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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第六章 毒蟲

2023-05-06 作者:嘲哳

在金碧輝煌,莊重森嚴的東州皇殿內,當朝天雄帝龍武興身著一身玄色帝服,頭戴冠冕,在一旁身穿紅衣宮僕的伺候下,來到了一處紫瓦的偏殿。

  這是皇帝用餐的地方,一張十米長的方桌,分過主次,豐盛的筵席擺放在桌子上,玉碗玉筷,極彰奢侈。

  這位皇帝年方四十有八,正是英武雄壯的年級,也是當今世界上年齡最小的金丹期修士。

  當然,東州的皇帝代代都能夠在五十歲左右時維持在金丹修為,這和他們世代所修煉的心法息息相關,那內蘊帝龍之息的《紫帝金柝訣》能夠以傾國之源拔升修煉者的修為,卻也會提前透支使用者的生命,讓修煉者的壽元維持在普通人類的水準。

  不管吃何等的靈丹妙藥去延壽,東州帝王的年齡最多也不過九十多歲,和那些動輒數百歲的金丹修士無法相提並論。

  這大概是這本心法的唯一缺點,卻也是龍姓皇室賴以統治東州至今,仍舊屹立不倒的根源。

  王朝想要長期興盛下去,所需要的永遠不會是一個長生不死的帝王。

  不管這個英明的君主有多麼偉大,多麼聰睿,漫長的時光總會讓一些東西變質,讓一些東西變得無法更迭。

  世界是在不斷變化的,東州的帝王也必須隨著這個時代的變化而不斷做出應對和改編。

  因而,在歷代帝王當中很少有出現追求長生不死的帝王,他們更多的將這份精力拿來培養和選擇自己的下一代繼承人,用代代的血脈流傳來穩固皇權的穩定。

  這一代的龍武興自然也不例外,自他17歲被選為太子,22歲登基以來,這二十六年的統治在東州被人稱道。

  他一手組織了只由聽命於他一個人的繡衣直指,由東州之外的地區選拔修為極高且身無掛礙,無門無派的高手為其效力,這個組織當中不乏金丹期的高手,曾經的暗殺之王修不法也在這個組織當中擔任過一段時間的團練教頭。

  在這幫實力恐怖卻鮮少露面的黑色武裝,和帝國強大的武裝軍隊的捍衛下,其他幾州沒有任何人膽敢侵犯過東州的土地,沒有任何人敢對東州的子民心存不軌。

  而就在兩個月前,龍武興決定在自己的子嗣當中選拔出來一個能力和心智都足夠優秀的孩子立為太子,而和他父親,爺爺所堅持的不同的是,龍武興聲稱太子只要足夠賢明,能力出眾即可,沒必要拘泥於是男帝還是女帝。

  這一做法引來了國教真陽觀的不滿,畢竟觀如其名,真陽觀堅持不肯讓女子當家主政,聲稱日後定成禍患,會為龍姓一組的延續增添隱患,然而龍武興始終堅持自己的想法,並且決定在年末的封嗣大典上公佈太子的人選。

  而他的五個子嗣,此時正規規矩矩的坐在殿內的方桌前面,等待著皇帝的落座。

  龍武興的目光一一的從子嗣們的臉上掃過。

  大皇子龍朝晨,皇帝的大兒子,今年二十七歲,素有賢名,英明穩重,頗有自己當年的風範,卻因為飽讀群書,並且跟真陽觀的人走的太近,觀念多少有些迂腐保守,不可太過放心。

  二皇子龍朝露,皇帝的二女兒,今年二十三歲,雖待宮中人親和溫善,卻不失帝王風度,雖為女子,自幼在宮中接受著和大皇子同樣的教育,開明聰慧,善曉人心,只可惜心思太重,難開格局。

  四皇子龍朝玉,皇帝的四兒子,今年十五歲,乖張頑劣,自由難教,經常私自溜出宮去,舞弄拳腳。雖自詡有一顆俠肝義膽,但卻時常哀怨自己皇室出身,太過幼稚。

  五皇子龍朝星,皇帝的么女,今年十三歲,還是頑皮的孩子年齡,卻並不貪玩,虛心好學和大哥二姐有的一拼,小小年紀便博覽群書,尤其對歷代帝王留下的批旨記檔感興趣,是這幫孩子當中最有帝王之相的人,可惜太過年幼,朝中沒有支援她的力量,又因為脾氣耿正不少得罪人,雖有紙上談兵之能,卻久居宮闈,未經世事磨鍊。

  再然後……

  就是這個三皇子了,年方十五歲的三女兒,龍朝花了。

  龍武興的目光留駐在三女兒的臉上,而三女兒同時也抬起頭看向了父親。

  那對兒緋紅色的眸子淺淡無光,雖然她跟四皇子龍朝玉是同母所生的雙胞胎,但性格卻迥然相反。

  “父皇來了?”

  在皇帝打量著她的時候,龍朝花平淡的問了一聲,龍興武點了點頭,走到主位上落了座,拿起玉筷。

  “別都愣著了,用早膳吧。”

  得到了皇帝的命令,五個皇子們都開始了用餐。

  大皇子和二皇子用餐一板一眼,恪守宮中禮法,四皇子五皇子心不在焉,各自在想別的事情。

  只有三皇子久久不動筷子,只是依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似是在等待著甚麼。

  果然,大皇子見三妹不吃飯,皺起眉頭,溫聲問道:“三妹怎麼了,這許久的不用餐,是身子不適?”

  “我沒事,只是算著大哥二姐該有事情問我,索性不吃了,畢竟嘴裡含著東西跟人說話不禮貌。”

  如此伶牙俐齒的直球讓大皇子皺起了眉頭,他看了一眼父皇,放下筷子。

  “好,既然三妹有所準備,那我就開門見山了——三日前密宗的胡喇嘛腦袋被人掛在了西門白虎門上,有人謠傳是真陽觀所為,對於此事,你可知曉。”

  大皇子身後伺候的太監見話題不妙,連忙偷看了一眼皇帝,卻見皇帝一言不發,眯眼看著自己的孩子們說話。

  顯然,大皇子挑起這個話頭,是應了皇帝心思的。

  龍朝花聽見大哥問話,雙手放於膝上,端莊有禮的回應道:“知道,密宗的和尚口無遮攔,觸犯國法,殺得好。”

  這話說的是密宗該殺,卻在話裡頭認定了此事是真陽觀所為。

  這可不像是親自將密宗引入皇都的她該有的態度。

  大皇子沉吟片刻,問道:“這密宗之人粗俗無禮,攪擾京中秩序。若是久留怕是要惹出更多麻煩,不妨給他們點銀錢打發回西州,省得攪擾的黎民百姓不得安寧。”

  “那可不行,他們千里迢迢的來一遭,就這麼打發走了,豈不是有損我大國威名?”

  一個拿百姓安危說事兒,一個擺出了龍國顏面相擋。

  二皇子龍朝露適時的在這個時候切入了話題:“那三妹之前為何要將這群頑劣的蠻子引來我們皇都呢,如今惹了麻煩,的確不好收場。”

  “確實,是三妹魯莽了。”

  看見大哥二姐一起發問,三皇子向父皇低下了頭,嘴角微微一笑:“我只是覺得身為國教,真陽道觀伺立東州百年,膽子已經大到連父皇立儲這種事都能干預,所以喊來外州的和尚道士們過來找他們論論道,看看到底是這三百年的時光讓他們變得陳腐,還是外州的出家人也這麼牛氣。”

  大皇子有些不滿地說道:“真陽觀歷來忠心聖朝,賢才輩出,又哪裡需要外州人加以評判。”

  只可惜這話剛一說完,剛才還同他一起質問三妹的二皇子扭過了頭來,溫和笑道:“大哥,此言差矣。我東州歷來知曉萬事萬物不可熬過世事變遷,天下無永恆不變之亙理,即便是真陽觀,也不是事事都對的。”

  大皇子看著突然一轉攻勢駁自己話的二妹,明白過來剛剛有所失言。

  二妹和三妹同為女性,對真陽觀反對立女性為太子的觀念是衝突的,對她而言,真陽觀也是可以排除的物件。

  跟大哥一起落井下石,質問三妹可以。

  但要是她跟大皇子一起擁護真陽觀,那卻是不可能的事情。

  若是剛才她順著大皇子承認了真陽觀,那等於是給想要爭儲的她自己打了一巴掌。

  “唉,可不管如何,我們始終不能忘記聖人教誨,即便是真陽觀有所保守,那些也該是東州自己去解決的事情,不可讓外人來多舌多事。”

  “呵呵,大哥說的沒錯,三妹確實急了點。”

  大皇子重新試圖拉攏二妹,二人一言一語,矛頭又重新指了回去。

  四皇子見哥哥姐姐們笑容滿面,一字一句的來回較量,不滿的咳嗽了一聲,舉起手來。

  “父皇,孩兒吃飽了,若是沒甚麼事情,孩兒先行告退了。”

  他可不喜歡聽這些話裡有話的較量,本身他想要的就是出去行俠仗義,為百姓稱道,對於這宮廷內的勾心鬥角卻是既不擅長也不上心。

  “無事。”

  皇帝也知道自己的四兒子對這些不感興趣,揮了揮手。

  四皇子剛想站起來起身出去玩,卻見坐席旁邊的三姐也一同站起了身。

  龍朝花對著父皇行了個禮:“女兒也吃飽了,還有些事情,先回去了。”

  “哦……?”

  龍武興看著臨陣離席的女兒,笑了笑。

  “你沒動筷子吧?”

  “大清早的吃不了那麼多,大哥二姐要問我的我也認錯了,沒甚麼事,女兒告退。”

  說罷沒等龍武興同意,龍朝花起身就走,順勢將玉碗和玉筷揣進了自己的袖子裡。

  看見女兒的小動作,龍武興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卻沒再多言。

  按照三女兒的性子,她必然會抓住這般機會跟大哥二姐針鋒相對,至少嘴上能討個便宜。如今這般臨陣脫逃卻不像是她的作風。

  “……呵,罷了。”

  拍了拍手,皇帝閉上眼,一道漆黑的影子從皇帝的玉座後一閃而逝,不見了蹤影。

  ——————————————————————

  “三殿下,您今天不是要跟陛下一起用早膳……”

  “吃著不舒服就先回來了,去廚房給我備點吃的。”

  龍朝花回到了自己的寧安殿,在太子確立之前,所有的皇子們都是住在皇宮內的,各自有各自的心腹傭人,剛剛跟龍朝花說話的宮女更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的親信。

  “三殿下,大皇子和二皇子沒對您怎麼樣吧……”

  “大哥二姐還是那點老調,即便他們手裡掌握了甚麼證據也不敢當著父皇的面拿出來明說,不用擔心。快去弄點早飯吧。”

  “奴婢知道了。”

  宮女偷偷打量著她的主子。

  這位三殿下身穿一身灰色的宮裙,這在皇宮內是極少見的顏色,即便是宮裡的宮女太監也不會穿著如此不起眼的衣服,這位三皇子卻是格外喜歡,只不過這身老氣的裙子配上她雪肌櫻唇,天地雕琢的精緻容貌,便像是將芙蓉花棄入灰塵一般可惜。

  唉……

  “對了公主,茶廳有劉先生等著您,我已經讓下人們都退下了,稍後早飯做好,我會送到您的寢屋。”

  “我知道了。”

  龍朝花點了點頭,忽然又想起甚麼似的,從袖子裡摸出來了那副精緻的玉碗玉筷,交給了宮女。

  “拿著吧,將來留著當個盤纏。”

  “殿下,您又……”

  “別嫌少,拿著吧。”

  “奴婢說了多少次了,我萬不可能棄您而去!您何必……”

  龍朝花溫和的笑著拍了拍宮女的肩膀,不多言語,轉身悠悠然的走向了茶廳。

  宮女端著玉碗玉筷,想起這大半年來三殿下逐漸變得古怪的言行,難過的將它們捧在心口,哀嘆一聲,朝著廚房走了過去。

  龍朝花來到了茶廳,晃了晃門將之推開,門內坐著一個打扮古怪的瘦老頭,見公主來了也不行禮下拜,只是低下頭抱了一下拳頭,便繼續自顧自的喝著僕人給他備好的茶水。

  這般做派,顯然是江湖人士了。

  有本事進入這守衛森嚴的皇宮說明他修為不俗,龍朝花也不怠慢,坐在了主座上替這位“劉先生”倒了一杯茶。

  “辛苦,辦妥了?”

  “嗯,曹尚書的死訊差不多今天下午就能傳過來,腦袋埋在八百里外的深山,一時半會沒人查得出。”

  “他家的妻小呢?”

  “曹府上下一共一百二十口人,除了給他殉情的大太太外,其他人都留著活口,只是家財盡失,怕是過不了多久就要變成乞丐了。”

  “嗯,那就行,答應先生的錢不多時便會送到府上。”

  龍朝花點了點頭,側著身子依靠在烏木椅上,右手託著臉,眯眼思索著下一步的打算。

  劉先生品著茶,側眼看著這位灰裙的小姑娘,忽然言道:“合作那麼久了,我可以不要你的銀兩,只要你回答我一個問題便可。”

  “您說。”

  “為何要留他們活口?”

  劉先生吞下茶水,用茶杯蓋摩挲著杯沿:“殺掉那些人本就不難,你的本意是想壯聲勢,讓那些支援真陽教的官員有所顧忌,那一把大火豈不是足夠殺雞儆猴?留下那些活口終究是個隱患,若是以前的你,定會給他們一個痛快的。”

  他眯起了眼睛,嘆道:“若是你心軟,我可提醒一句,有些人活著,可沒死了幸福。”

  “我知道,把他們全殺了才是發善心,只不過嘛……有人不喜歡死人。”

  “誰?”

  “若劉先生覺得你現在活著是很幸福的事,那就不要多問。”

  龍朝花笑著側過頭來看著這位自己僱來行兇的江湖人士,手指輕輕晃了晃:“女兒家的心思,亂猜,不禮貌。”

  “呵呵呵,是老夫魯莽了。”

  劉先生也不計較剛才龍朝花的話,只是啜飲了一口茶水,點了點頭:“三殿下有三殿下的計劃,老夫只是您的手,您的刀,若是有甚麼需要老夫幫忙的,下次儘管再提就是。”

  將杯中茶水飲盡,劉先生放下茶杯,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恭敬地向龍朝花行了一禮。

  “那麼,聽說您一會兒還有貴客登門,老夫先告退了。”

  “嗯,慢走。”

  “對了,京城內的那舍粥棚裡的粥飯,最近味道不錯。”

  “呵呵,偷粥喝的肥老鼠沒了,粥飯自然又稠又香。”

  龍朝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閉上了眼睛。

  房間內沒有門窗被開啟的聲音,裡頭呼吸的聲音卻少了一個。

  又過了一會兒,茶廳門口傳來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年輕的小宮女在門外喊了一聲:“公主,王糧司的夫人來找您了。”

  “嗯,來了。”

  龍朝花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走出了茶廳

  迎著陽光,她大大的伸了個懶腰,下意識的伸出手來舔了一下左手的食指,指尖微微的鹹味讓她出神了一陣,回過頭來關上茶廳的大門,轉身走到了安寧宮的大門口。

  宮女們見三殿下來了,紛紛走到門口推開了宮門。

  門外站著一個衣著華貴的中年婦女,她體態豐腴,略施脂粉,神情有些急躁地在門外的石頭路上轉圈圈,走路時帶著一股雅緻的香味。

  “王夫人,許久不見,怎麼有時間來我這兒看了?”

  龍朝花走出大門,跟那位夫人打了聲招呼。

  那王夫人一見龍朝花,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急切:“三殿下,我求您救救我丈夫!!”

  “哎呀呀,怎麼回事?”

  “五天前,有一群不知道哪裡出來的官兵將我丈夫從家裡拽走了,我多方打聽才知道是二公主的意思……這,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不著急不著急,咱們進屋慢慢細說。”

  龍朝花將夫人迎進了屋內,帶她走進了安寧宮內西北角的一間比較小的屋子。

  這間背陽向陰,推開門時一股陰冷冷的風飄了出來,凍得王夫人一哆嗦。

  而龍朝花卻拉著她的手將她送到了屋內。

  “這一大早的就在這裡等我,您還沒吃飯吧?雲晴,去給王夫人準備點粥飯。”

  龍朝花喊了一聲,守在門口的宮女點了點頭,扭頭關上房門,快步離去。

  “我哪兒還有心思吃飯啊,三殿下,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家老頭子!他,他可是為了您才被抓走的啊。”

  “您冷靜一些,慢慢說。”

  龍朝花雙手放在膝蓋上,安然自若的表情和慌亂的巴不得五官擰巴到一起的王夫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王夫人見三殿下不為所動,嘴角一抽,擠出眼淚來,忽然站起來撲到龍朝花的膝蓋上,哭天搶地的喊起了冤。

  “我們家老王頭自打聽說公主您大發善心,要在都城內開棚放粥,那是帶頭答應的啊……他盡心盡力,事事親為,每個粥棚他都親自去檢查,一天忙到晚,回到家裡都不知甚麼時辰了。如此苦熬苦夜,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萬望殿下發發慈悲,救救我們家老王頭吧,我,我給您磕一個!!!”

  大喊了一聲,王夫人匍匐在地,腦袋輕輕的往地板上一磕。

  龍朝花坐在椅子上,也不吭聲,側著頭看著王夫人下襬,緋紅色的眸子盯著她,表情平淡。

  房間內一時安靜了下來。

  按照王夫人心中的盤算,自己這麼一哭一鬧,再一磕頭,這三殿下多少會顧及點見面之情,好歹伸手攔一下,然後再開始談後續救人的事兒才對。

  怎麼這殿下無動於衷呢?

  莫非是她打算見死不救?

  不可能,現在正是選太子的時候,三殿下怎麼可能允許支援她的人被競爭對手抓走?

  “三殿下?”

  實在不解,王夫人微微抬起頭來,只見坐在椅子上的三殿下面露微笑,手指輕輕的在扶手上敲打著。

  “王夫人,怎麼了?”

  “您,您一定要救救我們家老王頭……我就這一個依靠了……”

  王夫人心裡頭有困惑,哭天搶地的架勢也不由得弱了下來。

  龍朝花微微笑了笑,點了點頭:“我會幫你想辦法的,不過這個事情是二姐做的,我也有些不太好辦。要麼您去找二姐商量商量,問問開倉放粥的事兒怎麼就惹到她了,非要派人來抓,實在不行託人寫個狀子,交到吏部請他們公判。”

  “這,這怎麼能行呢!”

  王夫人一聽說龍朝花有撒手不管的意思,心裡頭有些窩火。

  “我們老王頭可是殿下您的人,二皇子抓她,可就是擺明了要拿他說您的事兒,我去再怎麼求也沒用啊,三殿下,您可一定要想清楚了。”

  “我想的很清楚,呵呵,你說的錯,他是我的人,一言一行是我的授意,出門在外代表我的顏面。”

  龍朝花點了點頭:“這樣的人被二姐拿住,怕是會對我生出諸多不利來……”

  就在這時,門外的宮女輕輕的敲了敲門:“陛下,粥熱好了,給您端過來了。”

  “好,端進來吧。王夫人也餓了,給她吃點,穩穩心神。”

  王夫人哪裡有心思吃飯,她越發的覺得龍朝花這是要棄車保帥,連忙哀聲求饒,痛哭流涕。

  她本指望著龍朝花不想在下人面前折了面子,出口答應,卻沒想到龍朝花接過了粥碗,送到了王夫人的面前。

  “喝點吧。”

  “殿下若是不答應我,我就活活餓死在這兒,也要求您答應!”

  “好啊,喝了這碗粥,我去找人聊聊。”

  “真的?”

  “當然。”

  龍朝花一手將王夫人扶了起來,一手將熱氣騰騰的粥碗遞到了她的手裡。

  “來,把它喝了,咱們再商量以後。”

  “好,多謝殿下,多謝殿下。”

  王夫人高興的雙手碰過粥碗,湊到嘴邊吹了吹,然後將之飲下。

  第一口,只覺得有些發鹹。

  第二口,嘴巴傳來了嘎啦嘎啦的感覺,還有一股濃郁的異味。

  第三口……

  “呸,噗!”

  王夫人扭頭皺眉將口中的粥水吐到了地上,把碗往桌子上一撂:“這是甚麼東西!?”

  “粥,粥棚的粥。不好喝嗎?”

  “啐,呸!”

  王夫人瞪大了眼睛,怒視著龍朝花,歇斯底里的喊道:“三殿下,若是你不想救人,直說便是,沒必要用這種泔水來侮辱我,我孃家兄弟好歹是宮裡的二品將軍,朝中也廣有人脈,我來求您是不想把事情鬧得誰都下不來臺,別真以為我非你不可!”

  “侮辱,這從何談起呢?更何況它是粥,不是泔水。”

  龍朝花端起了桌子上的粥碗,湊到嘴邊。

  在王夫人驚駭的目光下,滿滿飲下了一口。

  喉嚨微動,咕嘟一聲。

  公主吞下了嘴裡的粥水,摸了一下嘴巴,嘴唇努動一下,往地上啐出了一口含著砂礫的唾沫。

  “只不過這粥裡為了讓人飽腹,添了木屑,為了讓人別張嘴就喝個夠,加了沙子。”

  “您,您……”

  “只可惜,若真是餓急了的人,是不會在意這些,該喝還是要喝的。”

  放下粥碗,龍朝花抬頭斜眼看了一下王夫人,微笑著將十根指頭搭在一起。

  “好了,王司糧的事兒恕我無能為力,您請回吧。”

  “你,你!東州除了你這樣的毒蟲,當真是我大龍朝的不幸!!!!”

  王夫人痛罵了一句,撩起裙子轉身就走。

  毒蟲是宮外對龍朝花這位三皇子的蔑稱。

  如今堂而皇之的當著龍朝花的面提及,也屬實是王夫人氣急敗壞了。

  龍朝花眯起眼睛,靜靜地等待著王夫人的腳步聲音遠去,等待著自己安寧宮的大門被人重重的摔上。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身來,將王夫人剛才坐的那張椅子搬開,抬腿往地上一踩,紫色的龍氣纏繞在她的足上,只輕輕一踏,地板磚便碎裂,露出了下頭的空間。

  碎掉的石塊散落在地板下暗格內的布袋上,一個被捂住了嘴巴的男人正不斷地哆嗦著,抬頭看著龍朝花。

  “唔,唔嗯!!!”

  “你瞧,我給過你機會了。”

  龍朝花將塞住男人的布塊抽了出來,蹲下身子柔聲說道:“我們商量好的,如果你夫人能夠面不改色的喝下你的難民粥,我便放你回去……可你看看,這粥還不是我用隔夜粥熬的,她卻已經喝不下去了。”

  “殿,殿下……我糊塗,我不是人,是,是我剋扣了用於舍粥的糧食,您繞我一命,饒我一命!!!”

  暗格當中的男人,正是之前被“二皇子”帶走的王司糧。

  龍朝花微笑這看著他,輕輕眨了眨眼:“別害怕,我只是有個問題想問問你。”

  “什,甚麼?”

  “你為何要昧下那些糧食?因為錢?可那些糧食的價格還不夠您一月俸祿的一半,為了這些而擔風險,不值當吧?”

  “我一時財迷心竅,我豬油蒙了心,我錯了,我求求您饒了我。”

  “不,你不貪財。你不惜娶這麼個大你十三歲的老孃當老婆,入贅豪門,改了老婆的姓氏,足以說明您是個懂隱忍,識大體的漢子。否則也不至於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做到這個位置。”

  “我貪財,我短視,我求求您了,三殿下,您饒了我啊三殿下……”

  男人不停地蠕動,在布袋裡,他大腿的位置上,隨著他的蠕動洇染開了一團血漬。

  “我猜猜,你是發自心底瞧不起那些乞丐,覺得他們好手好腳,不配吃你掌管的皇糧,因而才剋扣掉那些,用砂礫,用木屑,來打發那些汙染京都的窮鬼吧?”

  “我……我……”

  “別害怕,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

  龍朝花將王司糧從暗格當中抓了出來,像是拎一個大號布娃娃一樣,把他放到了王夫人剛在坐的椅子上。

  隨著她的動作,布袋染上了更多的血,王司糧的慘叫也在昏暗的房間裡迴盪。

  放好王司糧,龍朝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重新捧起了桌上放了木屑和沙子的米粥。

  “其實不用你說,我也瞧不起那些窮鬼——好手好腳的,有把力氣乾點甚麼營生能吃不飽飯?跑來粥棚蹭吃喝,無非是想著不勞而獲。亦或是說他們喜歡這種不勞而獲,才去當了沿街要飯的乞丐。”

  “既然如此,殿下,您放過我,我求您……”

  “可是話又說回來——天底下總有手腳不行,年齡老邁,亦或是……瘋子,傻子,痴兒,呆貨。他們不為世人所容,沒有掙錢的辦法,只能靠著揀點垃圾度日子的可憐人。”

  低頭凝視著掌心中的熱粥,龍朝花的笑容漾開了一層溫暖。

  “對於那種人來說,這樣的熱粥,其實也算不錯了。撇掉沙子,總會能下肚的……”

  “您……”

  王司糧心底發顫,他不明白這位三殿下到底是甚麼意思。

  龍朝花卻扭過頭來,忽然用一種很符合十五歲少女該有的那種表情看著王司糧。

  就好像是在炫耀甚麼東西一樣。

  “你知道喝這種粥時,怎麼能把沙子抿出來嗎?”

  “誒……”

  “你看,只需要含一口,然後用舌頭抵住上顎,緩緩地,不要用牙齒去咀嚼,讓粥水從舌頭的旁側很小很小的流進喉嚨裡,然後嚥下去就行了。”

  當著王司糧的面,堂堂的皇帝第三女,帝國的三皇子捧起舍給窮鬼難民的粥水,仰起脖子將之吞了下去。

  咕嘟,咕嘟。

  喝下一口,吐出一口砂礫,喝下一口,吐出一口砂礫。

  對於修士而言,過濾出粥中的沙子並不是難事,然而龍朝花並未動用半點真氣,只是真就按照她說的那樣,像是習慣了喝這種粥水一般,十分輕鬆的,沒有絲毫嫌棄的。

  飲下了乞丐喝了都會直皺眉頭的“粥水”。

  “呼……雖然沒辦法完全濾掉沙子,但是這樣,也能飽腹一頓了。只可惜裡頭的木屑終究還是會被喝下,難消化,容易脹肚子,喝多了,怕是腸胃也就爛了。”

  放下空掉的粥碗,龍朝花歪頭看著王司糧。

  “所以你看,其實你的粥並不是喝不了,你看不起窮人的態度也很正常——”

  “那您到底……”

  “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個人啊,我是說,如果……有那麼一個人,他落難了,他瘋了,可他卻恰好救了一個病人,那個病人身子很弱很弱,他想要來京城裡找吃的,想碰碰運氣,找啊找,找啊找,想要偷東西,卻被人打了一頓,想要撿來點爛果子,那病人卻又吃不了,他只能去找粥……”

  龍朝花的臉蛋微微泛紅,她的語氣戴上了一些溫度。

  “這個時候,他發現城裡有粥棚在舍粥,他好開心,於是擠進了長長的隊伍,拿著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破碗,等啊等,等啊等,終於輪到他了……他打了一碗粥,小心翼翼的護著那個粥,來到了他和病人住的小窩,用樹皮做的小勺子一點一點的將粥水送到那個病人的嘴巴里。”

  聽著三殿下的描述,王司糧只覺得一陣陣頭皮發麻。

  因為此時三殿下展現出來的絕對不像是那個被稱為“毒蟲”的惡毒皇女,反而像是個普通的小女孩,一個沉溺在浪漫故事裡,不能自拔的少女。

  “他發現有沙子,有木屑,你說他會不會懊惱,會不會覺得自己白白擠了那麼長的隊伍,等了那麼久?他會不會希望自己能夠領到的是更濃稠一點,更香一點的粥?他會不會有些生氣,會不會罵那個舍粥的高官?罵她假慈悲,罵她笑話窮人,罵她是個毒蟲?”

  王司糧聽到這一句,嚇得臉都發白了。

  他以為龍朝花是在報復剛才他老婆臨走前罵的那句毒蟲,連忙哀聲求饒。

  “沒,沒有,不可能的!三殿下,您息怒,您息怒!!!剛才我那婆娘只是心急失言,我們絕對不是……”

  “她罵我,我不生氣呀。可是一想到,一想到那個人萬一流落在京都,萬一喝了這種粥,萬一罵我是個毒蟲……唉……你可能不太懂,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就好像是……比讓我被人挖出肝腸還難受啊。”

  皇女低頭,悵然若失的咬住了自己的拇指指甲,咬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音。

  “我連一頓飽飯都沒辦法給他怎麼辦?我成了讓他難過的一邊怎麼辦,當我知道你在粥裡放了佐料之後,我就一直在想這些問題,它們就好像是蜈蚣,蜘蛛,蠍子,爬滿了我的身體,咬著我的每一寸皮,每一根筋,我好難受啊……好害怕,好害怕。”

  龍朝花蜷縮起了身子,忽然開始一陣發抖,她哆嗦著,細碎的囈語著,那般瘋魔的姿態嚇得王司糧大氣不敢喘一口。

  心臟劇烈的跳動,袋子裡,他那斷開的手腳開始冒出鮮血。

  如同發病般哆嗦了一陣之後,龍朝花扭過頭來,那副屬於“毒蟲”皇女的表情再度出現在了她臉上。

  “王大人,你讓我不高興,很不高興。所以我決定不看著他的面子上饒你了。你不是人,是個大老鼠,是啃食糧倉變肥的大老鼠,你知道嗎?肥肥胖胖,吃糧的老鼠是可以食用的,可以烤著吃。”

  “三殿下,三殿下!!!三殿下!!!!!!!”

  “我很喜歡他烤給我吃的老鼠,可惜的是,你不行,你只能拿來烤……剝皮,去毛,用長長的木棍從你的嘴裡穿進去,從你的屁股裡突出來,架在火上烤,烤的滋滋冒油,烤的噴香噴香的,然後,然後——”

  緋紅的眸子冒出猩紅的光來。

  毒蟲咧開了嘴巴,露出了尖銳的牙齒。

  “對了,對了對了!!我把你這個烤熟的大老鼠送給你老婆吃吧,就著你親手做的粥,一口一口的吃下,哈哈,就像我和他當時做的那樣,你不覺得相當的溫馨,相當的夫妻恩愛嗎?”

  “三殿下!!!!!!!!!救命,救命!!!!誰來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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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妹兒啊。”

  “嗯?”

  在琳琅書院的雙人床上,大清早的,賴床不起的杭雁菱歪頭看著摟著自己腰的小小菱,有些糾結的問道。

  “你既然知道我三百年前的記憶,你應該知道我在東州有個老婆吧?”

  “嗯。”

  “嘿,我遇到她那會兒她是個死人,後來變成了瘋子。可那是至少三年後的事情——她現在應該還是個興風作浪的公主,應該還是個正常人,還沒發瘋吧?”

  “嗯……你要是這麼覺得,我也這麼覺得。”

  “不是,你咋看的呀?”

  “我的想法永遠跟你一樣。”

  “唉得得得,問你算我白問。”

  杭雁菱抱著腦袋,抬頭看著天花板,咂吧咂吧嘴:“雖說不想再見她改變她的命運,害她成了瘋子……不過我還挺想見見沒發瘋之前的她的,那可是個公主誒,不知道那個呆婆娘小時候長得是啥樣子,嘿嘿。公主大人誒,說不定賊矜持,賊高貴,天天錦衣玉食,嬌生慣養的那種嘞。”

  “……”

  “你說到時候我要是拿個烤老鼠過去嚇唬她,她會不會尖叫的把我攆出去啊?明明以前她最喜歡吃那玩意了。”

  “不知道。”

  “嘖嘖,這次到東州,有機會的話偷偷瞅瞅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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