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著護士制服的人推著輸液車,將重症監護室的患者送回了房間裡。
沒人搞得清楚這個小小年紀的孩子為甚麼會有如此虛弱的身體。
漆黑的陰陽魚吊墜在女孩兒脖子上平靜的躺著,這是主治醫師齊大夫的囑託,不論如何都不可將其摘下。
或許是她重要的東西,或許是父母的遺物吧。
回到單間病房,焦急的中年女性抓住了護士的袖子,焦急的詢問杭雁菱的狀況。
一個和重病中的少女容貌相差無幾的女生陪在婦女身邊。
“這孩子情況怎麼樣了!?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唐姐,別難過……沒事的,突發性昏厥而已……等醒過來就好了。”
“姓齊的呢,他又去哪兒了?!”
“齊院長去給小妹妹準備藥去了,訂好了出國的機票,他現在也很著急……也囑咐我們轉告你,不論如何這幾天好好陪著小姑娘。”
“小丫頭,小丫頭……”
唐玉曉連連點頭,坐在床邊的她佝僂著後背,捂著臉,不停地抽泣著。
杭雁菱安靜的躺在病床上,白晃晃的被單撕扯著唐玉曉的心臟。
即便是護士告訴她杭雁菱沒有生命危險,唐玉曉也無法接受這般現實。
淚水撲簌簌的落下,心臟一陣陣的劇痛。
這幾天來的相處,彷彿回到了兒子還在世時的模樣,可這幸福來得突然,走的也突然。
沒有絲毫預兆的,這小丫頭就倒下了。
就好像那天,自己突然接到兒子溺水的電話那樣……
也是這樣的病床,也是這樣慘白的被單。
一樣的突如其來,一樣的讓人無法承受。
太過突然了,真的……
老天爺為甚麼如此不公呢?
我有最懂事最可愛的兒子,你將他身邊帶走。
收養了如此可愛乖巧的女兒,你又要害了她的性命。
到底為甚麼要折磨這些善良的孩子……
唐玉曉哭的乾嘔,緊緊地抓著杭雁菱被子中的手,咒罵著上天,祈求著上天。
站在她身邊的,是手足無措的晏玲玲。
晏玲玲完全無法想象,一週前還活蹦亂跳的小女孩,一週後為甚麼突然就變成了這樣……
一定有甚麼原因。
是她過度追查萬靈藥的事情了?
是她被井浩的人背後暗算了?
大腦快速的思考,卻怎麼也找不到杭雁菱會變得如此的理由,和安慰媽媽的辦法。
而在病房之外的窗戶前,站著一高一矮的兩個人。
他們穿著奇異的服裝,卻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付天晴呆呆的看著病床裡的杭雁菱,周清影緊緊的咬著嘴唇,鮮血湧出。
兩人都沉默無言,也沒人進入房間內,就只是站在那邊看著。
陰靈氣的修士,還清醒的時候會運轉功體抵禦陰靈氣對身體的侵蝕,可一旦長期昏迷,失去意識,身體會自然而然的沒辦法和陰靈氣好好相處,開始侵蝕生命本源。
可是她為甚麼會突然昏迷呢……
“呀,二位,不進去麼?”
終於,他們二人的奇裝異服引起了這裡醫生的注意,一個穿著白大褂,頭髮暗紅的少女面帶笑容的走了過來,輕輕的拍了拍周清影的肩膀:“那個小女孩,是你們很重要的朋友吧?”
周清影沉默地搖了搖頭:“她需要靜養,我去打擾她也沒好處。”
“嘻嘻,正解,這樣做反而是好的。”
暗紅色頭髮的女子站在窗外,將手放在玻璃上。
“她呀,就是因為記憶開始恢復了,意識彼此衝撞,相互傾軋,才會變得如今這般狀況——你進去了也只是會進一步催化她的記憶復甦而已,病情會加重哦。”
“記憶……她要變回原本的……”
“我可不知道,一個弄不好,變成神志不清的傻子也說不定。”
暗紅色的少女玩弄著頭髮,將目光落在了杭雁菱胸口的那枚漆黑的墜飾上:“那位先生也真的是好心辦壞事啊……雖然不知道她失憶了情有可原,但如此操之過急的幫她恢復陰靈氣,所帶來的惡果就是這般。身體還沒做好承受的準備……嘻嘻,真慘,真慘哦,早就勸過他們乖乖的把這一切當成可有可無的支線就好了。”
“她變成傻子也無所謂。”
周清影定定的看著窗戶內的光景,沾染著唇上鮮血的牙齒輕輕顫抖,她吸了一口氣。
“她已經變過很多次了,不管怎麼樣的杭雁菱我都能夠接受……不管她變成甚麼樣子……”
“呀,真的?”
“嗯。”
“哪怕她變成當著你的面譏諷蓮華宮的覆滅是罪有應得,將你世間僅剩的師妹挫骨揚灰,害你成為世間孤零零的遊魂野鬼的那個人……也無所謂麼?周·清·影?”
顱腔突兀的一陣刺痛,周清影的身形趔趄了一下,她猛地扭頭看著身邊的女子,大腦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卻迅速的從戒指當中取出了兵刃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揮出一劍。
“誒!”
在意識到自己出劍後已經為時已晚,可短劍破空劃出銳鳴,卻沒有斬中任何東西的手感反饋過來。
周清影突然的舉動嚇了付天晴一跳,他驚愕的低下頭來連聲問道:“怎麼了?!”
“沒甚麼,剛剛有個胡言亂語的瘋子。”
“瘋子……哪兒啊?”
“你沒聽到麼?”
“這……從最開始就是你我在這裡,你剛剛一直自言自語,然後突然向著旁邊揮劍……沒事吧,壓力太大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付天晴的關切讓周清影不解。
她皺起眉頭來提鼻子聞了聞。
“死人……有死人的味道……”
“這裡是醫院,每天多少總會有……唉,你都變得神經質了,聽我的,去休息一會兒——如果老杭醒過來後看到你也魔怔了,她怪罪下來我可承擔不起。”
雖然付天晴自己心中也頗為難受,但畢竟自己比周清影年長許多,老杭昏過去了,他的負起責任,留在這裡照顧周清影別讓她做出過激的事情。
這也是他能為老杭做的,為數不多的努力了吧。
“喂,付天晴……你如今還恨我師妹麼?”
“恨啊,恨這個混賬丫頭甚麼事情都不肯跟別人說,自己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換你,你不恨?”
“……”
周清影盯著眼前面露無奈的付天晴,緊咬牙關,攥住短劍的手顫抖了幾許,最後鬆懈。
“對不起,我腦子亂了……問了些沒意思的問題。”
“關懷則亂,正常。”
“你說……那個大叔,能帶回紫金木麼?他若是再出了事……”
“別胡思亂想,我瞭解他,他很少承諾沒把握的事情——更何況,他對紫金大還丹十分熟悉的樣子,交給他吧。有米欣桐跟著,不會出甚麼岔子的。再不濟也能跑掉。”
“……”
紫金木啊……
周家的禍事起源便是來源於它。
自己理應千般憎惡,萬分痛恨才對。
可事到如今,自己又偏偏如此渴望這傳說中的萬靈藥,又慶幸那該死的父親在這世間還留了一棵活種……
真的是造化弄人……
“我去找個地方坐一會兒……”
周清影低下了頭,摒棄了雜亂的思考,無力地將短劍重新收入了戒指之中。
她失魂落魄的想要離開,付天晴見狀不放心,也跟在了她的身後。
看著周圍熟悉的環境,雖是闊別了十七年,但對於這個自己從小就經常來轉悠的醫院,他還是能夠一襲辨認出當年的模樣的。
只不過,為甚麼剛剛周清影都亮出管制刀具,在走廊裡揮劍了,周圍的護士卻沒有注意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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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啊,怎麼,連個應門的都沒有——喂,有人在家嗎?”
在洪池城的山坳內,一個悠悠然的紫衣仙子輕輕的叩響了綠霧繚繞那座山谷府邸內的大門。
“這些年掙了這許多家業,不至於連個守門的僕人都沒——”
吱嘎。
輕敲了兩下,沉重的鐵門發出吱吱嘎嘎的噪音,敞開了一條小縫。
看來,門並沒有被鎖上。
“打擾,打擾。”
仙子輕巧的抬起手指,房門便在吱嘎的噪音當中被挪動到兩邊了。
可隨著大門敞開,從室內湧出來的風裹挾著一股惡臭的味道,讓紫水仙子不由得皺起眉頭來。
“裡面的人,都死絕戶了?”
過堂內,大院內。
橫七豎八的躺著許多的屍體。
從服飾打扮上來看,有些是家僕,有些則是周家本家的弟子。
他們的身軀無一例外的被自地底蔓延而出的樹根纏繞著,服飾下的身軀變成了焦黑的乾屍。
“唉……這幅光景,有多久沒見到了?”
紫水仙子雙手抱胸,款款地步入庭院之內。
穿過了前院,來到了中庭。
死氣在身體周圍瀰漫,而在中庭院子的正當中,有一顆參天的黑色巨木。
從周圍地表破開的土皮來看,這大樹自大誕生出來,還不夠數個時辰。
看著樹蔭之間紫色的葉片,紫水仙子噗嗤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她緩緩走到了樹下,在紫色巨木的陰影之下,有一張古樸的石桌。
石桌上面放著兩個空空入也的杯子。
在石凳上,坐著一個20歲出頭,身穿紫衣的男性。
看著男性的面龐,紫水仙子撲哧一笑。
“多少年沒見到這張臉了,還真有點懷念啊……”
“我也沒想到,來的人竟然會是你。”
男子抬起頭來看著紫水仙子,碧綠色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搖了搖頭,笑道:“你還是老了許多,跟當年的模樣不同了。”
“哪像你啊,還跟當年一樣不會說話,嘴巴欠的想讓人撕了。”
在男子的對面落坐,紫水仙子瞥了眼茶杯,略有些不滿的問道:“周家的待客之道,就是用這空茶杯唬人?”
“呵呵,若早知來得是舊友,我怎麼都會給你倒上一杯茶的。口渴的話,我現在給你去弄。”
“不必了,這裡都是屍臭味,沒胃口。”
紫水仙子側著身子,眯眼看著坐在對面的男人。
“周紫木……你的名字是叫這個吧?”
“自然,當年師父根據靈氣為你我取名……便是你如今你不想認我這個同門師弟,這名字也見證我們年輕時同師父一起走過的路。”
“別了,免了,你我當年便不對付,更何況師父他老人家若是看到你現在這般樣子,怕不是也要將你逐出師門。”
周紫木笑容燦爛,忽然掄起一掌抽在了紫水仙子的臉上。
紫水仙子不躲不閃,只是平淡的盯著他。
在巴掌馬上要接觸到紫水仙子面龐之前,周紫木的手臂忽然綻出數道金光,嘭的一聲炸開了。
碎片潑灑的滿地都是,落在地上卻並不是紅色的血肉,而是焦黑的木塊。
紫水譏諷的盯著周紫木的雙腳,自紫袍之下,周紫木的雙腿並非血肉而成,反而是烏黑的樹木,深深紮根於大地。
“你就是靠著這個玩意,一代一代的活到如今的?”
失去了手臂的周紫木搖了搖頭,他擰回斷臂,自地底抽出的樹藤纏繞在他的手臂上,重新組成了一條胳膊.
“並不是,除了最近幾日之外,千百年來,我從未依靠過它的力量。”
“是啊,當然。”
紫水仙子笑著搖了搖頭。
“你早該死在千年之前了……虧我當時還為你弔唁。讓我猜猜,當時的你在哪兒?”
“在我兒子的身體裡。”
“……你果然做了這種事啊。”
“呵呵,這有甚麼的?”
周紫木眯起眼睛:“我又不像你,事事被師父偏愛,又得了師父傳授的長生之法,這麼多年過去,竟才老了這麼點。”
“我更願意稱之為成熟。而且我對所謂的長生之法並無興趣,是那老頭子頭然找到我,傳我口訣,要我繼承他的衣缽的。”
碧綠的眸中迸出一縷酸澀,周紫木緊咬牙關,獰笑道:“師父認可你,你該感到無上榮幸的。”
“我偏是不榮幸,你要如何?用你那紫金木構築的身子,用你靠著犧牲後代苟延至今的殘魂,再給我一巴掌?”
“不,不會,剛才是我激動,之後不會了。”
周紫木笑容愈發的猙獰:“畢竟在我面前的,可是將師父苦心種下的紫金木盡數付諸一炬,將師父救治過的病人趕盡殺絕,將紫金大還丹的傳承徹底從世間斷絕,將師父救濟天下千萬人的偉大理想踏碎於腳下的人……我的好師姐。”
猩紅的光芒在紫色的眸中一閃而逝。
優雅的仙子咧開嘴,露出了笑容。
“你不該提這一茬的。”
“我犧牲的那幾個後代算甚麼呢?我收攏屍體餵養紫金木算甚麼呢?跟曾經在江湖上赫赫揚名的‘戮人惡鬼’紫水比起來……”
嘭。
周紫木的頭顱綻放出金色的光芒,再度整個爆開。
可自地底誕生的根系將碎片托住,重組。
被樹藤纏繞的人頭髮出了譏嘲的聲音:“我這輩子殺過的人,尚不足您的萬分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