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殷孃的專屬房間裡,小小菱乖乖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閉著眼睛。
在她面前的杭雁菱手裡拿著粉盒和小刷子,在小小菱的臉上輕輕地施以薄妝。
昨天小小菱顯然是哭了一宿,兩隻眼睛紅彤彤的有些腫,那一對兒水汪汪的眼睛不用她親自訴說委屈便能讓見者揪心不已。
杭雁菱是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對著這張臉心疼起來,不過自己畢竟是把這小小菱當成半個女兒,半個妹妹養的,看著這小丫頭委屈巴巴還強忍著不說的表情,杭雁菱巴不得穿越回昨天晚上多給自己兩巴掌。
好不容易用脂粉遮掩住了小小菱臉上的哭痕,杭雁菱鬆了一口氣,站起來尷尬的笑著:“真漂亮,真漂亮,咱的妹妹就是好看。”
“給我。”
小小菱睜開了眼睛,伸手要過了杭雁菱手裡的胭脂盒子。
“啊,給……”
胸圍這一關好不容易在小祖宗這裡過了審,杭雁菱哪裡還敢忤逆她老人家的意思,連忙嬉皮笑臉的將胭脂盒給小祖宗奉上。
“坐在這裡,輪到我給你化妝了。”
“行行行。”
杭雁菱乖乖的坐在一旁,仰著脖子,任由小小菱的小手輕輕的用粉刷在她的臉龐上輕輕敲著。
閉上眼睛後就是一片黑暗,臉上傳來了瘙癢的感覺。
能夠明顯的感覺到對面女孩子的呼吸聲,這種體驗對於杭雁菱來說是相當新鮮的。
“你是不是最近在忙很重要的事情。”
“嗯?”
“對不起,昨天衝你發脾氣了。”
小小菱的道歉讓杭雁菱有些意外,因為化妝還未停止,她沒有睜開眼睛,不過還是有些意外的問道:“為甚麼要這麼說?是我說錯話在先啊。”
“我知道,但是——你應該對我發脾氣的。”
小小菱輕輕的吐了一口氣。
“因為對現在的情況來說,三師姐比我更好用吧,但是我卻沒有把她一起帶來,反而是讓她離開了。”
“嗯?”
“她是前世追殺你的瘋狗,雖然這一世的力量尚且不足,但是如果你有甚麼計劃的話,會更優先考慮讓她去幫你執行——而我對你來說,只是一個需要保護的,突然蹦出來的小妹妹而已。”
“我可沒——”
“好了,靜靜的聽我說,好麼?”
“……”
杭雁菱察覺到了不對勁,哭了一宿之後,小小菱的聲音還是有些許沙啞的,聽著讓人非常不安。
可杭雁菱剛要睜開眼睛,卻被小小菱伸手點住了額頭。
“別亂動,也別出聲,聽我說。”
小小菱一五一十的將自分別以來,如何被花鶯鶯帶走,在吠村的見聞,以及三師姐決定跟黑樺離開的事情告訴了杭雁菱。
自從離散以來,小小菱並未參與任何事情,不管是在吠村客棧見義勇為,還是拜託黑樺去追查杭雁菱的下落,甚至就連黑樺定位到了杭雁菱的位置,小小菱都不曾說過甚麼話,進行過甚麼決定。
她一直作為一個旁觀者,呆在那裡,注視著一切。
她知道另一個自己一定非常在乎其他人的安全,也一定很想知道離散之後發生的事情。
她需要將這些最原本的情報帶給杭雁菱。
這是小小菱認為自己應該做的。
只是出了一點差池。
最後在周清影決定跟黑樺離開的時候,小小菱並未加以阻攔。
原本按照小小菱的盤算……或者說,是小小菱認為自己應該做到的使命,是將周清影完好無損的帶回杭雁菱身邊才對。
“但是……當時我想……如果是你在這裡,你會怎麼做……你會放心讓她離開麼?你會放手讓她去做,還是考慮她的安全,讓她乖乖一起回來。我知道當時如果我搬出你來去勸阻周清影,她肯定會乖乖的跟我走,但是——我沒有那麼做。”
小小菱的聲音很平淡。
“你,覺得我的判斷是錯的嗎?如果是你……你真的會讓她離開嗎?”
杭雁菱聽聞了小小菱的言辭,愣了一下。
沉思許久,她還是睜開了眼睛,抬起頭來看著這個迷茫的小孩子。
她的大半人生都被自己奪走,如今卻還一心一意的想要模仿著“杭雁菱”的思考方式。
對於這種態度,杭雁菱沉默了一會兒,眨了眨眼:“其實,如果是我的話,我也不好斷言該怎麼選。不過你很瞭解我,你做的選擇是沒錯的。”
“……”
“我本來就是個軟脾氣,模稜兩可的人。我很擔心小師姐沒錯,但我也知道那個瘋狗一旦下定決心,哪怕天塌下來也是攔不住的。所以……重要的不是我怎麼想,而是你當時做出了選擇,放她離開了。”
“我想和你一樣的。”
小小菱有些彆扭的抓住了杭雁菱的胳膊。
杭雁菱笑了笑:“因為我們第一次分離這麼久,所以你迷茫,不知道該怎麼辦,這都很正常——可你總要長大,我也不能一直配在你身邊啊。”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小小菱甩掉了化妝用的刷子,有些不高興。
但是她並沒有否認杭雁菱的話,雖然她渴望回歸杭雁菱,和她重新融為一體,但這數日的分別也讓小小菱被迫去思考起來,當杭雁菱不在的時候,自己該怎麼做。
是應該完全按照杭雁菱的思考模式去處理問題。
還是儘自己的可能幫杭雁菱做到最好?
小小菱在周清影的事情上選擇了前者,放任了周清影離開。
所以……
“如果周清影出了甚麼意外,死在東州的話,你會恨我嗎?”
這是小小菱最擔心的問題。
她看著杭雁菱。
小心翼翼的問到。
“不會啊,那是她自己做出的選擇。生你的氣那就是遷怒了。”
杭雁菱無所謂的笑了笑:“是我回來第一口問起師姐去哪裡了,害得你多想了?”
“不是,只是我繞不開這個問題。你如果是我……你就不會這麼糾結……我們終究不一樣嗎……?”
小小菱得到了解答,卻還是一副開心不起來的樣子。
這是屬於她的小小糾結,是杭雁菱沒辦法體會到的心路歷程。
“沒必要勉強你像我一樣思考,雖然你知曉我的前世今生,但你的意識誕生至今也不過十幾年的光景,你還是個小孩子——嗯……雖然這麼說你可能不會不開心,但我不希望你和我完全一樣。”
杭雁菱站了起來,伸手揉了揉小小菱的腦袋。
“你既然看過我的記憶,就應當知道我其實是個很失敗的人,你要真和我一樣,那不就慘了?”
“可你沉睡的那幾年,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在蓮華宮裡,大家都討厭我。”
“沒有人一上來就會社交的,更何況我佔了你的人生大半,你失去了很多接觸人和學習的機會,這是我的不好。”
“我不要你道歉,煩死了——果然,我們還是重新合為一體比較好,我不習慣你的離開。”
小小菱摟住了杭雁菱的腰,不情願的靠在杭雁菱身上,讓二人心跳能夠被彼此感知。
“好了,妹妹,其實仔細想想,我的很多行為你也會覺得不舒服——你看,你現在不讓我跟你解釋,之前也覺得我總是想把自己豁出去的念頭不對,我們本身的觀點的確有諸多不一樣的地方……這是強求不來的,你就是你,永遠也沒辦法變成我。”
本來杭雁菱不想太早的小小菱說這些,她也不知道在這小丫頭迷茫的時候,自己應不應該這麼逆著她的意思說話。
不過,這些話自己前世從來沒機會跟羽兒說過。
作為從小帶到大的孩子,自己這個當師父的從沒好好教導過羽兒。
是自己的麻木讓羽兒走上了極端的路,這一世,杭雁菱不想重複同樣的錯路。
哪怕是說錯話的父母,也遠遠比放任孩子不管的父母要好吧。
“東州比我想象的危險許多,我其實也後悔把你和其他人帶來,我不再像前世一樣孑然一身,這讓我很不習慣。”
杭雁菱難得的向著眼前這位知曉自己所有記憶的小孩子吐露著心聲。
她緩緩張開手臂,木質的地板開始抖動,煥發枝杈。
房間門的門縫被纖細的枝芽填充,窗戶被樹藤纏繞。
這方小小的空間,被徹底封鎖。
杭雁菱坐在這被自己親手封堵的房間內,舉起雙手:“你看,如果完全按照我的想法,我希望將你禁錮在這永遠安全的囚籠裡,讓你絕對的安全,以此來彌補我對你的虧欠。然後我一個人放開手腳的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情,可以像我以前一樣在合適的時候犧牲自己——你閱讀過我前世的記憶,我就是這樣的人,沒錯吧?”
小小菱看著逐漸生長出樹枝和葉子的房間,點了點頭:“我知道……”
“你認同我這麼做嗎?”
“不行,你得帶著我一起。”
“你看,這就是你我不同的地方了。”
杭雁菱放下了雙手,看著小小菱的臉。
“我從我前世的失敗當中在不斷總結教訓,去彌補遺憾,而你卻從我前世的過往中摸索我是個怎樣的人,想成為那樣的我——我不希望如此,我不希望這世上再多一個錯誤。”
“……”
“當然,現在和你說這些還為時過早,嗯……那麼,不妨從現實一點的角度開始說吧。”
杭雁菱摟過小小菱,讓她坐在自己的膝蓋上,將自己最近發生過的事情講給了小小菱聽。
從被晨露擄走,到攜帶阿衍出逃,遇到萊萊紫,回到皇宮,成為三公主門下,並且決定拯救三公主。
她將三公主的過往告訴了小小菱,也將自己的盤算告知了小小菱。
“我想要救下那個瘋婆娘,但是僅僅憑藉著我一個人的行動是很難做到的,我想讓你幫忙。”
小小菱緩緩地抬起頭來,看著杭雁菱的臉。
“讓我幫忙?”
“對,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很有限,這一點在付家的時候我已經體會到了。如今的我實在沒辦法既要想辦法去救人,又要保護在這裡的你和小鋼鏰,這太難了些——所以,我想讓你幫我照顧好你自己,也保護好那個愛哭喪的小女孩。”
“那……你要我怎麼做?”
“是啊,怎麼做呢?”
杭雁菱卻反問了回去。
她笑著伸手揉了揉小小菱的腦袋:“我不是說了要你幫忙嘛,該怎麼照顧好你們姐妹兩個,該是你這個師姐來決定的呀”
“我可能會把事情搞砸。”
“沒關係,哪兒有不犯錯就成長的小孩子啊?”
“……為甚麼?只要你下命令就好了,我一定會招辦的。”
小小菱不喜歡自己做決定,她試圖抓住杭雁菱的袖子,讓她下達更具體一些的指示。
但杭雁菱躲過了小小菱的手。
“我想信任你一次,所以之後的一切全由你自己來決定。”
“唔……”
“被人信賴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光閱讀我的記憶你應當體會不到,所以我想讓我的好妹妹試試看。”
小小菱抬起頭來看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杭雁菱,微微試著露出和杭雁菱一樣的笑容。
但是她忽然停住了動作,眨了眨眼。
“我在為你看著我而高興嗎?”
“嗯?我怎麼知道。”
“我以前,並未有過這樣的感覺。”
“是啊,畢竟你以前只是滿腦子考慮我們怎麼變成同一個人。”
“我不喜歡這樣,但是,我也不討厭……我想不明白。”
小小菱很困惑的捂著腦袋,杭雁菱將手深入懷中,掏出了一朵紫色的小花來。
“喏,這個給你。”
“這是甚麼……”
“這是利用我自己的力量綻放的花朵,如果它好好的盛開著,那就說明我還活著,或者是沒離開皇都。如果它枯萎了,你就要不顧一切的帶著小鋼鏰想辦法逃離京城,回到南州。接下來我要一個人行動,難免會顧不上你這邊,有這朵花,我想你也應該也會安心一點。”
“我知道了。”
小小菱沒有再向杭雁菱撒嬌,而是將這朵花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裡,抬頭看著杭雁菱。
“那個——我,我依舊想要和你變回以前的樣子。”
“嗯。”
“但是在那之前,在東州……我會做好你說的事情。”
小小菱捧著花朵,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我不想被你當成拖後腿的小傢伙看,我們是一樣的人,你信任我,我也信任你,所以……所以……不要再豁出自己了,好好的,好好的回來,帶著那個毒蟲回來吧。”
“我知道了。”
杭雁菱揮了揮手,伸手觸及木門。
樹藤的封印逐漸鬆開,在推開門的瞬間,她的身形也消散在了空氣之中。
小小菱捧著花朵,低頭湊在鼻子邊上輕輕的聞了一下。
“哼。”
她哼了一聲,不自覺地露出了和杭雁菱不一樣的,屬於小小菱的笑容。
哪怕她自己都未曾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