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紫金木,靈源充沛,妖族橫行的時代的事情了。
在東州的大路上,存在著諸多妖族。
要說到妖族致命的缺陷,那便是這些天地精華演化而生的精怪其實繁衍能力並不高,妖族和人類繁衍只能夠誕生血統不純的半妖。而和其他種族更是連生下孩子都困難。
要繁衍後代,只能尋找和自己同族的妖族,並且要退回原本的妖身進行繁衍,實力還要相差無幾,否則不論是男方還是女方都有殞命的風險。
就這樣,千辛萬苦繁衍出來的妖胎,又存在著夭折的風險,以及遺傳不到父母修煉資質的可能。
因而,妖族大部分是散兵遊勇,難以傳承,很難像是人類那樣以“家族”的形式傳承下去。
但萬事都有例外,在族系龐雜,芸芸眾多的妖族當中,出現了那麼四系妖族的“傳承”。
蛇,虎,鳥,龍。
用後世的說法來講,便是玄武,白虎,朱雀,青龍。
所謂的四聖。
嚴格來說,他們並不屬於初代妖族,而是在部分妖族掌握了穩定繁衍方式後的產物。
有了傳承,強大的妖族便可以將自己的技巧和資質遺傳給下一代,便可以在這混亂的世道當中像人類一樣建立“家族”,擁有超過其他妖族的統治力。
當初東州勢力最強的並不是“人類”和“妖族”,而是“人類”和“四聖”。
就如同南州那邊家族對立一般,四大聖獸並非是團結一心的,畢竟本質上它們只是因為有各自的存續方法而被並稱在一起罷了。
玄武壽命極長,可以在漫長的時光裡等待著後代的誕生和繁衍,因而性情最溫,敦厚朴實,對待任何矛盾都能以一種超然的態度去處置。
朱雀浴火不死,進境神速,以自毀而不斷輪進的修煉方式和巨大部分人類與妖族不同,自然不必要去進行爭搶。
白虎心性暴戾,嗜好殺戮,是妖族當中最強大的一支掠食者,其他妖族對這一支最為頭痛,索性白虎是四聖當中存續最少的。
這樣的狀況持續了很久數千年,一直持續到那個靈源瀕滅的時代。
隨著資源的減少,人類和妖族的日子過的漸漸吃緊,其它的妖族倒也罷了,可以任其自生自滅,但四聖不同。
它們在強大的同時,也擁有穩定傳承後世的能力,拋開天性好戰的白虎不談,就連那溫和的玄武和不問世事的朱雀都會在後世成為極大地不穩定因素。
這對於人類來說無疑是巨大的威脅。
同樣的,對青龍也是。
青龍擁有著和人類幾乎對等的聰慧和繁衍的能力,畢竟它們幾乎可以和任何妖族,甚至是人類一同穩定的誕下子嗣來。這是和人類最為相似的妖族,幾乎可以看作是完美翻版的人類。
在靈源瀕危的時候,聰慧的青龍和人類達成了一個交易。
準確來說,是跟人類當中的“龍嗣”進行了一個交易。
一個能保證不管是青龍還是人類,都能夠在今後的歷史當中好好存續下去的完美交易。
由青龍去引起紛爭,激化人類和妖族的矛盾。
強大的龍嗣則去負責領導和保護人類,將東州的人類團結起來,戰勝妖族。
就這樣,一段荒唐而詭異的歷史誕生了。
青龍主動號令原本散兵遊勇的妖族,號召大家對人類進行掠奪,。
龍嗣則率領起了人類,進行了反撲。
然而結局是顯而易見的,最為驍勇善戰的白虎一族因為青龍在關鍵時刻的背刺,使得妖族潰不成軍。
人類將殘餘的妖族打敗後,汲取了大部分地脈的力量,等到這個時候玄武和朱雀反應過來,已經為時太晚。
人類大獲全勝,青龍也以所謂妖族統領的身份,被率領著人類的“龍嗣”封印在了深海當中。
龍嗣徹底混入了人類,並且成為了人類至高無上的領導者,以龍為姓氏,建立了龍朝。
世人都以為這是為了讓他們永遠銘記戰勝龍族的英雄,他們修改了歷史,龍成為東州大地眾人皆為畏懼的存在,而四聖的威名則漸漸淡化在了歷史的浪潮之中,如今能被東州記得住的,也就只有皇都的那三道城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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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龍朝皇室的起源,如何,聽上去是不是有些荒唐?”
晨露平靜講完了那段被塵封的歷史,杭雁菱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打著膝蓋,沉默半晌後搖了搖頭。
“雖然你已經提前向我展示了你的容貌作為佐證,但若這個歷史是真的……那麼你知道這段歷史所付出的代價實在是太小了一點。”
“您不信也正常,畢竟太過荒誕,太過不光彩。”
“如果這段歷史是我在某個奄奄一息的絕世高手嘴裡聽到,我怕是還能相信幾分——可是你嘛……現在阻礙我去相信這段歷史的最大因素,恰恰就是你還活著這件事。”
杭雁菱皺眉說到:“正如你所言,如果這是真相,那麼龍朝的威嚴和正當性會受到巨大的挑戰,即便統治不會因此而顛覆,那也會造成相當大的內耗。我若是那些龍嗣會不遺餘力的消滅這段歷史,而不會去安排一些所謂的史官去記載這些事情。”
“您是聰明人,不妨猜一猜,為甚麼我剛才特意強調過,那些史官是‘世襲罔替’的?”
“……莫非因為他們也是龍嗣?”
“呵呵,差一點點哦。”
晨露平靜的輕輕敲打著自己的腿。
“雖然隨著時間的流逝,現在用‘龍嗣’去稱呼這些擁有著人類血液和龍族血液的族群並無不妥,但就在這個組織最初成立的時候,他們還是青龍——是跟龍嗣簽訂契約的另一方。”
“……”
“他們守護著的秘密,就是他們和龍嗣交易內容的本身。那份最初的契約一直都沒有被撕毀,也無法被撕毀。那是烙印在龍嗣心中世世代代的惡咒,他們沒辦法對這些最初的龍族下殺手,而那段秘密作為龍族最重要的保命手段,當然會一直流傳。”
晨露微微譏諷的笑著:“所以,您剛剛說的有一點不對,事到如今我還活著,恰好是這份交易是真實存在著的原因。”
“這麼說來,你是……那幫史官的後代?”
“我跟您說過,家父曾經和那個組織有些關聯。”
“……那你是怎麼淪落成這幅慘樣的,按照你的說法,龍朝的皇室沒辦法傷害知道那段歷史的人不是麼?”
“龍嗣沒辦法傷害龍族,但龍族之間卻可以自相殘殺啊。”
晨露重新將面紗放下,遮住了醜陋的面容,那雙墨色的眸子黯淡了些許神采,她嘆了一口氣。
“太史司衙現在還存在著,只不過發生了一次分裂。那是一個漫長的,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的計劃了。家族當中的一部分人將那個秘密的交易壟斷起來,殺戮知道內情的同族,最後叛出東州……那部分人便是你所謂的組織,如今發展壯大成了甚麼樣子我不得而知,但從他們已經開始接納一些妖族,並且在東州活動越來越頻繁,甚至威脅溫宮羽去行刺來看……他們的某樣陰謀,似乎已經到實施的時候了。”
“你這臉和腿是……”
“家父原本是老老實實的太史司衙的官員,只可惜,太過聰慧,太過好奇了些……那秘密本來就在我爺爺那一代才斷了傳承,他想要查明自然不甚困難。只可惜為此搭上了性命。”
晨露笑著指著自己的臉:“至於我的這半張臉,是我自己燒的。”
“……”
“我知道了這個秘密,自然要想辦法掩藏身份,好在那幫組織的人無暇顧及我。我流落了出來,幸運的被溫宮羽所搭救,只可惜出了些意外,兩條腿終究是沒保住,為了報答救命之恩,我時常利用自己小時候在皇都的見聞,幫著溫宮羽處理他力所不及的事情……而我身邊的阿衍和泫溟,則是我在那段時間結識的眾多妖怪其中的兩位……或許是血脈上的孽緣,她們分別是玄武和朱雀的後人……呵呵,如今在您面前,已然是四聖當中的三個了。”
杭雁菱聞言,目光再次看向了輪椅旁邊始終一言不發的兩隻妖怪。
不管晨露的說法是不是真的,顯然這兩個妖怪是對此深信不疑。
從站姿和不光不難察覺到泫溟對這位晨露的信任,而阿衍……她顯然是沒甚麼所謂的。
“好吧,好吧,你們三人組的來歷我算是知道了,信不信先放在一邊——能問問你們有啥目的嗎?邀我這個聖人一道去皇都,恁總不能是去取經少個扮演師父的角色吧?”
“我離開皇都多年,如今正值皇都自顧不暇,各方人士齊齊湧入皇都,對我而言是個躲開組織的耳目,潛回皇都的好機會,以我這般慘狀和血脈去警告陛下當心組織的報復,避免東州陷入大亂。”
晨露沉吟片刻,繼續說道:“若是有機會,我還希望能夠接洽一個對妖族態度更友善一些的皇子,若是能夠挫敗那個組織的計劃,我在皇都想必能夠獲得一定的話語權。身為最年青一代的太史司衙,我能夠繼承那個組織……想來應該能一定程度上影響皇嗣的人選。這些年來我和妖族相處了許多時日,他們對我有救命之恩……哪怕無法消弭兩族之間的仇恨,至少我也想讓今後妖族能夠生活的好些。”
“……哦,呵呵。”
“您的眼睛,怎麼了?”
“沒事,身為樹妖的體質罷了。”
杭雁菱揉了揉眼睛,雙眸自暗金色恢復了原本的淺紫。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借用我這個聖人的名頭安然入京。因為我是妖族,你想要保護妖族,我們立場相等,我又是東州的座上賓……對你而言是個極佳的人選。”
“如果您不願意也可以,畢竟您若真想走,我們留不住您。”
杭雁菱雙手環在胸前,呲牙一樂:“成!那我走了啊!”
泫溟顯然有些意外,她往前踏出一步:“等等,你聽了這麼多,難道就不……”
“你們東州是東州的事情,和我一個南州來的妖怪有啥關係?我從小錦衣玉食長大,師父們捧在手裡怕化了,含在嘴裡怕掉了,就沒吃過苦,沒要過飯,沒偷過東西,沒烤過老鼠肉……總而言之是個沒吃過苦的紈絝子弟,你憑啥覺得我聽你一席話就要幫助你咧?”
晨露微微一挑眉頭:“……呵呵,或許是我對您這個聖人帶有一絲期待吧,畢竟您能夠幫助溫宮羽這個素昧平生的妖怪送信,還和組織為敵。我本以為……我們立場是處處相同的。”
杭雁菱嗤笑一聲:“和組織為敵?我倒是覺得你乾的事兒跟血眼老鴉挺像的啊。”
“……哦?”
“剛剛你把那些所謂的‘真相’告訴了我,如果它們是真的,那我豈不是很危險?”
杭雁菱撇了撇嘴:“到時候我在皇都是死是活,還不是您老人家一句話的事兒?一不高興,你就把我知曉秘密的事情說給皇帝他們聽,到時候整個東州來圍剿我,那我可遭不住。”
“我不會傷害您的。”
“那是因為我現在還是‘聖人’,對你們還有利用價值。就好像血眼老鴉也是瞧在溫宮羽是安渡鎮鎮長的面子上一樣。”
“容我澄清……剛剛可是您自願聽完我的故事的。”
“是啊,所以聽完之後我決定要跑路了。如果這個故事是假的,說明你這傢伙蒙我,如果故事是真的,我的命又被你拿捏住了——我看咱們還是就此江湖再見比較好。”
晨露的眼光又是一黯,她有些苦澀的笑道:“如此說來,若是您真的覺得我在拿您的性命做要挾,最穩妥的辦法應該是在這裡殺了我才對……”
“那沒辦法,我這人剛好是有點殺人心理陰影的,今天被帶過來的時候轟死了一個,已經到達今日上限了。”
杭雁菱轉身擺了擺手:“就這樣吧,您老人家自求多福,希望您半路上出點甚麼意外就好了,還省的我動手,告辭。”
搖搖晃晃的,杭雁菱將後背的破綻盡數暴露在了晨露的眼下。
沉默不語的泫溟表情冷冷的看向杭雁菱的背影,低聲問道:“怎麼辦,要強制……”
“呵呵,罷了。”
坐在木椅上的晨露搖了搖頭,略代些許遺憾地說道:“她說的沒錯……是我考慮不周,只願事情千萬別發展到無可挽回的那一步吧。”
“好,你別難過……我知道你盼著很久了,來,我們回屋吧。”
泫溟低聲輕語地安慰著有些失落的晨露,她轉身走到了木椅後面,輕輕的推著木椅轉了個方向,朝著小屋走去,同時還不忘扭頭嚷了一聲:“傻鳥,趕快回去吃飯了。”
“泫溟泫溟,你看地上有個草芽兒誒。”
“那又怎麼了?”
“可我記得剛剛這個位置沒有草芽……”
“你這個腦子,能記得住甚麼?”
“而且這個草芽,還會動……唔?冒出土了?”
阿衍伸手輕輕的觸碰了一下地上冒出頭的草芽,自黑色手套外溢位來的火焰將草芽燒的有些發黑。
泫溟不耐煩的回過頭剛想嚷兩句,忽然眼睛一瞪:“阿衍!快跑!”
“……誒?”
阿衍呆呆的站起身來,腳底下忽然一軟。
足下的小草突然快速的生長變成了草墊子,木質的藤須抽了出來,結成了一團將阿衍包裹著的草球。
“誒,哇哇哇,甚麼時候冒出來的,嗚?”
“阿衍,快把它們燒了!!”
“我,我使不上力氣……好奇怪,是沒吃飽嗎?喂,泫溟,我中午吃沒吃飯來著?”
“少廢話了!”
“泫溟,快去救阿衍!”
泫溟得到晨露的吩咐,只得鬆開了輪椅,朝著草制的囚籠飛奔了過去。
晨露的目光同樣有些焦急,也就在這時,她的耳邊突然傳來了一股溫熱的氣息。
“我忘了問你一件事——你在乎的究竟是將組織的陰謀透露給朝廷,還是在意讓你自己親自回到皇都啊?”
聲音在耳邊響起,一個冷戰從晨露的脊樑骨打了上來。
她猛地扭過臉去,卻發現一對兒素白的手從她背後伸了出來,撩開了面紗,捂住了她的臉。
“唔,唔嗯!!!”
泫溟聽到晨露的悲鳴,轉過頭來驚訝的看著驀然出現的杭雁菱。
“住手,你要對阿露做甚麼!?”
“呵呵,當然是治病啊。”
杭雁菱一隻手捂著晨露的臉,另一隻手託著晨露的下巴。
紫色的光在掌心微微蘊動,同時對著泫溟警告道;“別亂動哦,我隨時可以變卦,擰下她的腦袋來。”
“你!?”
杭雁菱眯起眼睛,在三十秒後,她鬆開了雙手,身子向後走了兩步,縱身一躍,跳下了懸崖。
“就當做是聽故事的費用,她的臉我已經治好了——然後,作為治療腿的費用……這隻腦子看上去不太好的鳥兒,就暫時讓我來照看如何?”
泫溟正跑過來檢視晨露的情況,身後卻突然傳來一陣異響,沙沙的草葉不斷地聳動,拘束住阿衍的草球突然連根拔起,就地一滾,跟著軲轆下了山崖。
山崖之下,傳來了阿衍的驚聲呼喊。
“泫溟!!!!!我中午到底吃沒吃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