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唔……噗,好喝!老闆,再來一碗!”
“老~~板,再來一碗,嗝。”
醉眼惺忪的綠裙女子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身邊小女孩嘴角的湯漬,轉身對著小吃攤的老闆招了招手:“再~來……一碗泡饃,三,三杯陳谷釀。”
“好嘞。”
老闆殷勤吆喝了一聲,扭頭跑到後廚又忙活了起來。
這是個不知名的小鎮。
距離蓮華宮,足有幾百裡地之遙。
坐在長椅上的小鈴鐺搖晃著雙腿,心情不錯的拍著肚皮哼了一會兒不知名的歌謠後,忽然扭頭問道:“碧水阿姨,我們為甚麼要跑出來呀?”
“因為~嗝,要,要躲麻煩。”
碧水打了個酒嗝,抬頭看著悠悠的藍天:“我啊,可是最害怕麻煩的了,這幾天……要,要是在蓮華宮裡待著的話,怕是耳朵都要被二姐吵花了。”
“唔唔唔,麻煩?”
“是呀,麻煩,大姐一旦牽扯到那種事,就會變得非常非常的……‘麻煩’。”
碧水歪嘴笑了一下,低頭看著小鈴鐺:“說來,我們收養你,好像也有快十年了啊。”
“嗯~”
“當初大師姐把你從那個滿是餓殍的荒村裡帶回來的時候,你還是這麼大點兒的一個小娃娃呢,轉眼間已經變成大孩子了,將來長大了想做甚麼啊?”
“當給人出殯的!”
“嘿,算,算我白問。”
碧水嘿嘿笑了一聲,端起身前桌上的粗瓷茶杯晃了晃,輕輕的啜飲一口。
“碧水阿姨,為啥說紫水阿姨會變得非常麻煩呀?我覺得她是很好的人呀,笑眯眯的,人家以前闖了禍,她還幫我瞞著澄水阿姨呢。”
“哈哈,是你沒見過大姐發怒的樣子……她急眼起來,可是,嘿嘿……”
搖頭笑了兩聲,醉醺醺的碧水趴在桌子上,用手指蘸了蘸酒水,在桌子上畫了幾道橫線。
“小秋雨是……老二,小影兒……是老三,嘿嘿,菱兒那丫頭,是老四……你,嗝,你知道,你們的,大師姐,是誰不?”
“大師姐?沒見過,唔。大師姐是紫水阿姨的徒弟嗎?”
“對~對。在很久很久以前,大師姐,曾經有過一個徒弟。”
碧水的聲音逐漸變小,化作了囈語一般的聲音。
“曾經啊,紫水姐是個很了不起的醫生哦,她會做,非常非常厲害的藥……幾乎什~麼~都能治,下到頭疼腦熱,上到開膛破肚,甚至能夠治好很多,大家都覺得必死的病。”
“那時候啊,我們走過很多地方,治好很多人……但是漸漸地……越來越多的人學會,那個藥的做法了……再然後……天地間的靈氣閉塞,那個藥的原料,也越來越少……”
“有錢人開始把那些東西囤積起來,沒錢的人開始用邪門歪道的方法,去煉那個藥。”
“有時候我也會抱怨啦,師父那麼大公無私的把藥方散給那麼多無聊的傢伙幹甚麼……嗝,他們把原本到處可以買到的藥搞得越來越貴,我們只能更加努力的去救治……想辦法找其它的藥物……”
“後來,我們就完全搞不到那種昂貴的藥啦。當然,我們也找到了別的救人的辦法……畢竟天底下的草那麼多,總有能拿來當藥的嘛。”
“後來,我們經過一個村子……那個村子,很偏,在山溝溝裡……那時候,村子正打算把一個,小姑娘,殺掉。”
“那小姑娘也就……五歲?還是六歲來著。又瘦又小,可憐得很呢……”
“村裡人說呀,那個女孩子染了怪病,如果不殺掉的話,就會感染其他人,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大師姐,作為跟著師父最久的人,學習醫術最多,也是最心善的人……她啊,看不下去,說把那個女孩子接走……”
“她就是你們的大師姐咯,沒名字,嘿嘿,大師姐給她起了個好聽的,叫紫悅宜……”
“那個怪病,說起來,挺難治的。我們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用盡了各種方法,保住她的命,治好了她的病……但饒是如此,她還是落下了一身的毛病。”
“一隻眼睛幾乎跟瞎沒區別了……口不能言,耳不能聞……腿腳也不便。”
“饒是如此,我們也都很喜歡那個孩子。”
“她真的,是個很棒的小孩子啊……都那個樣子了,卻每天都是微笑著面對我們……很努力的學習醫術,很努力的去幫助每一個人。”
“她就好像是,小時候的菱兒一樣,不過稍微文靜一些,嘿嘿,畢竟她不會說話嘛。”
“帶著她,我們成立了最早的蓮華宮……哦,當時不叫這個名字,當時只是一個很小很小的醫館而已。徒兒也就那一個……你大師姐,其實算是我們所有人的徒兒。”
“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年,她長大了,變成了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很漂亮哦,非常非常,好看……”
“因為她的身子很虛弱,沒辦法修煉……所以註定會和凡人一樣,生老病死……在七十歲,或者是八十歲的時候,因為壽元耗盡死去。”
“所以,我們決定陪她過完普通人的一生,也順便想看看,我們師父如此關照的凡人們的生活是怎樣的……”
“我們甚至曾經聚在一起揹著她偷偷討論過,如果她有了孩子,我們該給那個孩子取個甚麼名字,那個孩子該叫我們姥姥,還是叫我們師父。”
“再然後哇,悅宜收到了一封信……是從她的家鄉,她的爸爸媽媽寄來的。”
“時隔多年,他們總算找到了我們的下落,他們也想見見長大的女兒是甚麼樣子……”
“悅宜很高興呢,拿著信,又蹦又跳的,那小手啊,拼命地跟我們比劃,高興著爸爸媽媽還活著,高興著爸爸媽媽沒忘了她。”
“因為醫館騰不開手,所以我給了她一些盤纏,讓她跟著村裡來接她的人回去了。”
“嘿……”
碧水仙子看著掌心。
粗瓷杯不知甚麼時候被捏碎了。
一灘碎片混合著酒水在掌心中流淌而下。
“後來……她很久都沒回來。”
“後來,後來……我們去了他們的村子,才知道,他們的村子鬧了悅宜當年染的病。”
“後來,後來,後來……也不知道誰說的,說她能夠被治好,能夠健康長大——是吃了那個很貴很貴,只有各大家族吃的起的名藥。””
惺忪的醉眼看著掌心的酒漬,碧水只覺得自己舌頭打結,說不出後面的話來。
多少年沒有喝醉了來著?
一百年?兩百年?
即便修為如今只是金丹期,但金丹期的修士想要喝醉,也是很困難的事情啊……
小攤老闆端著一碗熱湯,和一個裝著饃餅的盤子走了過來,憂心忡忡地說道:
“我說這位姑娘,您要的泡饃來了……看您喝的這麼多,酒水就不給您弄了。吃點墊墊肚子吧。”
“好啊。”
碧水搖搖晃晃的看著面前送來的吃食。
這家小店的泡饃是湯和餅分開的。
用來泡湯的饃餅維持著原本的形狀,用刀子在上面刻好了紋路。
乍一看像是完整的餅子,拿起來就會碎成一塊一塊的,泡進碗裡。
碧水突然發出了一陣壓抑的笑聲。
她雙手捧起了盤子中的饃餅,餅子因為失去了盤子的託襯,在碧水的掌中碎成了一塊一塊的。
碧水慢悠悠的,慢悠悠的將碎掉的饃塊放入了湯裡。
“你我,分而食之,可退疫災……分而食之,百病不侵……分而食之……分而食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淒厲的笑容震顫的樹葉晃動。
雙手垂落。
掌心殘餘的饃塊掉在了地面上,骨碌碌的滾動起來。
多像那當初她們開啟盒子時。
在盒子裡直直看著她們的,那枚瞎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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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洪池城外的山谷中,不時地傳來陣陣的轟鳴震顫。
百姓們一邊哀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一邊又翹首以盼。
誰都知道,周家出了事了。
因為在那向來綠霧繚繞的山谷中,有著一片明明如晝的火光。
……
“陳家的人已經到了。”
“現在還剩幾家沒來?”
“齊家不參與,付家自顧不暇,還有姜家沒來……南州其餘的幾大家族,都已經派人到齊了。”
在周家宅邸的外面,站著三十多號身著黑衣的人。
照常理來說,穿夜行衣的目的多半是為了隱蔽身形,行不軌之事,而這幫黑衣人卻在漆黑的服飾背後,有著用金色的油墨印下的字樣。
“花”“杜”“何”“郭”“劉”“葉”“陳”……
這些都是在南州宣告顯赫一方的大家族,三十來號人硬是湊齊了十大家族當中的七個。
每個人都蒙著臉,手中握持著火把。
每個人都知道彼此的身份。
每個家族派出四五個人聚集在此處,目的只有一個。
“好,準備放火吧。”
不能使用道術,因為會被人認出來是哪個家族所為。
即便大家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但他們今天的行為不論如何都不能被抓住把柄。
哪怕對方是自己的同謀。
他們雲集此處的目的只有一個——縱火焚燬周家大宅,將周家這個姓氏從十大家族當中抹殺。
當然,以十大家族的體量來說,背後偷偷摸摸放火聽上去要多小家子氣就有多小家子氣。
因為這只是個象徵性的儀式。
象徵所有家族都秘密見證了周家的覆滅,所有家族都默許了大宅內事件的發生。
今日到場的所有家族都是“共犯”。
明日清晨,但周家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時候,在場的七個家族必須彼此袒護,處理後事。
不得推諉,不得暴露。
不得……將黑鍋甩在蓮華宮的頭上。
背後紋著“陳”家字樣的黑衣人看著周家漆黑的參天大樹,嘆息了一聲。
“紫水還在裡面,真的不用管管她?”
花家的黑衣人冷哼了一聲,齊家不在,排行第二的他們便是在場地位最高的。
這位花家派來的女子壓著聲音,冷冰冰的說道:“管?拿甚麼管?管得住她下山,還是管得住她挨個上咱們家門口拜訪?老身也是勸你一句,陳家小子……蓮華宮是蓮華宮,她是她……在這個時候觸她的眉頭,下一次我們說不定就得聚在你們家門口。到時候可沒人會再問這個蠢問題了。”
“你!”
陳家的黑衣人冷嘲熱諷道:“到底是名門大族,都說千年王八萬年龜,你們縮頭倒是挺痛快啊?”
“對,是的是的。”
花家的女子輕快的笑了一聲。
“我們縮頭可快了……到底是不如兩百多年的陳家,年輕氣盛,朝氣蓬勃。”
“蓮華宮對我們如此傲慢無禮,你竟——”
黑衣人還想要冷嘲熱諷兩句,可身子突然一僵。
一把長劍從他的背後刺穿了他的心臟,鮮血噴湧而出,陳家的黑衣人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趴在了地上。
動手的,是排名第三的杜家。
背後紋著杜家紋樣的黑衣人冷冰冰的掃過了周圍剩下的幾個陳家人。
“要我說,若是陳家人都死在這兒,我們是不是就不用擔心彼此背叛,有個絕佳的背黑鍋物件了?”
“老杜,算了吧。裡頭的那位可不喜歡看我們這樣。”
花家女子笑著搖了搖頭:“你是哪根筋想不開了,非得在那位的面前展現一下你身為大家族子弟‘殺伐果斷’的一面?知道哪些爛事兒的可就剩下咱們上頭三家了……你別一高興讓你們幾百年的傳承了斷在這兒,我可不想讓我孫女守活寡哦?”
“我不過是不想被蠢人拖累罷了……好了,別愣著了,該幹甚麼幹甚麼吧。”
杜家的黑衣人抬起手臂,身後的幾個人將一桶桶油潑到了大門上。
而正當他準備將手中的火把率先丟上去時,手中的分量忽然一沉。
“嗯?”
周圍明晃晃的光亮在轉瞬間黯淡了下去,綠色的濃霧蔓延了上來,竟是比上山的時候還要更加濃郁了幾分。
“怎麼回事?這……”
火把熄滅的原因並非是因為被水給撲滅,眾人紛紛發現自己手上的火把不知何時變成了……一截正在不斷生長的樹枝。
原本應該被鋸斷,風乾,製成火把的樹木重新煥發生機,甚至抽出枝芽,蔓出綠葉。
在濃郁的大霧中,一串穩重的腳步聲悠悠響起。
“多謝列位引路,敢問……這兒就是周家?”
一個身穿白色大褂的男人面容和善的從大霧中走了出來,笑著看向周圍的人。
杜家黑衣人皺起眉頭,心中一驚。
他看不出眼前人的修為,也猜不透這男人剛剛耍的手段。
“這是周家不錯,只是我勸你最好別在這個時候進去,否則……”
“承蒙好意,心領了。”
白大褂的男人悠悠的邁開步子。
杜家的男人不想裡頭的事情被攪擾惹出亂子,抬手一格。
卻不想手中的那一節樹枝突然抽出了許多藤蔓枝條纏繞住了他的手臂,隨著綠色的霧氣變得濃郁,他只覺得自己膝蓋一軟,噗通一聲歪倒在了地上。
剛剛被他一箭穿心的陳家黑衣人的屍體就在他前方不遠處,自己好巧不巧的倒在了那篇血泊中。
血是溫熱的,並未變得冰冷粘稠。
而他也清清楚楚的看到,那個本應該被自己一劍穿心刺死的人,此時胸膛還在一起一伏的呼吸著。
甚至眼睛還在骨碌碌的轉著,看向自己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