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帶著我去哪裡啊?”
“去你把我帶過來的地方,我在東州人生地不熟的,你雖然記性不好,但能從那麼遠的距離精準定位到我,想必也有辦法把我指引回去不是?”
“嗯……”
“喂,你不會忘了路吧?”
杭雁菱像聖誕老人一樣拖著草籠子走了半天,終於停下了腳步,扭頭看向草籠子裡的阿衍,阿衍眨了眨眼,舉起了手:“從剛剛我就想問了,你是誰啊?”
“……”
杭雁菱右眼皮子抖了三抖:“你這個記性到底是怎麼找到我的——該不會是你在故意裝傻吧?”
“傻?我可不傻!我聰明的很咧!”
坐在草籠子裡的阿衍認真的說道:“我只是記性不太好而已,你可不要小看了我。”
“……”
杭雁菱提了一口氣,眺望著自己來的方向。
顯然,這隻傻鳥是真的指望不上了。
好在拜前世有過騎乘小黑的經驗,自己大體能夠掌握飛行當中的位置和距離,大體還是記得住位置的。
但是怎麼說呢,純走路的話大概要走上兩天吧……
杭雁菱歪頭看著籠子裡的阿衍:“放心吧,只要我能順利回去就把你給放出來,所以你要不要考慮一下直接把我……”
“你要把我帶到哪兒去!?”
阿衍驚恐的攥住籠子,大聲嚷道:“我,我可事先說好!我的肉既不包治百病也不好吃!”
“巧了不是,我的肉大概是包治百病的。”
杭雁菱頭疼的揉了揉太陽穴:“好了,我一個樹妖,不吃肉的。”
從阿衍的這個反應來看,東州的妖族除了會被捉妖隊抓去高價販賣給有錢人當收藏品之外,應當還有“別的用途”。
唉……
得了,好端端的為難一個傻鳥也沒意思。
杭雁菱解開了草籠,斜眼看著阿衍:“算了,反正走到這裡,我也不用擔心那個泫溟甚麼的追上來搞我了,你要是不樂意送我,自己飛回去算了,這個時間點應該還趕得上晚飯。”
“唔。”
阿衍歪頭看著杭雁菱好一會兒,突然啪嗒啪嗒地的像個小鴨子一樣地跟在了杭雁菱的身後。
“哇,你不會得寸進尺的還想讓我跟你一塊兒回去吧?”
杭雁菱略感無語地抽了一下嘴角,停下腳步回過身,卻正好被踮起腳尖的阿衍伸手摸了摸頭髮。
“我已經完全明白了,你是迷路了對不對?真可憐——”
“……”
“我的家就在這附近哦,不要害怕,跟我一起回去吧,我給你做好好吃的。”
看著阿衍滿懷同情的目光,杭雁菱後退了兩步,對著阿衍深深地鞠了一躬。
“對不起,我為我剛剛指望著你把我送回去的天真想法而道歉。”
“別難過啦,大家都有犯錯的時候。”
阿衍拍了拍杭雁菱的肩膀,可愛的笑著。
杭雁菱也是懶得跟這位天才兒童多費唇舌,轉身繼續自顧自的走著自己的路。
反正這樣的小孩子心性,只要不搭理,過不了多久就會自己乖乖回去的。
兩人就這樣維持著詭異的氣氛走了一段路,阿衍揉著肚子,像個小跟屁蟲一樣地的跟在杭雁菱後面,一直走了大概有半個時辰,眼看著都快出了山林了,杭雁菱回頭看著跟了自己一路的阿衍,有些好氣又好笑的問道:“我都說了我不會跟你回去的,你還跟著我幹嘛?”
“唔……”
阿衍唔了一聲,雖然維持著人類小女孩的形態,但還是歪了一下腦袋,盯著杭雁菱的臉半天:“不知道為甚麼,就是想要跟著你。”
“?”
天底下倒貼的理由見的多了,這麼直接白給的還是頭一次見。
杭雁菱不由得蹙起眉頭來,回頭看著這個呆呆的傻鳥。
阿衍看見杭雁菱站住了,忽然開口問道:“對了,你是不是認識阿衍啊?”
“今天剛認識的,你奉晨露的命令過去找我,把我帶到了晨露面前,我倆鬧掰了,最後危機關頭我逃跑的時候捎帶上了你做我的人質,就在剛剛我確認自己安全了,所以打算把你放了——你記性不好,我明明白白的說給你聽總行了吧?”
“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但是這跟我的問題沒有關係哦,我是想問問,你認不認識我啊?”
“……”
杭雁菱無語的看著這個思維邏輯混亂的有些奇葩的傻鳥,這阿衍滿臉認真的樣子讓杭雁菱真的猜不透她的目的,索性說到:“不認識,我只知道你叫阿衍,是朱雀的後代,其他一概不知。”
“哦……”
阿衍的眼神有些黯淡,她沮喪的低下了頭:“你的說法跟晨露一樣啊。”
“哦?哪裡有錯嗎?”
“唔……”
阿衍揉了揉腦袋,很沮喪的蹲了下來,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戳著柔軟的土地。
“我不知道有沒有錯,只不過名字是晨露給我起的,我是朱雀的後代也是她告訴我的……但是我總是想不起來,在我是阿衍之前,我是誰呢?”
“喲,還挺哲學。”
“我記性不好嘛,總是模模糊糊的,覺得我在是阿衍之前,還是個甚麼來著……可是我就忘了。”
她可憐巴巴的看向杭雁菱,伸手指著她:“我覺得我好像認識你,可是又想不起來怎麼認識的你了。”
“……喂,你今年多大?”
杭雁菱眉頭一挑:“自己的歲數,還記得嗎?”
“忘了。”
“……你總不會是羽兒的轉世吧?”
“羽兒?我原先的名字叫這個嗎?哪個羽,羽毛的羽嗎?”
阿衍眨了眨眼,突然有些高興的伸出雙手來。
真紅色的氣息在她雙掌上氤氳,隨後,一片片如同火焰一般的羽毛。
“你看看,我有羽毛哦!”
“嗚哇。”
杭雁菱撓了撓腦袋,皺著眉頭看著眼前的傻鳥。
若說這個傢伙是被晨露安排,隨便找個藉口安插在自己身邊的間諜……那這個說法也太他媽強行了。
姑且不說這個丫頭的傻是不是裝出來的,晨露總不至於算到自己離開之前還會把這隻傻鳥綁走當人質吧?
可若說這個傻孩子是羽兒的轉世……
那,那,那也忒不對勁了一點。
就,羽兒應該是那種,非常早慧,有點喜歡逞強,心思明明寫在臉上卻硬撐著不說的彆扭性子。
和眼前這個樂呵呵的展示自己羽毛的阿衍完全聯絡不到一塊兒去。
那她到底為甚麼說認識自己呢?
……
……
算了,間諜就間諜吧。
“喂,阿衍,我給你兩個選擇哦。”
杭雁菱掐著腰,對著阿衍豎起了兩根指頭:“第一呢,是回去找你的晨露姐姐,咱們兩個有緣再見。第二呢,是你變回妖身,帶我飛到一個地方去,我指揮你,然後你喜歡回來就回來,喜歡繼續跟著我就跟著我,怎樣?”
“那我選第二個,因為晨露答應我的就是治好我的腦子,讓我想起以前的事情來。”
阿衍眨了眨眼,完全沒有任何猶豫。
只見她輕輕後跳,腳丫踏在空中,一陣唳鳴聲響起,火光包裹了女孩兒小小的身體,從火焰當中顯露出來了一隻比小黑還小上一圈的鳥兒的形狀。
因為來時杭雁菱是完全被吊著飛過來的,因而這還是她第一次打量這個阿衍的妖身。
赤紅色的鳥兒,身上的羽毛散發著和阿衍瞳色一般的橙色光芒,站在她的身邊隱約的有一種溫暖的,莫名熟悉的感覺。
“誒?”
杭雁菱輕輕捂住自己的胸口,有些納悶。
是心理作用,下意識的還是把她跟羽兒聯絡在了一起才會覺得熟悉?
不對吧……?
怪事。
化作赤紅色鳥兒的阿衍歪著頭,看著杭雁菱,揮舞著翅膀微微浮起了一定的高度,伸出雙爪抓住了杭雁菱的肩膀。
“走吧,我們去哪裡?”
雙腿離開地面的瞬間,杭雁菱哆嗦了一下,眼看著倆腳離開地面的距離越來越高,不由得埋怨一聲:“等等,你就不能讓我騎在你的後背上嗎?”
“唔,不可以,我喜歡這樣。總覺得我們兩個好像就應該這樣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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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了長達一個時辰的飛行,兩個妖族終於憑藉著地上那個因爆炸而被蒸出來的深坑找到了車隊的所在。
一路上杭雁菱問了阿衍許多事情,包括用自己的本名,以及羽藏心這個名字去試探。
可惜阿衍真就一問三不知,甚麼都不記得。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杭雁菱緩緩降落地面,環顧四周,眼前的光景卻讓她一時間顧不上心中的那些猜疑了。
這是他們決定野營的地方,可是地面卻殘留著許多縱橫的溝壑。
顯然,在那場爆炸之後,這裡還經歷過一場戰鬥。
馬車被破壞了,地上流了不少血,好在沒有看到屍體。
言秋雨,周清影,小鈴鐺,付天晴,李天順,以及馬車隊的夥計們都不見了。
空氣當中瀰漫著死一般的寂靜,這種安靜攥緊了杭雁菱的心臟。
她的後背猛地一沉。
“怎麼回事……”
阿衍落地後再度變回了人形,她左右張望著這裡的環境,忽然拍了一下巴掌。
“對哦!我好像想起來了!”
“甚麼?”
“我好像原本是要來這裡帶你回去的!”
“……”
杭雁菱抬起頭來,再度張望了一圈周圍的環境,捏緊了拳頭,聲音變得有些生硬:“既然你想起來了,那麼我倒是想問問——你究竟是怎麼找到我的……?”
“晨露姐姐好像說過……只要我跟著一群顏色鮮豔的衣服的人就能夠找到你。”
“衣服顏色鮮豔的人……繡衣直指麼?”
杭雁菱的聲音有些沉重,她捂著腦袋低語道:“不可能……這是天義道盟的車隊,繡衣直指聽命於皇帝,立場上不可能跟天義道盟相悖,難不成他們認出來我是妖族了……那為甚麼要對其他人下手……小小菱和我長得一模一樣,推諉說她才是真聖女不就好了?奇怪,太奇怪了……”
“唔,我也不知道。”
“而且我們為甚麼會被繡衣直指跟蹤?該死,那個溫宮羽都沒看出來我的妖族身份,他們怎麼就知道了……”
杭雁菱捂著腦袋,暗金色的光芒在陰沉的視線當中流轉,漆黑的靈氣纏繞在她身體周圍。
忽然,草叢當中閃過了一道寒芒。
“嗖!”
一截箭矢電光火石般地刺入了杭雁菱的左肩,一旁的阿衍聽到聲音被嚇了一跳。
“誒,誒?誒誒誒??”
“咳,咳咳……嘿嘿,果然,真走運!”
從草叢中,一個男人緩緩地走了出來。
他身穿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的錦衣,一隻手端著弩,另一隻手則不知了去向,半隻眼睛被鮮血迷住睜不開。
這幅悽慘的光景象徵著他經歷過一場惡戰,而即便已經身負重傷,他還是一瘸一拐的走向了杭雁菱。
阿衍看著這個危險的傢伙,伸手想要輕輕拽一下杭雁菱的胳膊,卻發現剛剛還被弩箭射穿的杭雁菱突然不見了蹤影。
手持弩箭的男人也愣了一下,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長大嘴巴想要說些甚麼,耳邊忽然聽到了嘎嘣嘎嘣的脆響。
“誒?”
然後,他再次看到了杭雁菱。
準確來說,是杭雁菱捏著他的下巴,讓他看見的。
杭雁菱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入了他的耳朵裡:“哥們,你在這裡很久了吧?你有沒有看到馬車隊的其他人?”
雙手捧著持弩男人的臉,暗金色的眸子流轉著光芒。
“看上去……你的錦衣並不合身,也沒有繡衣直指標配的飛雲靴,你應當只是一個假扮繡衣直指的獵妖隊……所做的一切應當是為了錢吧?不妨做筆買賣,我會治好你,然後給你錢,很多很多錢——麻煩你好好的把這裡發生的一切給我說清楚了,可以嗎?”
“你打算開價多少?”
被道破了身份,男人倒是也不在乎了。
他習慣性的想要開口要個好價,但說話的感覺卻怪怪的。
胸腔的共鳴……好悶啊?
手臂也有些阻力,讓他沒辦法活動自己的關節。
渾身上下的傷口倒是都不痛了,就連之前砍在肚子上的那道劍痕都……
“誒?”
低下頭,男人看到的並不是他自己的腹部,而是後背。
這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這個男人此時正維持著腦袋被擰去一百八十度的姿勢,在剛剛被杭雁菱“治”好了。
意識到自己正以何等姿態存活於世的男人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後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大驚失色的喊道:“你,你——你究竟是個甚麼……”
“好兄弟,我求求你,千萬別多說一句廢話。”
杭雁菱將肩膀上的弩箭箭矢拔下,隨後噗嗤一聲刺入了男人的眼睛。
“呃啊啊啊啊啊!!!!!!!!!!!!”
攥著箭柄,杭雁菱懇切地說道:
“算我拜託你,從現在開始,我問甚麼,你回答甚麼——千萬別多說哪怕一句廢話,好麼?我有些著急,情緒可能有些急躁,還請你別見怪,也別慘叫,更別試圖騙我……我們好好配合,好麼?”
眼睛的痛苦在漸漸消退。
男人看著面前這個彷彿要哭出來的女孩,心底確實一陣陣地發涼。
他明確地感受到自己的眼睛已經開始癒合了,但那支刺在眼窩裡的箭矢卻完全沒有拔出來的意思。
他忽然有一種可怕的預感。
面前的她是絕對不會殺了自己的。
自己的不配合,只會獲得來自對方的“治療”。
可這種治療……無異於挖出髕骨,將石頭塞進去一樣……
是寧肯死都不想去接受的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