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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第四十三章 杭雁菱的嘴,像漏勺

2023-05-06 作者:嘲哳

那是十五年前,皇妃麗奴兒誕生皇子的晚上。

  麗奴兒是皇上從西州納來的妃子,年僅二十二歲,這一胎懷的相當不容易,鼓脹的肚子裡面,嶄新誕生的生命因不安而給母體制造著一陣陣的痛苦。

  原本清脆的聲音變得低沉沙啞,在產床上不停地掙扎。

  太醫們記得額頭冒汗。

  皇妃這是難產了,如果這個備受皇上寵愛的妃子出了甚麼意外,牽扯到的不光是皇帝的憤怒,就連東州和西州的交往都有可能跟著受損。

  那晚,整個後宮亂成了馬蜂窩。

  這些經驗豐富的太醫們都不傻,皇妃平時的脈象和飲食都經過了嚴格的把控,尤其是臨盆的這幾天更是嚴格照顧,幾乎是沒有出去的機會。

  一直以來都脈象平穩的皇妃怎麼可能突然難產?

  一部分太醫們負責穩住皇妃,幫她接生,另一部分的太醫則是尋找著皇妃難產的根由。

  在近乎地毯式的搜尋下,眾人們在皇妃的房間找到了一個香包,沒人知道它是從哪裡來的,但是那香包和尋常的不同,溼漉漉的,裡面裝著的似乎不是花瓣,而是某種動物的內臟。

  正當眾人想要開啟香包一窺究竟時,宮內忽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燈籠,燭臺,照明用的靈石燈,熒光玉。

  所有能夠散發出“光亮”的物質在一瞬間被黑暗所吞沒。

  宮中生起了一場詭異的大霧,濃郁的霧氣迅速的吞噬著遊離在黑暗之中的點點光源,皇宮內引發了巨大的騷亂。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彙集了地脈之源的皇宮之內,本應不會誕生如此異常的天象。

  毫無疑問,這是人為的襲擊。

  龍衛和繡衣直指迅速組織起了反擊,試圖尋找隱藏在這片大霧背後的真兇。

  可惜,那場霧氣真的是太大了。

  不管是從靈氣,還是藉由地脈去感知,任誰都沒辦法從這片大霧當中突破。

  當時能夠護衛在皇妃身邊的只有幾個幫忙接生的太醫,可那場大霧濃郁到就算是近在咫尺的光景都看不見。

  皇妃本就難產,又遇到如此大霧。

  太醫們在近乎絕望之中完成了接生的工作。

  憑藉著直覺和手上的摸索,將兩個孩子從母胎之中取出,剪短臍帶,放置在襁褓之中。

  可是還沒等他們誰能鬆下一口氣,黑暗中傳來了不知道是哪位太醫的聲音。

  “皇妃,皇妃好像……沒氣兒了!?”

  這一聲引爆了原本就緊張萬分的太醫們的神經,幾乎所有太醫都無暇去照看兩個皇子,瘋了一樣的跑到皇妃身邊。

  黑暗阻隔了視線,他們根本不能及時的判斷皇妃呼吸停止的原因,及時的拿來藥品,及時的施救。

  絕望,蔓延在了寧安宮的產房之中。

  次日天明,大霧散去。

  被龍衛保護在皇宮之中的當朝皇帝龍武興大步流星的走到了寧安宮去,見到的卻是一片片的白綾。

  “皇妃已於昨夜大行!”

  一片哭哭啼啼的聲音,一排跪倒在皇宮之前,引頸就戮的太醫們。

  死一樣的恐懼瀰漫在皇宮之內。

  讓眾人稍稍寬慰的是,以勇武和戰績卓著成名的龍武興並沒有將皇妃的死遷怒在這群太醫的無能上。

  讓眾人恐慌不止的是,接下來的兩個月,龍朝內上上下下展開了一場血腥的清洗。

  究竟是誰膽敢將手伸到了後宮之上,究竟是誰製造了那場金丹期修士都破不開的大霧?

  這幢懸案壓到了廷尉,繡衣直指的頭上。

  那兩個月,詔獄的哭喊之聲從未斷絕過,多少人化作了草墊上的白骨和冤魂。

  可是不管殺了再多人,這幢冤案也無法破解。

  太醫口中那枚奇怪的香囊更是不翼而飛,找遍了整個京城也沒人查得出下落來。

  久而久之,京城當中有了一個奇怪的聲音。

  有人說,那長場大霧是當年被抹殺的大害獸有蘇蟬所為。

  就是因為五年前皇帝陛下命令破壞妖祠,毀壞妖族的信仰,才引來了有蘇蟬殘留怨念的報復。

  這樣的說法不脛而走,迅速地在京城內傳播開來。

  就連皇宮之內,也因此而產生了猜疑。

  三百年前的那頭大妖獸殘害眾生,給東州大地帶來了不可磨滅的傷痛,即便是數十位道祖拼盡一身修為將這頭兇獸的神魂徹底抹殺殆盡,從地脈的記錄上永久清除,那份恐懼還是烙印在了東州人的心裡頭。

  恐懼永遠是傳播流言的最好媒介,這個說法一旦興起,很快就流傳出了許多版本。

  有人說皇妃就是妖狐幻化。

  有人說有蘇蟬投胎了,原本皇妃只會生出一胎來,而多出來的那一胎女嬰,便是有蘇蟬的轉世。

  這或許聽起來無根無據,但正是這種說法恰好能夠完美的解釋皇妃的難產,解釋那場誰都無法破解的大霧。

  皇帝陛下下令封鎖這些留言,可是泱泱之口,又豈是禁絕討論能夠阻止的?

  那個所謂的妖狐轉世,便是龍朝的三皇女,龍朝花了。

  這女孩兒從小生下來目不能視,口不能言,耳不能聽。

  一直到三歲,她才稍稍獲得些人類的知覺。

  宮中人都懼怕著她的存在,即便那些謠言從來沒有被證實過,那女孩兒卻依舊沒人敢接近。

  皇帝陛下心疼女兒,總是安排宮女去貼身照顧這個不被世人待見的公主。

  就在龍朝花三歲的那一年,宮內發生了一樁血案。

  一個宮女的屍身子在龍朝花的房間裡被找到,上下半截身子斷開,傷口殘破而猙獰,就像是整個人被活活撕扯開來一樣。

  無法拼接的身體殘缺了最柔軟的腹部。

  那一天,龍朝花剛剛學會行走。

  往後又過了不久,宮中時常出現宮女,太監,亦或是官員慘死的情況。

  無一例外,不是缺了胳膊就是少了腦袋,傷口猙獰,像是被體積巨大的野獸吞吃過。

  而無一例外,龍朝花往往會待在屍身旁邊不遠的位置,觀望著一切。

  這一系列的兇案讓越來越多的大臣提議將這個公主秘密的“處理”掉。

  皇帝卻並不在意,只是堅信轉世之說不過是謠言,力排眾議,保下來了這個女兒。

  可隨著年齡的增長,在周圍人的謾罵和譏諷之中長大的龍朝花心理終究是扭曲了。

  她從小就見到過各式各樣慘死的屍身,對於鮮血和骨頭早已經麻木。

  對於各式各樣的行刺,早已見怪不怪。

  這普天之下,她唯一能夠信任的便是自己的父皇。

  可是父皇忙於公務,無心處處照顧她,也絕對不讓她離開皇宮,離開龍衛的視線。

  就這樣,在冰冷的宮殿之中,龍朝花為了生存,為了保護自己,她逼著自己去修煉,去變強。

  終於有那麼一天,她成功的親手殺死了一個人。

  的確,那個人嚴格來說只是看著龍朝花的眼神稍微不對勁了一些。

  然而龍朝花還是決定先下手為強,用石頭一下一下地砸碎了那個人的腦袋。

  即便揹負了許多人命,但這一條,龍朝花很清楚,這人真的是她殺死的。

  哪怕時候再回想起來,龍朝花也不確定自己是真的覺得那個人想要行刺,還是自己單純的想要試試親手殺人的感覺。

  不論如何,終於,有人目睹了龍朝花殺人的過程。

  宮內開始傳播起了這不滿十歲的皇女逞兇的留言。

  恐懼讓周圍人退避,也讓龍朝花感到開心。

  大家的恐懼終於是因為她而產生的了,大家恐懼的終於不是“有蘇蟬”,而是她“龍朝花”。

  彷彿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一樣,龍朝花開始越來越不在意自己的兇明。

  稍有不順心就打罵手下的宮女,對方稍有反抗就用匕首切掉對方鼻子。

  她越來越孤僻,越來越邪性。

  皇帝陛下對她的行為不加以管束,反而,他依舊安排她享受和其他皇子同等的待遇,接受教育,接受修煉的指導。

  在龍朝花十歲之後,那件事發生了。

  也就是所謂的“花瓣刑”事件。

  即便是龍朝花兇明頗多,這件事仍舊足以讓整個後宮感到寒涼。

  可皇帝陛下在得知後,以保護公主的名義,為她安排了許多“護衛”。

  這些人有從繡衣直指當中挑選出來的精英,有從東州本地徵調來的能人。

  皇帝陛下希望這些人能夠“保護”好龍朝花,也希望他們能夠和這位三皇女做“朋友”。

  這是三皇女擁有的第一批“客卿”,也是出了貼身宮女之外第一批能夠說得上話的“朋友”。

  交朋友的感覺很不錯,哪怕那些人並非真心實意,龍朝花依舊願意結交他們。

  漸漸地,龍朝花的“朋友”變多了。

  一方面是因為龍朝花的活動範圍漸漸地被放開,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皇帝對那些客卿許以厚利。

  反正其他皇子那邊早已經人滿為患,湊在龍朝花身邊的漸漸多了許多自持強大,要來看看傳聞中怪胎的好奇者,和求財的亡命徒。

  再之後,龍朝花在“朋友”們的慫恿下,開始殘害忠良,開始對朝野當中秘密議論自己的人痛下殺手。

  那些“朋友”們發現不管這個龍朝花如何胡作非為,陛下都不會深究。

  即便是龍朝花將自己的“朋友”們發展到繡衣直指內部,陛下也只會當做沒有看見。

  這樣的偏寵讓龍朝花漸漸地產生了相信自己可以作為下一代太子的念頭,於是她的手腳越伸越遠。

  而可惜的是。

  在皇嗣之爭中,她落選了。

  這其實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畢竟皇帝陛下的人選勢必是順應民意的。

  龍朝花的身世,所作所為,早已經在世人眼中成為了不除不行的毒蟲。

  就連真陽教的人都極力主張要將她驅逐出東州,永保一方太平。

  獲勝的人選是大太子,理所當然順應名義的,將自己這個妹妹流放了出去。

  當然,龍朝花豈會甘心?

  她秘密的聯結了糾結了她的那些“朋友”們,想要去行刺太子,想要讓陛下重新考慮繼承人的位置。

  可惜的是不知怎麼的,他們的計劃出現了偏差。

  他們刺殺的是二皇子龍朝露。

  隨後事情敗露,這位作惡多端的女人終於被大皇子抓了起來,理所應當的,被處以了極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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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兄長倒是仍然留存了幾分善念,他給我吃下了假死藥,廢除了我的力量,封存了我的感知,將我的屍體秘密的運送在外……隨後呢,被某個不知名的瘋子撿到了。”

  依偎在凜夜的懷裡,龍朝花緩緩地講述了一個屬於“龍朝花”的故事。

  “在被那個惡女殺死後,我的記憶被鐫刻在了地脈之中,不知怎的……在半年之前,我忽然像是做夢醒來了一樣,發現一切都恢復到了原來的模樣,恢復到我只有十五歲的模樣……呵呵,就是這樣。”

  龍朝花講述著故事,身子出了微微的冷汗,她依偎在凜夜的懷裡,眯著眼睛,像是蹭著人的小貓一樣。

  “如何,你覺得我死有餘辜麼?我的‘好朋友’?”

  “我可不是你的朋友,我是你的屬下。”

  凜夜溫柔的輕撫著龍朝花的臉,隨後徐徐的在她耳朵上捏住:“可你並未告訴我,你為甚麼一定要死在這,聽你說了這麼多,趁現在和我遠走高飛不好麼?”

  “當然好,只要你願意帶我走。”

  “那你自己想走麼?”

  “不想。”

  “果然。”

  凜夜輕笑一下,彎下腰來,看著躺在懷裡,和自己近在咫尺的呆婆娘:“當初,如果將你撿到的那個瘋郎君沒有選擇‘想要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的話,你們或許能夠攜手攬腕,快快樂樂的過完後半生——我原本是這麼猜想的,可是有一個疑惑我一直困擾不開。”

  “哦?”

  “既然你知道回到皇宮必死,那為甚麼要給出‘風光的婚禮’這個選項?這說不通啊,難道你受夠了和瘋相公一起過日子,想要一死了之,徹底解脫嗎?”

  “當然不是。”

  “那究竟是為甚麼,你一定要死在這兒。”

  “這個嘛……我不想告訴你,你剛才也沒讓我說啊。”

  龍朝花眼睛咕嚕咕嚕轉了轉,她笑著抬起手來,捧住了凜夜的臉:“你聽了我的故事,已經是我的人了。要帶我遠走高飛嗎?離開東州,我們一起生活。”

  “抱歉,還不行。”

  “為甚麼?你只是個遊吟詩人吧?”

  “是啊,但是遊吟詩人也有遊吟詩人的工作,除非你告訴我,你為甚麼必須死在這兒?就因為你是有蘇蟬轉世?”

  “我~就~不~說。”

  龍朝花側過臉去,看著原處的光景:“我要是說了,你就會試圖救我,而且你也治不好,我的死是命中註定的事情……多厲害的神醫都治不好的。”

  “……”

  “當初我那般問我的郎君,只是自知大限將至,想在他心裡留下一個新娘子的印象罷了,不管是鳳冠霞帔也好,破布爛衫也罷,總要死在所愛之人的眼前才是。”

  “唉,你們一個個啊。”

  凜夜嘆氣的戳了一下龍朝花的腦袋:“又不肯跟我說,又唸叨著宿命宿命的要赴死,還虧你們都說喜歡我……”

  “嘻嘻。”

  龍朝花甜美的笑著,伸出手來,抓住了凜夜的手指,然後……

  猛地將那根手指掰出了嘎巴的一聲響來。

  “你剛剛說甚麼?甚麼叫‘你們一個個’?”

  “嘶,誒!”

  “甚麼叫‘你們都說喜歡’?”

  “疼,誒,疼!”

  “還有誰?你這個賤坯子,我心心念唸的等你過來,你倒好,續絃了是吧?找了小的是吧?”

  “沒有,沒有,疼!”

  凜夜抽回手指,兩眼含淚的甩了甩:“要是論先來後到,你也該排在學姐的後面才對。”

  “哦~我知道了,南州的那個把你逼瘋了的小妖精是不是?怎麼,她還活著?把她喊來東州,讓我殺了她。”

  “……”

  “怎麼不說話了?讓她來,我把你們這對狗女女浸豬籠!”

  “……喂。”

  “哼,怎麼,生氣了?”

  龍朝花氣鼓鼓的伸手用力戳了一下凜夜的胸,而凜夜驀然皺起眉頭,用手輕輕撩起了龍朝花的頭髮。

  “我忽然有一個猜想,不知道對不對。”

  “怎麼?”

  “你剛剛說,‘把她喊來東州,讓我殺了她’……你是不是……沒辦法離開東州大地,沒辦法離開這裡所謂的‘地脈’?”

  “……”

  龍朝花沉默了一陣,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一下:“可算被你發現了。”

  “你剛剛說我帶你遠走高飛,離開東州……”

  “那會兒我會死呀,你就可以給我挑個好風水,替我守墓一輩子了。”

  “你的死如果是因為‘地脈’的話……”

  杭雁菱緩緩地低下了頭,眯起眼睛:“那麼決定你必須死的人,是不是就是當今龍朝的地脈之主……將龍朝花無底線的放縱成‘毒蟲’的……”

  龍朝花忽然發出咯咯的笑聲來,打斷了杭雁菱的話,蓋過了杭雁菱的聲音。

  她甚麼都不沒說,只是坐起身子,咯咯的笑著,摟住了杭雁菱。

  小小的手死死地摟著。

  咯咯的笑著,哽咽的笑著。

  “說甚麼,你,開甚麼玩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樣的玩笑,不許你亂開了……真的……”

  “是嘛,我知道了……”

  “傻郎君,不許亂說了……答應我。”

  “聽到了,呆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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