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來了。”
揉著作痛的胸口,凜夜的身形在房間之內顯現。
這是三公主的寢室,和白天來到這裡時並未有太大的區別,只是床上多了一個枕頭。
原本的枕頭被僅僅穿著白色紗衣的三公主壓在身下,房間內點這一盞燭燈,燈火搖曳之下,長髮披散在後背的三公主慵懶的翻了個身,拍了拍旁邊的床鋪。
“你活著回來了?”
“是啊。”
“怎麼看你的反應……不太對。”
“……”
凜夜嘆了一口氣,坐在床上,她原本以為這次單獨會面另一個杭雁菱會有不少的收穫,至少也能打聽到其他幾個人的位置,但是對面是小小菱這一點屬實是被埋伏了一手,原本以為會是意外之喜,現在反而又陷入了迷茫之中。
“我會想過很多種你的反應,想過你把她殺了,一臉高興,想過你打不過她,我帶著人去救你,想過你根本就沒敢進去,碰了一鼻子灰……但你現在的樣子,要我說的話,只有四個字。”
“哪四個?”
“慾求不滿。”
龍朝花輕輕笑了一聲,翻了個身,平躺在床上,仰著臉看著凜夜:“你的表情已經告訴我了,直到回到這裡的這段路上,你心裡想的並不是能夠趁早和我團聚,也不是逃過一劫,而是見了她這一次對你而言還不夠。”
“呃……”
你們一個個都是會讀心術還是怎麼的。
博士那樣的論外有一個就夠了。
“不說了,睡覺。”
腦袋嗡嗡的響,凜夜脫下了鞋子躺在床上,掀起了薄薄的被子拽了一下,卻沒有拽得動。
抬起頭來,龍朝花正按著被子,一臉笑容的看著凜夜:“滾下我的床,直到你想我想的不得了為止。
“別鬧啦……”
凜夜吐了一口氣,伸手要揉一揉龍朝花的腦袋,卻被一巴掌拍開了。
龍朝花的笑容依舊:“跟我說說,你們見面都聊了些甚麼?”
“啊?沒甚麼啊……她見我面生,不肯交底,我又沒辦法說出前世的事情去詐她……”
“撒謊。”
“沒有啊。”
“一個見你面生不肯交底的人,會躺在你的懷裡躺那麼久,以至於你衣服上都沾了她的頭髮?”
“誒?!”
凜夜嚇了一哆嗦,自己分明是穿著杭雁菱的衣服去見的小小菱,凜夜的衣服上怎麼會有小小菱的頭髮?
順著三公主的手指低下了頭,凜夜在胸前捏起了一根黑色的長髮。
“……你怎麼能判斷那不是你的頭髮?”
凜夜抬起頭來,硬著頭皮問到。就像是因為公司酒會而去了某些灰色的KTV點了公主回到家裡被老婆發現的社畜丈夫的反應一般。
“因為你身上有很濃的香粉味兒。”
不可能,我換衣服了啊!?
而且還特地回客棧洗了個澡……
誒——不對……
“你詐我!?”
反應過來的凜夜猛地抬起頭來,若是別人她倒不會受到這種程度的欺詐,但是自己正心煩意亂,加上前世對呆婆娘的固有印象,根本沒想到如今擁有著理智的龍朝花會詐自己一手。
龍朝花的笑容依舊燦爛:“誰讓你回來就魂不守舍的——不過看來,我說中了?”
那笑容轉瞬之間消散,漆黑的燭光下,是恐怖的表情。
“那看來今晚就把那個勾引我丈夫的窯子燒了比較好。”
“誒誒誒,等等。”
“哦?你要給那小賤人求情?”
“我不是,那窯子裡還有很多無辜的女孩子,別這樣別這樣……”
“你這還不是給那賤人求情?啊……我明白了。”
龍朝花咧開了嘴,臉上卻全無笑意:“前世我死了之後,你八成是跟那個杭雁菱有了點兒甚麼是吧?”
你說的倒是也沒錯,但準確來說不是前世的事情。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麼?你前世被她欺負成甚麼樣子我可是銘記在心的,事到如今我要殺了她,你竟猶豫了——我的瘋郎君,你倒是好好用用你這三寸不爛之舌給我講一個不殺她的理由啊?”
“因為……你也打不過人家啊。”
凜夜坐在床上,無奈的拍了拍龍朝花的肩膀:“那唱歌的老鴇子,金丹期,你今天晚上放火燒樓,明天你就能被人擰了腦袋。”
“金丹期又如何?明天我讓父皇………………”
龍朝花本是惱火,卻在提到父皇之後停住了動作,她沉默半晌,忽然閉上了嘴巴,幽怨地看著凜夜:“我不燒就是,但我需要一個解釋,你為甚麼見面沒有殺了她。難道我不值得你匹夫一怒為紅顏嗎?”
“值得,但前世我那麼做了,損失的只有更多。更何況……這個杭雁菱,和我們前世見到的本非一人。”
凜夜盤腿坐在床上,輕輕拉起了鬧起彆扭來的龍朝花的手:“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這個世界上……”
“有兩個杭雁菱,是吧?”
啊……
“嗯。”
凜夜不著痕跡的移開了眼睛,不過很快又移了回來,露出了驚訝的樣子:“你知道?”
“前世殺我的人,以我的性格,怎會不去了解。”
龍朝花本想掙脫開凜夜的手,但猶豫了片刻,還是挪了挪屁股,挨著凜夜靠著她身上:“更何況那個惡女本就是個不安分的人物,即便是不用去特地蒐羅情報,像甚麼退婚之戰讓人射了一箭,琳琅書院大開殺戒屠戮其他選手,致使付家滿門覆滅,又被昏庸的正天道觀捧為聖人……哼,她這輩子倒是活的耀眼。”
“啊……嗯。”
“但前不久,東州來了個神秘的刺客。她最開始被我檢測到了行蹤,隨便給她安排了個罪名下了大牢,誰想到這惡女兇性不該,竟然殺了獄卒逃了獄。”
“是嘛,那可真是太壞了!”
“……浮誇了哦,夫君。以她的性格,殺個獄卒還不至於讓你有這麼大反應……你倆果然有點甚麼吧?”
“我那時聽聞了前世的仇人,我,我心情激動!”
“……人渣。”
龍朝花白了一眼凜夜,又繼續說道:“但離奇的是,這個杭雁菱還在東州境內活躍,那邊的南州的杭雁菱卻依然在折騰,我依舊想不明白為甚麼一個濫殺其他學生的惡人能夠被捧成活佛降世一樣的神仙,正天道觀的人竟然還要上奏朝廷,將這個人給引回來。”
“……”
“這天地間一下子多了兩個杭雁菱,我搞不清楚,哪個是我的仇人,另一個又是怎麼出現的……不過無所謂,對我而言兩個都不是甚麼好貨,一個支援正天道觀,本就是我的敵人。另一個濫殺獄卒,鐵定也是為非作歹的慣犯。我橫豎想把她們一併弄死……哼,只不過計劃並不順利。”
“你都做了些啥?”
“派人去攪和那個窯子的生意,結果打草驚蛇,折了手下人的面子不說,還讓那個老鴇子帶著杭雁菱跑了。今天才回來……另一隊去阻截那個運送聖女的馬車隊,結果?一個也不剩,全死了。”
龍朝花抬起頭來,眨了眨眼:“你覺得,殺了大喇嘛的,和殺了那些圍剿車隊的刺客的,哪個是我們前世的仇人?”
“……我不好說。”
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
原本窯子裡的那個杭雁菱,和如今正在車隊裡的那個杭雁菱,是同一個人?
凜夜的右眼皮直跳,她好像已經能夠將車隊遇襲以來發生的事情串聯起來了。
一開始在酒樓裡跳舞的殷娘必然是真正的杭雁菱沒錯。
否則花鶯鶯不可能讓小小菱去頂替。
倒不如說花鶯鶯可能也沒看出來兩個杭雁菱的區別。
而車隊在自己這個杭雁菱被抓走之後,又迎來了另一個杭雁菱。
估計車隊的人把她錯認成自己了,因而才會繼續讓馬車行進,優先護送聖女回朝。
連起來了……
一切都連起來了。
但是凜夜此時卻沒得到理清現狀的快樂,而是與之伴隨而來的更大的頭痛。
雖然自己這個聖人是白撿來的名頭。
但是讓一個“煞星”去頂替聖人的位置……
後果怎麼樣我都不敢想。
“我勸你還是別派人去襲擊那個車隊了,如果那個車隊現在運送的真的是你我前世的仇人,那隻怕是送幾個過去都不夠她吃的。”
事到如今,凜夜只能儘可能的勸自己的呆婆娘放棄和杭雁菱對峙的打算,畢竟那位跟人形自走收割機沒甚麼區別。
龍朝花卻因為丈夫的讓步而感到不滿,哼了一聲。
“我就是想不明白,一個小小的凝元期,怎的就能殺了那麼多人?我甚至連結丹期的人都派過去了,結果依然沒能得手。”
“最好不要試圖用境界去衡量那個殺人專精的瘋子……舉個例子吧,結丹期和凝元期雖然差了數個境界,但結丹期和金丹期的差別卻猶如天壤……當年的殺手之王修不法卻也能夠以結丹之身屠殺數個金丹。”
金丹之下的修為高低,本質上的區別只在於真氣的運轉方式,恢復效率,儲存多寡。
能不能讓你更快的使用出來招數,能用出來多少。
這些差距都是“技術”可以彌補的。
更何況“陰靈氣”這種東西本身就不需要寄存太多,是仰賴吞吃他人的靈氣維生的怨念。
即便擁有再多的真氣,反應速度上弱於別人一籌,關鍵時刻不知該如何判斷出手方式,戰鬥經驗嚴重低於對面……
總而言之,如果不派出金丹期的去直接進行壓殺,再多的人也不可能生擒住那個惡女的。
“就連我的技術都是跟她在漫長的廝殺裡學來的……”
“相公,你怎麼盡向著那個妖女說話?我不愛聽。”
龍朝花的關注點顯然和凜夜不同,她撅起嘴巴,摟住了凜夜的胳膊:“難不成你的意思是這一世她要來殺我,我還是隻能乖乖等死麼?”
“所以我才想要找到那個傢伙進行談判……”
在付家,雖然一時間以為氣氛的緣故,自己沒有選擇對那個杭雁菱下手。但是到如今很難確定這個前世的死對頭會不會危害到蓮華宮之外的其他人。
畢竟從東州的大多數人看來,龍朝花是屬於“那人本來就該死”這一殺人條件的。
“談判,談判甚麼,用你的命換我的命?你要是死在我頭裡,我可是會毫不猶豫的自殺的。”
“我知道,也不一定非要豁出命去。”
“那你能夠靠著甚麼在那個女人面前賣個面子?除非她真的喜歡你…………嘶。”
龍朝花忽然抬起頭來,看著凜夜。
“對了,我一直弄不明白,前世的她究竟為甚麼要如此害你?”
“我也不知道呢——
“莫不是她喜歡你,見不得你身邊有別的女人?”
“不,這個再怎麼說也太離譜了。”
“這怎麼了?如果是我,我便會這麼做。”
龍朝花一臉理所當然的說到:“若不是我知道自己短命,沒辦法與你相守一生,我早就把你身邊對你有念頭的所有女人都殺乾淨了,怎麼可能還允許你跟兩個女妖精睡在一個屋子裡?”
“你太極端了,我要是救活了你,你可千萬別動她們的念頭啊。”
“——喲。”
龍朝花抬起手捏住了凜夜的腰,用力的擰了一下:“你身邊還真有不少紅顏知己是吧??”
“你這不是廢話,我這一世作為女人出生,身邊不全是女的還能怎麼辦?難不成你希望我這般模樣的人,身邊全都是男人?”
凜夜拍掉了龍朝花的手,歪頭無奈的看著龍朝花:“更何況,我這個人本就是個天煞孤星的苦命,前半生顛沛流離,身邊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多紅顏知己,無非是些從小照顧大的妹妹們,放心不下她們罷了。”
“那你是怎的看待我的?一個岌岌可危的病人,只是出於同情才過來見我麼?”
龍朝花笑著,輕輕的問道:“在你眼裡,我和她們,有無不同?”
“你說的沒錯,我確實是把你當成病人看的,畢竟說實話……”
凜夜歪著頭,認真的看著龍朝花:“雖然你我在前世相伴多年,可直到這一世我才知道你是個被世人當成毒蟲的皇女,你也才知道我是個花言巧語的傢伙。嚴格來說,你我真正相知相識,只有這幾天而已。”
“……”
“就算你把我腰上的肉硬生生掐下來,這也是不爭的事實哦。”
“滾出我的房間。”
“……嗯。不要。”
凜夜躺在了床上,龍朝花翻身坐在了凜夜的肚子上,雙手放在了凜夜的脖子上。
“我等你這麼久,你便是這般回答我的?”
“對你而言,你是死後才見到了我,這時間也不過是十幾歲的光陰——可對於我而言,你是將近四百多年前的故人了……”
凜夜眯起了眼睛:“我直到死亡都未曾和甚麼人正常的相戀相守過,因而我也不想在這方面欺騙於你。呆婆娘,你哪怕真的把我掐死,我也得這般說——在我心裡,你確實是我特別想要去拯救的人,比起愛情,我對你更多的關注還是在你的壽命上。”
“……”
龍朝花呆了一會兒,垂下了手。
“甚麼嘛,明明你抱著人家,唱著前世的歌,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
“你可以稍微感動一下嘛,畢竟能回憶起三百多年前和你一起發瘋時唱的歌,說明你在我心裡的分量確實不輕。因為在我最落難的日子裡陪著我的人是你……”
“你這是甚麼說辭,在同情我?”
“不,是真話。”
凜夜閉上了眼睛,長長的吐了一口氣:“我們都有很多不瞭解的地方……想要打動一個三百年老光棍的心,也許比你想象的還要更難——至少,憑藉你還剩下的壽命,是絕對做不到的。”
“……”
“好好的活著吧,只有活下來,我們才有機會談未來,談感情……”
身子微微沉了一下。
龍朝花匍匐在了凜夜的身上,抓緊了凜夜的衣襟。
而凜夜也輕輕的摟住了她。
“我知道,你想著趁著生命裡的最後幾天……好好和我守在一起,享受著你嚮往的夫妻生活……你願意回到前世你我的那種狀態,那時候我們只有彼此,即便不存在愛情,我們也是彼此最大的支撐…………可你也該知道,那樣的狀態對你對我而言,都不能長存。”
“我當然知道,我當然知道啊……可我能怎麼辦……”
“呆婆娘,如今我們的情況都變了,我不可能成為發瘋的乞丐……一昧在我身上尋找前世的影子是沒用的哦。”
“……”
“其實我大可以哄你開心,在你生命最後的日子裡裝出一副和你很恩愛的樣子。稱你為妻子,允你稱我為丈夫……給你最後的臨終關懷。”
“那你就那麼做啊!”
“我不想。”
“為甚麼!”
“因為……你我都知道,那是撒謊的。是維繫在前世經歷基礎上的,不屬於此時此地的你我。”
“糾結這些有甚麼意思,前世和今生又有甚麼區別!”
“嗯……前世和今生有甚麼區別嘛。”
凜夜笑著睜開了眼睛,伸出雙手,捧起了龍朝花的臉。龍朝花的眼眶子紅彤彤的,她緊咬著牙齒,淚水已經鋪滿了她的面龐。
“很抱歉戳穿了我一手營造出來的蜜糖泡泡,但你我如果真的沉溺在現有的幸福裡——咱倆都會就此怠惰下去,我們必須往前走了。”
“混蛋,噁心人,壞蛋,恬不知恥,賤人,母豬,流氓,人渣,下作,卑劣,騙子——”
“是,是是是……我就是這樣的人,你的瘋郎君在不發瘋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傢伙。所以——”
凜夜咧開嘴,呲牙笑道:“要不要放棄你腦海裡的瘋郎君,試著喜歡上這樣的我?”
“我本來就喜歡——”
“你那只是依賴啦。”
凜夜揉了揉龍朝花的腦袋:“答應你一件事情吧,如果我沒能拯救你,那我會在我無能為力之時,化作前世的模樣,帶你遠走高飛,在破爛的山洞裡陪你過完餘生——而如果我能救下你的話,我將會向你展現真正的我。之後我們一起重新認識一遍吧。”
“真正的?”
“對,‘這一世’的我。”
“……”
“不過到時候你還能不能喜歡上那樣的我,我就不好說了。”
“……要你廢話,自作主張。”
“總而言之,如果能跨過前世你未曾到達的地方的話——我會在那裡等著你的,龍朝花姑娘。”
黑暗開始扭曲,凜夜的身影逐漸融入在黑暗之中。
她低下了頭,輕輕的在龍朝花的額頭上印下一吻。
“夢是早晚會醒來的,我不希望我是你夢中的泡影,而是你醒來之時能夠看到的枕邊人……公主大人,晚安。”
“等等!”
龍朝花驚恐的抓撓著,可身子突然傳來了下墜的感覺。
“唔!”
她撲倒在床上,身下墊著許多花瓣。
野花的香味兒將她包裹。
在兩個枕頭的中間,放著一簇長生花。
“期待在明日的朝陽裡,與你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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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
皇宮之外。
一個人飛奔在大街上,一氣兒翻過了牆頭,跳到了二樓,客棧房間的窗戶被一腳踹開。
半夢半醒的小狐狸揉著眼睛,打著哈欠拿起了蠟燭:“我還以為你今晚不回來睡了,咋啦這麼著急?”
“寄寄寄寄寄!快,你記不記得我原來的胸是多大尺寸的?”
“那種事情我怎麼會記得啦……再說你自己調整的身體自己沒有數嗎?”
“麻麻地我夾帶私貨被人給抓住了,必須變回原來的尺寸才行,不然身份會暴露的……實在不行你能想辦法幫我整點可以快速讓胸部發育的東西嗎?!”
“喂,那種事情找魅去啊。”
“我這邊情況緊急,明天必須得有個交代,不然我這兩坨肉難免被硬生生啃掉啊!魅是哪位啊!在哪兒!?”
“是我在遠東的姐姐……”
“那不是根本來不及嗎!”
“是啊……唉,好了,別慌別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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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黎明。
皇都開始熱鬧了起來,大街上沸沸揚揚的,昨日裡鳴悅樓重新開張的訊息在皇都之內算得上是個大新聞了。
畢竟除了平民老百姓根本起不了決定權的皇嗣之爭外,能夠閒談的話佐料實在不多了。
鳴悅樓也趁著這黎明時分開啟了門,昨日裡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們打著哈欠,傾倒著客人們留下的垃圾,有些精神亢奮的還在回味著昨天晚上的演出。
混在這群小姑娘當中的,有個穿著白裙子,腦袋上還扎著一條白色帶子,一看就相當晦氣的小姑娘扛著木盆,優哉遊哉的哼著歌,蹲在門口用皂角搓洗著衣服。
如果湊近了仔細聽,能聽得出這丫頭哼唱的乃是東州人發喪時唱的《送道經》,不時地有小姑娘從她身邊經過,還笑嘻嘻的糾正這個小姑娘嘴巴里的發音。
這位自稱小鈴鐺的女孩子是老闆娘新帶回來的小姑娘,可愛的容貌和活潑的性格引得鳴悅樓裡不少女孩子都對她十分關注,她那“獨特的小愛好”更是讓大家忍俊不禁。
小鈴鐺正搓著衣服,臉上帶著笑容,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手裡的溼漉漉的皂角一個沒捏住,哧溜一下從手裡花了出去,落在了地上。
她正要起身去撿,忽然看見那皂角皮沒由來地癟了下去,上面出現了一個清晰的鞋印子,緊跟著皂角皮迅速地滑到了一邊,地上撲通一下,傳來了一個人的慘叫。
“誰扔的皂角皮!!!”
這一聲慘叫引得小姑娘們紛紛回首觀望,只見地上四仰八叉的躺著一個女孩兒,這不正是鳴悅樓的頭牌“殷娘”麼?
對於這位殷娘,小姑娘們顯然就沒對小鈴鐺那般熱情了。
殷娘平日裡喜歡顯擺自己,總是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言行舉止上也瞧不起其它的姐妹們,雖然跳舞確實好看,但一上場總有一種一個人想要把整個舞臺霸佔,恨不得將其他姐妹轟下去的感覺。
雖然說不上是甚麼壞人,但絕對不是個招人喜歡的姐妹。
這次跟著老闆娘出去一趟,回來之後話少了很多,倒是沒了以往的那股傲氣,但是終日把自己關在門裡不肯出來,就連排練都是自己在屋子裡單獨進行的。
見這位和鳴悅樓格格不入的殷娘出糗,小姑娘們一個個都忍不住笑了出了聲來。
“殷娘姐姐,是不是昨天晚上跳舞太累了?”
“咱們的大頭牌怎麼能輕易出來,搞不好要被哪裡的有錢人瞧上,以後就不能陪著我們這些庸脂俗粉們跳舞了。”
“是呀,您可是咱們鳴悅樓的主角兒,多少人來可都是專門為了看您一眼的。”
唯獨小鈴鐺甩了甩手上的水,兩隻眼睛放光地跑了過來:“四師姐姐!!你原來沒死啊!!!”
這話說的周圍幾個小姑娘一拍巴掌。
看。
還是咱們的鈴鐺兒說話狠,膽子大。
大家夥兒只敢陰陽怪氣兩句,敢明著罵街的這位是獨一份兒。
然而大家正準備上來攔著殷娘,防止她發怒去欺負小鈴鐺時,被小鈴鐺攙扶起來的殷娘卻摸了摸後腦勺,一臉埋怨的看著小鈴鐺:“我活得好好的呢。”
“師姐姐,好厲害,這都沒死嘛?那,那你下次要死的時候能不能先跟人家說一聲,我給你屯了好多好多東西吶!都燒給你!”
這話聽得周圍幾個小姑娘連連搖頭
有一說一,這就有點過分了。
平日裡怎麼沒看出來小鈴鐺對殷娘意見這麼大?
殷娘吐了一口氣,伸手掐了一下小鈴鐺的臉蛋:“小丫頭,幾天不見,沒餓瘦了吧?”
“沒有,人家吃的飽飽的呢,我還學會了新歌呢,要不要我唱給師姐姐聽?”
“嗨,不用了。對了,其它的師姐也在這裡嗎?”
雖然剛進門就被絆一跤被迫現行有點丟人,但見到小鈴鐺總歸件好事,至少不用硬著頭皮問小小菱其他人的下落了。
“唔,不是,只有我跟小小師姐在這裡。”
“嗯?其他人呢?”
“三師姐姐跟著一個厲害的阿姨走了,二師姐姐不知道在幹甚麼,不過大前天還見過我呢——不過只是遠遠的瞧了我一眼,好像有甚麼事情在忙,沒過來跟我打招呼。”
“嘶……”
走散了啊。
杭雁菱揉了揉太陽穴。
憑著自己這一世對周清影的認知,那個戒心特別強的小姑娘是不可能隨隨便便跟陌生人一起走的,她被騙的可能性不大,應當是在想辦法找自己。
“那個厲害的阿姨,你覺得是好人嗎?”
“是很棒的好人哦!”
小鋼鏰都這麼說,那就沒甚麼問題了,這丫頭唯獨直覺準的可怕。
至於小秋雨……她一直神神秘秘的,不過既然還能出現瞧瞧小鈴鐺,至少說明還算安全。
“倒黴蛋和老李呢?”
“不知道,他們兩個一直沒看到。”
“嗯……”
李天順和付天晴在一塊,這倆人一個能跑路,一個熟悉東州地形,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更何況上輩子的自己在痴呆發瘋的情況下都能在東州活下來,如今智力健全,靈源還沒被廢掉。
應當不會有事……
就怕妖族盯上李天順的身份,想要搞刺殺。
不,應該不會有事。
當年我可是從杭雁菱的手底下活命的人,如今最大的威脅在馬車裡被運送著,那幾個臭魚爛蝦對付天晴而言還不至於應付不了。
“師姐姐師姐姐,你來做甚麼呀?”
小鈴鐺興奮地拉住了“殷娘”的手:“是要跟我們一起跳舞的嗎?”
“是來找死的。”
“殷娘”疲憊的笑著,伸手揉了揉小鈴鐺的腦袋。
“小丫頭,長大之後可千萬不要成為師姐姐這樣的人哦。還有一會兒師姐姐可能會死掉,到時候就能完成你給我發喪的夢想了。”
“好耶!”
好耶個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