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會散場,觀眾們給這場如夢般的樂曲和舞蹈獻上了雷鳴般的掌聲。
所有臺子上的小姑娘們都很興奮,她們都是被花鶯鶯收養而來的孤兒,原本的人生本應不會有這樣受人歡迎,接受喝彩的時候,因而每次舞完,大家都非常享受這段萬眾矚目的時光——哪怕最熱烈的目光並不是投向她們的。
而站在所有小姑娘前面的那位【殷娘】卻並未像往常一樣用浮誇的動作自我展示一番,她跳完了舞蹈之後彷彿又變回了登臺時生澀而呆滯的樣子,低著頭,雙手攥著袖子,面紗下的嘴巴微微張開,因為起舞而消耗的體力讓她有些氣喘吁吁。
她的目光茫然的從人群當中掃過,卻並沒有看到自己想要遇到的身影。
她並不想出人頭地,也並不期望站在這個舞臺上,就連這身衣服都穿得彆扭的很。
如果不是登臺之前,小鈴鐺特地跟她說過今天或許有好事會發生,【殷娘】也跟本不會登上這個舞臺。
她默默地扭頭回到了後臺,任由臺下的觀眾在自己背後歡呼,任由那些伴舞的小姑娘們用詫異的眼光看著她。
舞臺之後,是一條黑而窄的過道,她佝僂著後背,一步一步的走到了過道的盡頭,登上了樓梯,腳步遲緩而沉重。
二樓是她暫住的地方,有著她很不喜歡的香粉味道。
吱嘎一聲推開房門,殷娘坐在鏡子前面,摘掉了面紗。
鏡子當中倒映出來了一張缺乏表情的臉,即便是塗抹了最為精緻的妝容,因為那紅紗遮擋也沒辦法向世人展示。
她呆呆的看著這張和平時差異有些大的臉,忽然皺起了眉頭,用手背用力的蹭了一下嘴上的唇彩,看著猩紅的手背,忽然就像是小貓洗臉一樣粗魯的抹著臉上的妝。
她不喜歡這個樣子,她最喜歡原本的樣子。
她最喜歡屬於另一個人的樣子。
就在殷娘塗抹著自己臉上的妝容時,身後的房門被輕輕的關上。
房間裡,響起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等我很久了吧,沒想到你會在這種地方。”
“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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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之內,被燭火照亮的房屋發生了些許的扭曲,就好像有那麼一團空氣被揉皺了一樣。
杭雁菱從無形的空間中走了出來,此時現身的並非是“凜夜”,而是杭雁菱原原本本的樣子。
因為紫金木的靈氣而過度生長的身軀在靈氣消散之後退化回了原本的姿態,紫色的蜷曲頭髮也變得筆直而柔順。
自然,面見這位“殷娘”,她還是不想暴露自己凜夜的身份的。
看著鏡子中呆滯的少女,杭雁菱在打了招呼之後,露出了些許諷刺的笑容:“看來你在這裡過得還蠻開心的嗎?在那麼多人面前跳舞,可真不像你的性格。”
“誒?!我——”
那擁有著杭雁菱面容的“殷娘”很明顯是被嚇了一大跳我,她蹭的一下站了起來,臉上通紅的用力磨蹭著臉,似乎有些高興,但那張缺乏表情的臉似乎很難帶的動“笑容”這個表情,導致她嘴角抽了抽,因為那還沒完全擦掉的妝容,顯得有些奇怪。
哈哈……
你也有今天。
杭雁菱咳嗽了一聲,轉身坐在了房間內的沙發上,翹起了二郎腿。
“許久不見了,過的怎麼樣?”
“還好。”
殷娘一步步的朝著杭雁菱走了過來,這個動作讓杭雁菱有些警惕。
畢竟前世有PTSD了。
“等等,站在那裡不要動。”
“為甚麼?”
殷娘有些搞不懂,她呆呆的看著杭雁菱,有些手足無措。
“還問我為甚麼,搞清楚點,你以為我是因為誰才費這麼大勁的?”
“我……不是……”
“好了好了,你這張臉可不適合賣慘的模樣,難得在京城再會,你這傢伙應該有別的想說的吧?”
“有,我很想你……”
“噫,嘔。”
杭雁菱捂著嘴巴,厭惡的搖了搖頭:“妹兒啊,咱倆別來這套啊,你這麼說話我犯惡心。”
“誒!?”
殷娘如遭雷擊的怔在了原地,她張著嘴巴發出“啊,啊”的聲音,不敢置信的看著杭雁菱。
“我,噁心……?”
“是啊,你自己不覺得噁心嗎?差不多得了,喂,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想……待在你身邊。”
“哈!”
杭雁菱哈了一聲,拍了拍椅子的扶手:“這個還是算了!敬謝不敏,你在我身邊我會起疹子的!”
“我,我又不髒……”
“是是是,我髒,我髒行了吧?”
因為前世的不愉快,即便是在付家嘗試原諒了彼此,杭雁菱還是很難給這位殷娘……也就是另一位“杭雁菱”好臉色看。
倒不如說,她之所以一進門就是一副臭脾氣,就是因為想要在真正的杭雁菱面前多少有點立場。
畢竟前世見到她基本上總得死那麼一兩個人。
“喂,既然難得碰面一次,那讓我問問,你來東州到底是為了要幹嘛的?”
“我是陪你的……”
“別,那可真的別。”
“你到底怎麼了……你,討厭我了?”
“我?你倒是好好問問你自己,臥槽,你乾的那些事兒是招人喜歡的嗎???”
“你嫌我煩了?”
“你好好說話行不行。”
杭雁菱看著一臉不可思議的殷娘,忽然覺得有些違和感。
印象裡
另一位杭雁菱,也就是那位正版杭雁菱,是不會露出這種呆滯的表情的。
“咋啦,你……吃錯藥了?”
“……”
“喂,我說你別哭啊。”
“………………”
“不是你把我喊來的嗎?人呢?我師姐們呢?你把她們弄哪兒去了?”
“……………………………這麼久我沒看到你,你,你更關心她們是麼?”
“臥槽當然了,你以為我為啥來找你,要不是為了師姐們,我才不想見你這個晦氣傢伙呢。”
“………………”
殷孃的腮幫子鼓了起來,她攥著拳頭,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她用力的用手蹭著眼睛。
“原來,你,你覺得我晦氣,你討厭我,你不喜歡我,你更喜歡師姐……原來,你一直,一直都是為了她們才忍著我的。”
“啊,倒也不至於說的這麼絕對。不是,誒你別哭啊。”
杭雁菱見這個殷娘真的掉眼淚了,心理慌了起來。
不至於啊,杭雁菱。
你今天玩得是哪一齣啊?
你不是應該露出一臉嘲笑的表情嗎?
“誒我說,你……”
“嗚,嘶……”
殷娘抹著眼淚,扭頭走到梳妝檯前抽出抽屜,拿出來了一把大約有三寸長的刀子,倒攥在手裡轉過了身。
杭雁菱本能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你,你要幹嘛?”
殷娘抬手將刀子丟給了杭雁菱,仰起脖子來:“那你把我殺了吧,我不給你添麻煩了。”
“誒,等等不至於,咱不是都說好了麼……”
“你把殺了,然後吃了我,那樣我們也算回到一起去了。”
“我口兒沒那麼重……不是你說啥?”
“你要把我剁的碎碎的,一點一點的吃掉,不要漏下一口,我,我總是討人厭,我以為,我以為我已經跟你很像了……嗚……為甚麼……為甚麼你也不喜歡我……”
“不是,你等會兒……我,臥槽。”
不妙。
看著抽泣著咬著嘴唇的女孩,杭雁菱的心中冒出來了一個非常非常不妙的念頭。
“您是……杭雁菱嗎?”
“你才是,以後只有你是杭雁菱!”
“那您是……是……是小小菱?”
對方沒回話,但已經臉憋得通紅,渾身哆嗦起來了。
杭雁菱看看手裡的刀子,看看渾身哆嗦著的殷娘,又看看自己來的時候的方向。
她抬起了手,猛地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不是在做夢。
“唉不是,妹兒,妹兒!!!你聽我解釋,你聽我解釋!!!!”
“別過來,我讓你身上起疹子!”
“不是啊妹妹,你聽我說,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杭雁菱著急忙慌跑了兩步,腳底下絆了一跤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因為慣性整個人維持這跪著的姿勢在這打了蠟的地板上滑行到了殷孃的面前。
“妹兒,妹兒!你聽我解釋!”
小小菱已經快跟要把自己鼓破了的河豚一樣了,那委屈的表情和哆嗦的身子讓杭雁菱腦子嗡嗡地響。
我剛剛都跟這孩子說了甚麼啊!?
“不是,不是不是,我剛剛說的不是你,愛呦我的媽,妹兒,你別哭啊,我去,你……我給你擦擦眼淚。”
杭雁菱抬起手來想要給小小菱擦眼淚,結果小小菱吭哧一口咬住了杭雁菱的手腕。
“誒噫!!老妹兒,老妹兒不是這樣的,我認錯人了,我真認錯了人了。”
杭雁菱疼的吸了一口涼氣,眼見著小小菱硬生生的想要把手腕的肉給啃下來,杭雁菱也不敢喊一個疼字兒。
要了命了我的天哪。
為甚麼小小菱會在這裡。
她不是在馬車上嗎……
難不成正天道觀的那幫牛鼻子真的在聖人走丟了的情況下自己開溜了?
那也忒他孃的不靠譜了吧!?
“妹兒,老妹兒,你消消氣。要不我這條胳膊你吃了我給你當賠罪好不好?”
小小菱鬆開了嘴巴,抬起頭來看著跟前的杭雁菱,淚眼汪汪的問:“疼嗎?”
“疼。”
“那你把我吃了吧,不然我把你吃了。”
“對不起我剛剛真認錯人了,您別開這個玩笑……呃,對不起,我知道你是認真的,但是別拿吃人說事兒,這種方式咱們是沒辦法融為一體的。”
杭雁菱無奈的摟住了小小菱,把她攬在懷裡。
小小菱的身體還在因為啜泣而抖動著,這下真的把孩子給氣的不輕。
“我剛剛是把你當成那個杭雁菱了,你不是知道麼,我跟那傢伙關係不怎麼樣。”
“你把我認錯了?”
“是啊,你看畢竟……你倆長得一樣。”
小小菱抬起頭來,淚汪汪的看著杭雁菱:“我長得也跟你一樣,為甚麼我沒認錯你?”
“啊,這個……”
“嘶,嘶。”
“誒誒誒,別哭別哭,我眼瞎,我不好,是我眼瞎。”
“你眼瞎,那你把我的眼挖掉吧,我要跟你一樣。”
“不是……哎呦妹兒誒……”
杭雁菱語無倫次的摟著這個妹妹和女兒成分各參半的小小菱,對付龍朝花時的那副花言巧語的模樣早已經不復存在了。
好在小小菱畢竟算是眾多麻煩的女孩子裡最好哄的那個,杭雁菱把她摟在懷裡等了一會兒,小小菱的哭泣聲小了許多。
“嘶,嘶。”
“不哭了哦,不哭了。”
“你這麼久都去哪兒了?”
“啊……被人抓住了,跑出來,然後往京城趕。”
“你有沒有來找過我……”
“今天這不就是來找你了麼……”
“我跳舞你看了嗎?”
“……看了。”
“好看麼?”
……
“你怎麼不說話?”
因為你跳舞那會兒我在拉著簾子跟我前世的老婆唱歌。
……
杭雁菱良久的沉默之後咳嗽了一聲:“沒認出來是你,把你當成另一——誒誒誒,疼,疼,你別咬我肩膀啊!”
“嗚,嗚……”
“好了好了,不哭了,你好好想想嘛,我之所以那麼著急找另一個杭雁菱,還不是為了救你。”
“你撒謊,你先問的那幾個女的!”
是,因為我以為你在馬車上
年輕了不是?
活了三百年多年主要是沒見過這麼亂的場面,畢竟前世我只需要對付一個杭雁菱。
“好了好了,不生氣了,妹兒啊,你沒事就好。”
見小小菱正上頭呢,杭雁菱也一時間不方便問別的師姐們哪兒去了。
作孽啊。
小小菱貼了一會兒,扒拉開了杭雁菱,站起身來。
杭雁菱以為她貼夠了,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服。
“咳,總之見到你沒事我也算放下心來了,那我先……”
小小菱扭頭走到了床邊,一屁股坐下,看著杭雁菱,滿臉的不高興:“你要去哪兒?”
“我……”
我找你之前答應了三公主今晚回去陪她睡覺。
“今晚和我一起睡,這床很大。你好久沒和我一起睡了。”
啊哈哈,怕是不太行,半夜子時我要是沒如約出現在皇宮,她會把這棟樓燒了的。
“你在遲疑甚麼?你討厭我了?”
“不是,客棧裡還有人等著我,我得回去報個平安,你看改天行不行……”
“哦,那你帶我走。”
小小菱站了起來,走到杭雁菱跟前,拉住了杭雁菱的手。
“你睡哪兒,我睡哪兒。”
“……”
那怕是更不行了,你這張臉能給三公主嚇出毛病來。
“改,改,改改……改天吧,今天實在不太合適……”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為甚麼不合適?”
“啊,因為……因為那個……”
“因為有人等你回去和她一起睡,是麼?”
小小菱的眉頭皺了起來,手攥的杭雁菱發疼:“你又偷偷在外面養別的杭雁菱了!?”
“沒,沒,就算是我也不是想分裂就分裂的。”
“那為甚麼不能帶著我一起睡!?”
“因為那個……那個,呃……我……”
常言道。
狗急跳牆,賊起飛智。
被逼無奈的杭雁菱腦海之中靈光乍現。
她轉過身看著小小菱,吸了一口氣,狠下心來,咬牙切齒地說道:“今晚我還有事情要做,得熬一個通宵睡不了覺,明天我過來……陪你睡一整天,你看怎麼樣?”
“……好。”
小小菱點了點頭,見孩子還是以前那麼好懂,杭雁菱心鬆了一口氣。
但同時心中也誕生了些許悲哀。
自己甚麼時候成了專門陪人睡覺的了……
明明人家逛窯子都是找姑娘陪自己睡覺,自己怎麼反過來成了送上門的三陪……
“那麼,明天見。”
“等等。”
“怎,怎麼了?”
“我還有一個問題不明白。”
“您說……”
“這個。”
小小菱抬起手來,忽然很用力的在杭雁菱胸前抓了一把。
“嘶……這個,怎麼了?”
“你的,為甚麼比我的大?”
“啊?”
“你的大了,比以前大了,我們明明應該是一模一樣的,為甚麼你的比我的大?”
“因,因為……”
“……花鶯鶯曾經告訴我過讓這個快速變大的方法。”
小小菱的臉忽然拉了下來,她捏著杭雁菱,抬起頭來,雙眼當中黯淡無光。
“長這麼快,不可能是吃出來的,你在我看不到的這段時間……究竟……在幹甚麼?”
“等等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墊子,我衣服裡塞了墊子啦!”
“你是不是跟別人睡覺了!?”
“結果你還是說出來了啊!!!花鶯鶯到底給你教了些甚麼啊我的老天爺……”
“……明天,明天天黑之前。”
小小菱攥著杭雁菱的袖子,踮起腳尖,雙眼當中一片冰冷。
“要麼你想辦法把我變得跟你一樣大,要麼我讓你變得跟我一樣小。”
“是,是……”
“還有,我不喜歡,你跟……跟別的人……做那種事……以後不要這麼做了。”
“放心吧,放心吧。”
小小菱難得的紅了臉,跺了跺腳,用蚊子一樣細小的聲音說道:“……如果做了,你也得,對我做一樣的。”
“告辭!!我曉得了,明天我就給你買倆墊咱姐倆一起墊胸玩,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