他呢?”
“是渴望從他身上獲取存在的意義,還是想要改變他的觀念……讓他……變得更加適合生存在這個世界呢?”
“歸根到底,最開始是因為不服氣,之後又變成了執念,混入了奇奇怪怪的各種各樣的感情……”
“如果能再來一次,我能否讓他知道我做這些的理由,讓他經歷我所經歷的不公。讓他看清我所殺的人,究竟是因為甚麼而死。”
“讓他來好好評判我這一生的價值。”
“我想有朝一日,從他嘴裡聽到‘你該死’之外,別的評價。”
“……”
杭雁菱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表情變得柔和。
“所以放心吧,大叔,我並不是個喜好濫殺無辜的人,我只是稍微有一點點在意某個人,因而不得不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而已。”
“畢竟如今未來的每一天,我都滿懷著期待而活。”
柯道源聽著少女的自述。
他很清楚。
眼前的這個“小聖人”,是從根源就扭曲起來的瘋子。
因為各種各樣的緣由而變得扭曲,並且朝著發狂的深淵不斷前進的傢伙。
甚至……
她已經不能用“墮入深淵”來形容了。
她走了出來,走出了深淵之中,並且成為了那扭曲的一部分。
哪怕祖師爺在世,也沒辦法審判這個傢伙的罪愆吧。
說到底,在自己還是個道士的時候,柯道源就對祖師爺評判“有罪”和“無罪”的標準有所質疑。
一個危險的想法在柯道源腦海內誕生。
作為正天道觀的棄徒。
作為曾經質疑這個東州大地的“正義”的他。
他忽然很想要知道,如果眼前的這位少女去迎接祖師爺的審判,會是怎樣一副光景。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在腦海之內揮之不去。
柯道源吞了一口唾沫,呼吸變得沉重。
“小聖人的下落,至今都沒有找到——我們到了東州,不能沒了聖人……”
“哎呀,她肯不是個會乖乖就範的人物,放心吧,死不了的。”
“就算死不了,時間也是來不及的。”
其實這是謊言
自己並不是非要讓她去頂替小聖人不可,只要跟正天道觀說明情況,這場聖人遊巡頂多會被終止,而不是一錯再錯。
但是……
錯一次又有何妨呢?
柯道源感受到自己的心臟在嘭嘭直跳。
平心而論,自己並不是惡人。
但卻因為年輕氣盛,偷看了藏經閣內的書籍。
曾經對東州的‘真實’而產生質疑,頂撞了師長之後被逐出門外,這半輩子在江湖上廣交好友,捫心自問也對得起親人朋友,皇天后土。
是的,我不是個惡人。
她,也不是個濫殺無辜的殺人魔。
所以,所以……
“小聖人……我懇請你……作為我們過錯的彌補……要不要,要不要試試……去扮演成真正的‘小聖人’”
窺探了瘋狂與扭曲的柯道源哆嗦著半跪下膝蓋來。
“您不想看看嗎?東州究竟要把甚麼樣的人捧為聖人……”
“哎呀呀,我可不是甚麼惡人的救世主,不要用那樣期許的表情看著我。”
杭雁菱彎下腰,伸手按在了柯道源的後腦勺上。
“看不出來,這麼靠譜的大叔,也有不老實的一面呢。”
“……我,我只是想知道,東州的公理,東州的謊,東州下面隱藏著的罪,從那些東西里衍生出來的‘正義’,會怎麼看待您。”
戰戰兢兢的,難以嚴明的期待。
如果用道家的話語來講,這大概就是叫做心魔吧。
自己或許真的如同師父所說的,已經陷入了魔道也不一定。
但是那沒甚麼所謂。
從最一開始,自己的道心就不是遵循這“道理”,而是循著心中的“義”。
或許自己是被殺氣燻昏了頭。
或許是自己真的被這個小姑娘嚇破了膽。
但是隻有一次也好……
讓我見識見識吧……
這個渴望撕碎虛假的小姑娘,能不能將東州沉澱著的謊言。
攪個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