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咔噠,咔噠。”
“有需要動車組模型的嗎?”
裝載著玩具和飲料的小推車在車廂內發出骨碌碌的滾動聲。
窗外是漆黑的一片。
玻璃上倒映著少女的容顏,是杭雁菱。
“唔——嗯。”
抿了一口可樂,杭雁菱仰起脖子,大大的伸了一個懶腰。
現在的她在回往晏玲玲家鄉的動車上,享受著學校批給她的“病假”。
這是學校對於晏玲玲擅自干涉萬靈藥事件的處罰。
因為從各種角度上來說晏玲玲都沒做錯甚麼,既沒違反校規校紀,也沒有上傳影片損害學校的面子。
為了不讓這個好奇心旺盛的傢伙進一步破壞學校的工作,領導層思前想後,還是決定在結果調查出來之前,給晏玲玲進行一個短暫的“流放”。
當然,反正杭雁菱在學校反應過來之前已經成功跟白瓊珊接觸,並且將她手中的大批次萬靈藥收攏了過來。
能夠暫時離開學校正合了她的心意。
反正學校只要展開調查,很快就會查到當下手中貨源最多的人是白瓊珊。
雖然拜託博士干擾了白瓊珊的記憶,但杭雁菱待在學校裡頭說不定會刺激到相關人士,並且作為冒牌貨終歸是有暴露的風險的。
因而在博士的建議下,她還是選擇了乖乖接受學校安排過來的假期。
坐在動車上,杭雁菱看著玻璃當中自己的倒影,陷入了沉思。
在看到那個借用自己身體的人留下的提示後,杭雁菱想到的第一個破局之法就是“逆著供藥之人的意思來,逼那人現身。”
既然對方的目的不是為了錢,只是單方面的想要這個藥物在學校內進行大範圍的實驗的話。
自己只需要跟他反著來,把事態鬧大,宣傳萬靈藥的負面效果,將事情舉報給校方,同時儘可能的將藥物收攏過來就足矣了。
……
拜井浩的熱搜所賜,萬靈藥的存在被曝光了出來,大學受到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估計要不了多久,就會有專門的人來調查萬靈藥的成分吧。
如今阻止的目的是達到了,至於那個人會不會現身就不好說了。
不過……
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
杭雁菱雙手交叉脫出了下巴,現在並不是出行熱季,動車上沒甚麼人。這一排座位只有杭雁菱自己一個,因而她有足足四個小時來複盤有關萬靈藥的整個事件。
自己透過最直接,最粗暴,最不顧影響的手段,阻止了萬靈藥的擴張。
而這個手段其實並不難,作為知道萬靈藥存在的博士,她能夠做到影響力更大,更徹底。
博士並未採取這樣的行動,可她身為一個穿越者,立場不可能跟校方站在一起的。
那麼,博士為何沒這麼做?
有難言之隱麼?
那為何不阻止我這麼做?
杭雁菱採取如此激進的行為,目的之一也是有對這個博士的試探在裡面。
可這次的試探沒能試探出來任何的結果。
博士只是單純的保持觀望態度,對杭雁菱獨自行動不予以阻止,對杭雁菱擴大影響不加以干涉。
在整個萬靈藥的事件過程當中,博士的立場一直很微妙。
正如她自己所說的,博士一直在給予杭雁菱各個方面的幫助,對於杭雁菱的要求從未拒絕過,不管是錢也好,幫忙隱藏身份也好。
只提供幫助,卻絕不主動作為。
結合上一個自己留下的記錄來看,博士在整件事情當中發揮主觀能動的行動就只有兩件。
其一是委託杭雁菱去處理這件事……
其二,是將晏玲玲捲進來。
……
晏玲玲有甚麼必不可少的點麼?
旺盛的好奇心?強烈的正義感?
比其他人聰明一點?邏輯推理能力強?
在學校人脈廣?還是她抓住了博士的某個把柄?
都不太可能。
……
對博士來說,晏玲玲是個不可控的點。
如果博士沒撒謊,她的能力對“好孩子”是收效甚微的。
晏玲玲是她能力之外的存在,為甚麼要主動把她拉進來?
除了跟自己很像可以拿來當做替身之外,也沒甚麼特殊的地方啊。
她為甚麼要把一個跟這件事毫無牽扯,自己也無法掌控的女孩拉入計劃當中呢?
解釋不通。
……
……
“嗚哇,想不通的哇。”
杭雁菱掃興的趴在桌子上,側著臉看著窗外。
還有四個小時,就要到晏玲玲的老家了。
在裂開學校之前,姑且讓博士幫忙通知了晏玲玲的家裡,她母親一開始緊張的要死,還擔心晏玲玲是生了甚麼病。
好不容易博士以大學教授的身份配合晏玲玲的聲音編了個學校臨時放事假的理由,晏玲玲的母親才肯放下心來。
在學校惹了這麼大的亂子,杭雁菱對這位可憐的被捲進來的小女孩多少是有點愧疚的。
唉……也不知道她在哪一邊過的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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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咋了,有事兒說嘛。”
“……”
“你一回來就陰沉著一張臉不說話,都整整兩天了,算我求求你了,跟我嘮嘮唄?我這一天到晚在這裡憋壞了都。”
“……”
“我的媽呀。”
在另一個世界,晏玲玲正苦惱的看著趴在桌子上一語不發的周清影。
自從答應了這兩個小姑娘的條件,來到這個世界以來,晏玲玲就有一種強烈的上當感。
雖然的確把自己帶來了這個世界,但是來了沒多久就被勒令嚴謹離開這個房間一步。
哪怕上廁所也必須從頭到腳包裹的嚴嚴實實的。
拜託,這裡是中東嗎?
雖然這個叫周清影的小姑娘經常給她帶這個世界的書本來看,總歸還不至於特別無聊,但是呆久了——
晏玲玲真的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啊!
這可是,這可是修仙的世界啊!
門外的世界就是那幫能夠御劍飛行,快意恩仇的世界。
自己只能憋屈的蜷縮在門裡頭!
最開始的新鮮勁過去後,晏玲玲這兩天過得跟有小貓在心裡頭撓癢癢一樣。
這個房間有兩張床鋪,另一張床鋪的主人自從晏玲玲來到這裡後就沒有見過,一天到晚就只有這個周清影會來看望,並且監視自己。
頭一天的時候還好啦,但後來不知怎麼的心情就翻了。
看著又陰沉著臉不說話的周清影,晏玲玲這次終於鼓起了勇氣,走到了周清影的跟前,用力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小年紀垂頭喪氣可不好哦!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年長你幾歲的大姐姐,有甚麼事情儘管說一說嘛!憋在心裡可是會把自己憋壞的!”
“……沒事。”
周清影本來不想和這個不認識的人說那麼多,可眼前女生的容貌和杭雁菱實在是太相似了,加上相似的說話語氣,相似的笑臉。
猶豫了片刻,周清影還是抬起頭來。
她聲音冷硬地問道:“你是……怎麼看待你的父親的?”
“誒?啊這……”
晏玲玲猶豫了一下,她沒想到對方上來就問這個問題,不由得語結了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不想說就算了。”
“哦,不,不是我不想說啦!那個……我……呃……”
晏玲玲尷尬的撓了撓臉:“實不相瞞……沒見過。”
“……抱歉。”
周清影垂下了眼瞼,搖了搖頭。
晏玲玲見她又消沉了下去,連忙解釋:“不不不,沒啥好道歉的啊,我很小的時候他就拋棄我和我媽不知道去哪兒了,我對他可是一丁點印象都沒有。”
“……”
聽到晏玲玲的遭遇,周清影心中微微有些許同情,她嘆了一口氣。
“那麼……你母親呢?”
“呃……”
“怎麼了?”
“她……有點,那個啥吧。”
晏玲玲露出無奈的表情。
周清影接連的這兩個問題讓她大概猜到了這個小姑娘傷心的原因。
如果是別的問題,晏玲玲還能夠花言巧語的解釋一番。
然而關係到父母這邊,晏玲玲只能嘆了一口氣。
若是旁人問,她肯定是不想提及自己的家事的。
可這是和地球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雖然自己是在昏迷的時候穿越過來的,但是這幾天親眼目睹了從戒指裡取出食物,和窗外那一群衣著古色古香的女孩子,也接受了此處並非地球的現實。
這麼多年她早已經接受了自己的過去,如今說來,倒也沒那麼難以啟齒。
“雖然這麼評價自己的親生母親不太好——但我媽媽,是個爛賭鬼。”
“爛……賭鬼?”
“這個世界沒這個說法嗎?就是一天到晚打麻將的那種……”
周清影看著晏玲玲的表情,有些疑惑的問道:“喜歡打麻將,有甚麼難以啟齒的嗎?”
“誒?這個世界也有麻將哦,那就好說了——你見過嘛?”
“見過,我師父就是一天到晚很喜歡打麻將。”
“嗯……那你覺得你師父怎麼樣?”
“雖然她總是心不在焉,看起來困困的,懶洋洋的沒個正形的樣子,但我師父其實心思很細膩,我跟她說話,她也總會聽的進心裡去……”
想起照看著自己長大的碧水仙子,因為周家的事情有些失落的周清影稍微有些緩解了鬱悶。
她有點想念師父了。
“真好啊,那應該只是單純的喜歡打麻將吧,算不得爛賭鬼。”
“師父在蓮華宮的時候總會偷偷溜出去賭,有時候被二師伯逮到了,會把她關在禁閉室一罵罵一個下午,二師伯就說我師父就是個爛賭鬼,沒救了。”
“哈哈哈,那應該是她們之間的玩笑吧。”
晏玲玲笑了笑,眼神微動,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真的爛賭鬼,可不是那樣子的。”
“嗯……?”
“除了吃飯,睡覺,每天都坐在煙霧繚繞的麻將室裡,噼裡啪啦的堆長城。贏了錢就醉醺醺的回來,輸了錢就靠罵家人撒氣。連最基本的生活都無法保障,終日渾渾噩噩的人……才稱得上是爛賭鬼啦。”
“……抱歉。”
“我說了,沒甚麼好道歉的。”
晏玲玲坐在周清影身邊,笑了笑:“畢竟是我主動跟你提起來的嘛,要講的話也無所謂。”
“我,我給你倒杯水。”
“不用了。”
晏玲玲揉搓著手指,用略微沉重的語氣說道:“我媽媽嘛,是個很離譜的人。聽親戚說她年輕的時候想要成為大明星來著,後來在演藝圈也混過一點點,也在一些電視劇裡跑過龍套。總之……那時候的她還算的上是個囫圇個的人。”
“我爸爸是當時小有名氣的一個導演,一不小心出了點意外,讓我媽媽懷上了我。出於負責,跟當時的媽媽結婚了——爸爸他是個愛吹牛的人,在戀愛的時候吹得天花亂墜,說將來肯定能捧紅媽媽成為一個大明星。媽媽信以為真——可在我出生後的幾年,爸爸漸漸發現媽媽是個眼高手低的人……天長日久,兩人有了矛盾。後來忍受不了媽媽越來越嚴重的神經質,爸爸跑了,媽媽也變成了我印象裡的那個爛賭鬼,失去了所有的夢想。”
“……”
周清影並不能完全理解從晏玲玲口中說出來的,那些原屬於另一個世界的詞彙。
但她看得出來晏玲玲隱藏在笑容之下的哀痛。
“如果難過就別說了,我不想讓你也難過的……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反正在我十三歲的時候,我老媽贏了一大筆錢,喝醉了酒,又哭又鬧的發了瘋,嚷嚷著要去找我爸爸——然後從橋上跳下去了,幾天後被人從河裡撈了上來,已經嚥氣了。”
晏玲玲強撐起笑容,伸手拍了拍周清影的腦袋:“你問我關於父母的事情,我想你也經歷了一些事情——嗯……人總歸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嘛,姐姐我童年那麼離譜,不是還活到現在了嗎?”
“看你總是很有精神的樣子,我沒想到小時候那麼……”
周清影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
晏玲玲撓了撓頭,自嘲的笑了一下:“嘿,那是現在的我。以前十四五歲的我可陰沉了,據我娘所說,那時候的我瘦的跟個麻桿一樣,往原地一戳就像個鬼一樣,因為身體太虛弱了還留級了一年。到現在我還不敢看我初中時候的照片吶。”
“誒?你母親,不是在那個時候已經跳河了麼?”
“呃,我情況有點特殊。我母親是我母親,我娘是我娘,也就是我的養母……我討厭‘媽媽’這個稱呼,所以用‘娘’喊她。”
晏玲玲指著自己的鼻子:“我現在的性格有七成是學她學來的呢。”
“哦……”
周清影眨了眨眼,現在輪到她想安慰晏玲玲了,可看晏玲玲的樣子,似乎又不需要自己去安慰。
想到自己的遭遇,在被蓮華宮收養後,童年過得還算是幸福。
“收養你的父母對你很好麼?”
“我娘對我是很好啦,她是個很活潑,整日總是笑嘻嘻的,跟我母親截然相反的人——很難讓人想象她和我親媽是表姊妹。”
“那你養父呢?”
“沒見過呢……聽說出了點事情離婚了。當時正好趕上我母親跳河,我娘就領著我,我倆相依為命的過日子。”
提到自己的娘,晏玲玲臉上露出了溫柔的表情,她託著腮。
“半年沒見了,真想回去看看啊。不知道她有沒有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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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動車,杭雁菱拖著行李箱,站在火車站的出口回頭望去。
“……嗯?”
她有些意外。
眼前的光景似是有些眼熟,但又說不出來哪裡眼熟。
有既視感。
……
這也是之前那個杭雁菱殘留在自己身體裡的記憶嗎?
她說她原本就是和這個世界的人……莫非,她也恰巧來過這個火車站?
唔……還是說地球的火車站都一個樣子,所以才有既視感?
可上車時的火車站跟這裡差別很大的樣子啊……
擁擠的人群並沒能讓杭雁菱思考著,拖拽著行李箱,她邁開了腿,神不知鬼不覺的來到了火車站前的公交車牌上。
用手機刷了一下卡,在公交車上坐了幾站。
下車,走到小區大門。
跟門衛打了聲招呼。
在小區內徐徐步行。
然後,在一個八號單元樓跟前站住了腳。
博士給的資訊上說,八號樓302,是晏玲玲家所在的地方。
打量著眼前的建築物,杭雁菱把手伸進了兜裡。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螢幕上標記著來電者的身份是“娘”。
猶豫了一下,杭雁菱撥通了電話。
還沒來得及“喂”一聲,電話裡忽然傳來了很重的噗通的聲音。
緊跟著是一聲慘叫“哎呦!!!!”
“咋了!?你沒事吧!?”
“嘿,沒事沒事——你到哪兒了,我去接你!唉我開完會忘了把鬧鐘定回來,睡過頭了——餓不餓,今晚想吃甚麼?”
“……”
“沒事兒把?怎麼不吱聲?玲玲?”
“……”
“玲玲?”
“啊?啊……我,我沒事。”
“好丫頭,我就知道你突然回家指定是出事兒了,彆著急啊,你老孃我立刻——”
隨著聲音的落下,杭雁菱眼前的單元門咣噹一聲被推開,一個穿著西服,一頭利落的黑髮,臉上化著模糊了年齡的淡妝的女子冒冒失失的闖了出來,穿著高跟皮靴卻在邁過單元門的時候被絆了一下。
噗通,啪嗒,啪嗒。
女子以一個非常狼狽的姿勢從單元門裡摔了出來,順著臺階咕嚕咕嚕往下滾了兩階,手機也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杭雁菱呆呆的拿著手機,從手機裡傳來的啪嗒一聲巨響讓她下意識的躲了一下。
“哎呦,倒黴呀倒黴。疼疼疼疼……”
“你沒事吧?”
“嘢!?玲玲!?你怎麼回來了!?我不是說我去接你?”
“……”
“哎呦,娘又當著你的面出洋相咯——”
“……”
“咋了?傻丫頭,呆了?”
“啊?哦,沒事。”
杭雁菱將女子扶了起來後,下意識的縮回了手,卻沒想到被那女子一把拉住。
“走,咱丫頭難得回來一次,想吃甚麼,娘給你做。”
杭雁菱訕笑了一下,撓了撓頭。
“你做的飯好難吃的,我來吧。”
女子臉一紅,嘎嘣嘎嘣的捏了捏指關節,咬牙切齒的笑道:“小看你娘了是吧?我甚麼手藝——”
可等她要教訓教訓這半年沒見,本事見長的女兒時,眼前的光景卻嚇了她一跳。
剛剛還訕笑的晏玲玲,忽然失去了所有表情。
“晏玲玲”臉色蒼白,呆滯的抬頭看著眼前的女子。
“等等……不……不對啊……”
“嘢!?怎麼了?你,你這啥表情……發燒啦?怎麼突然就呆了?”
“我為甚麼……會知道你……做飯難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