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嘔……嘔!!!”
周清影捂住了嘴巴,肩頭顫抖著,臉色蒼白,額頭上滲著冷汗。
“你,剛剛說的……都是……”
“事到如今,我沒必要欺騙你。”
“怎麼可能……怎麼會……”
心臟在劇烈的震顫,嘔吐感從腹部不斷地湧來。
低下頭,看著面前的書籍,看著那記錄著有關於“紫金木”的文字,周清影只覺得一陣陣的噁心。
血脈相連的姐姐所告訴周清影的,並非是對年幼時要坑害她的解釋,而是一段故事。
一段有關於宿命的故事。
周家人代代短命的說法,只不過是祖輩營造的一場騙局罷了。
“我們,都是……活祭……”
並不是因為疾病,並不是因為身體限制。
凡是冠以這個姓氏之人,會在自己的肉體最為鼎盛時期,成為活祭品。
被殺死,被埋入土中,化作養料。
用以供養那依靠著汲取死物而生長的不詳之樹。
紫金木。
這是周家最大的秘密,紫金木的存在不能被任何周家之外的人知道,而知曉這個秘密的周家人大部分會提前被處死。
守護這棵世界上僅存的紫金木,讓它發芽,讓它生長。
讓它如同千年之前那般壯大。
為了這個夙願,周家自祖輩開始,用自家人的鮮血,用路邊撿來的屍體,用秘密交易得來的死人,去灌溉,去培養一方供給紫金木成長屍土。
缺乏有生力量,家族人紛紛早死,家財不去用於壯大自身,反而大量用於購置屍體,這樣的做法使得這個歷史悠久的家族積貧積弱。
然而,這也正是他們的目的。
只有弱小,才能守護得住這個秘密。
只有弱小,才能不被那些突然崛起的強者注視到,才能在漫長的時光裡小心翼翼的去灌溉那顆紮根在周家人屍體上的救世之樹。
在漫長的歷史裡,他們牢牢地守護著自己的秘密,蜷縮在南州的小小一隅,不去積攢任何力量,不去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像一窩在暴雨之中團成了一團的螞蟻,用族人的屍體保全核心的蟻后。
就這樣,經過數百年的努力,在靈源匱乏的天地間,紫金木極為緩慢的生長著。
本來按照正常的速度,紫金木想要完整的發育成一顆參天大樹,還需要相當漫長的時光。
周家理應繼續默默地作為守護紫金木的一族苟延殘喘下去。
可是在二十多年前,發生了一場變故。
紫金木的增長速度,突然變快了。
不知為何,天地之間的靈源變得豐盈充沛了起來,紫金木的速度死原本的十倍,百倍。
這個周家世世代代照顧的枯木瘋狂的渴求著更多的屍體,更多的鮮血,更多的養料。
像一個突然長大的孩子,變得飢不擇食。
周家人慌了,也瘋狂了。
千百年來的夙願終於漸漸變得觸手可及。
於是,南州多了一個依靠販藥為生的,位於十大家族末尾的周家。
這群隱世的避難者開始追求在現世之中的地位,族人的屍體不足以供給樹木所需要的營養。
周家需要更多的錢,更大的地位,來灌溉那個夙願,哺育那個夢想。
那個籠罩在周家千百年的執念終於即將撥雲見日。
周家的當代家主,周竹義宣佈了周家人世代短命的結束。
根據紫金木成長的預期,接下來只要兩代人不到的時間,這棵曾經拯救過世界的神木就會徹底完成生長,開枝散葉,落下種子,變得如同千年前那般繁盛。
是的……只還剩下一代。
“他”的夙願,就要實現了。
多麼漫長的時光啊。
滄海桑田,世事變遷。
可“他”終於再次見證了紫金木的壯大。
只要再犧牲一代人就好了。
只可惜……
這一代周家只生下了兩個女兒。
太可惜了。
這兩個女兒的模樣,並不像最早的“他”。
周竹義經常對著鏡子端詳自己的臉,回憶著在千百年前,還追隨在那位“紫金真人”身後時,自己的模樣。
是啊……
為了保證周家的意志不被更迭,為了保證這份犧牲的精神能夠存續。
為了保證自己的偉大夢想不被貪生怕死的後人毀滅。
最早最早的那個“他”,將自己的記憶化作籠罩整個周家的陰霾,一代代傳承了下來。
周家家主的孩子,在三歲時會被烙下紋身。
那是陰靈氣幻化的紋身,裡面傳承的是他的意志和記憶。
在前代家主的肉體即將進入衰退期,成為活祭被餵給大樹時,下一代家主的人選就會變成“他”。
代代如此。
一個存活了千年的執念。
一個詛咒,一個幽靈。
“嗚嘔……”
周清影的肩膀顫抖著,壓抑著想要把眼前這本書撕爛的慾望。
啊……是啊……
為甚麼自己在看到杭雁菱遞過來的那截樹枝時會覺得眼熟呢……
在模糊的記憶裡,那棵陰氣森森的大樹……原來就是紫金木啊……
“你當初將我從周家送走……是因為……不想讓我被……”
“嗯。”
周青禾微笑著說道:“那天,是父親決定給你烙下紋身的日子。我本想直接殺了你,但如果你的屍體被爸爸找到,還是一樣會化作那棵大樹的養料……於是我趁他不注意,將你帶了出來。”
她頓了一下,輕輕的嘆了一口氣:“所以我不會對你撒謊——我的的確確是想要殺了你的,將你放置在那座深山也是,我想讓野狗吃掉你的屍體,你能活下來反而讓我意外。”
“你憑甚麼……不……”
周清影咬住了嘴唇。
你憑甚麼決定我的生死呢?
自己本想這麼問,可是如果她說的一切是真的的話,這個問題是沒有意義的。
因為在周家,大家都決定不了自己的生死。
生來,不是成為那個人的寄生體,就是成為獻給大樹的活祭。
……
“我沒甚麼好辯解的,想殺死你完全是為了我的一己私心。”
周青禾很坦誠的看著自己的妹妹:“你知道媽媽是怎麼死的嗎?”
“……不記得了。”
“她生下你的時候,難產。但家裡的藥其實能讓她活下來的,只是那之後……身體會長年非常虛弱而已。”
“……”
“可當時父親覺得,勉強救下來的媽媽,生命力也會變得大不如前,與其讓她虛度年華,不如趁著她還沒完全衰弱的時候把她變成那棵樹的養料。”
周青禾溫和的笑著,她垂下頭,耳邊的髮絲落下,再度遮住了半張臉。
“所以,在你只有兩天大的時候,媽媽被他帶到了那片墳地裡……活埋了。”
周清影啞然的說不出話來。
可週青禾溫和的聲線還在繼續訴說著過往。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知道了周家的宿命——當然,父親也不會瞞著我,畢竟我是最有可能成為他下一個肉身的人,我的紋身已經烙下了……但當父親決定把虛弱的你也埋進去的時候,我攔住了他。”
“母親已經死了,你,你是她唯一還剩下的,活過的證明了。”
“我用刀抵著自己的脖子,求父親不要殺了你。那時候的我是父親唯一的選擇,我死了,他不好辦……於是,我保下了你。”
“對了,你的名字也是我取的……影兒,影子……那時候的我,希望你是媽媽的影子,照顧你,也是出於對媽媽的懷念……”
“父親答應我給你找來奶媽,給你看病,給你長大……你小時候,我寸步不離的守在你身邊,偷偷地哭,偷偷的想媽媽,偷偷的埋怨自己的命運。”
“後來你長大了,變得可愛,會爬了,會走路了,會叫姐姐了……我才意識到,你是我的妹妹,不是媽媽的延續。”
“那時候我就開始想……會不會有一天,你也會像媽媽一樣,被他拋棄。”
“你三歲那年,父親告訴我要給你也種下同樣的烙印。我害怕了……”
“你長大後也一定會死吧,一定會埋進那片墳地裡吧……你一定會像我這麼害怕吧……”
“你是我可愛的妹妹,我的影兒,將來的結局無非只有兩種。”
“一種是你成為那個人的肉身,你的靈魂被徹底扭曲,不復存在。一種是我成為那個人,親手殺了你。”
“而這個結局到來的時間,長則三十年,短則二十年。”
“我害怕,我害怕我會越來越珍惜你這個妹妹,越來越捨不得你。”
“我怕你痛苦,更害怕自己痛苦。”
“我也恨爸爸,恨周家。”
“從媽媽的死開始,隨著你的長大,我對周家的憎恨一天一天的發芽。”
“咱們姐妹倆的命不好,今生錯投了胎。”
“趁著你還不是很懂事的時候……讓你早點結束吧。”
周青禾捂著臉,嘿嘿的笑了一聲。
“周家的勢力不大,但是對於那個時候的我來說,真的太遠,太遠……我不能讓你的屍體也被那個棵樹給吸收了,於是我偷偷做好了計劃,把你送到了丘碭山,那裡是我能去的最遠的距離,也是你絕對不可能被人撿到,送回周家的距離。”
“我本想去找一處野狗窩,先你一步被吃掉。這樣來世投胎,我還補償你點甚麼。”
“可我沒想到,烙印下那個紋身後,我連自殺都做不到了。”
“我的身體失去了控制,被命令著回到了家——父親沒有打我,只是覺得我像是弄丟了個小狗狗一樣,能找回來就找,找不回來就算了。”
“那之後,我就在計劃著,怎麼樣才能毀掉周家。最直接的辦法就是讓我自己死掉。”
“這些年來,我嘗試了很多種方法——不論如何,我都會在自殺之前身體失去控制……”
周青禾抬起頭來,看著周清影。
“再度見到你的時候,我就一直期待著……期待著有一天,我能夠把這些憋在心裡十七年的話都對你說出來……都告訴你。因為你不會被父親掌控身體……而且我是一度想要殺你的人,你一定也很想殺了我……我希望著你殺了我之後,能夠繼承我的意志,動用蓮華宮的力量,摧毀我們周家。”
說罷,周青禾長長的吐了一口氣,笑容變得苦澀。
“我幫助那麼多人,只想讓他們能夠念我的好,能夠在我死了,或者是被‘他’佔據身體後,記住原本的我這個周青禾的人能更多一點。”
“若是放在幾天前,你殺了我……我絕對毫無怨言。但是現在不同……我,我想多活幾日……我想等她恢復了記憶……問問那個杭雁菱,為甚麼她要為我做這麼多……我想知道我在她心裡究竟是個怎樣的人……我究竟有沒有留下價值……”
說完了這些,看著久久沒有吱聲的妹妹,周青禾的心底泛起一絲苦澀。
她想去伸手摸一摸妹妹的臉,就像小時候那樣。
她也想問問妹妹過的好不好……
但沒有那個必要了。
有那個杭雁菱在身邊的話……她應當會有一個很幸福的童年吧。
我給不了她美好,自然也沒資格去過問了。
周青禾飄飄起身,雙腿攏住了裙子,膝蓋一彎。
噗通。
她跪在了地上,雙手按著地板,腦袋沉了下去,緊貼地面。
下跪。
磕頭。
“我知道我沒臉這麼說,但我乞求你能先饒我一命……寬限我幾天,就幾天……求求你了。”
嘭,嘭。
一次又一次的,姐姐向自己的妹妹磕頭請饒。
這個想要害死自己妹妹的姐姐。
這個扭曲的瘋子。
這個可憐的人。
這個……
終於在希冀的死亡馬上要來臨的時候,卻突然想要再多活一陣的人。
哪怕只有幾天,只有一小會。
她想在死之前,等到一個答案。
十七年的人生,周青禾第一次為了“活著”而發出請求。
她不是為了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而懺悔。
也根本不後悔在那個時候選擇殺死妹妹。
她只是單純的哀求,哀求能夠多活一陣。
當然。
就算周清影在這裡殺了她,她多半也不會有甚麼怨言吧。
周清影緩緩地起身,抓住了周青禾的衣領。
“抬起頭來。”
她聲音嘶啞。
周青禾抬起了頭,臉上還是掛著討饒的訕笑。
周清影屏住了呼吸,將年長於自己四歲的姐姐拽了起來,掄起胳膊,用足了力氣。
“啪!!”
一記耳光,甩在了姐姐的臉上。
那響聲並不清脆,而是一陣沉重的悶響。
周清影沒有控制力道,那是絕對為了發洩的一掌。
周青禾的鼻血滴落了下來,眼冒金星,腦袋昏昏沉沉。
她努力的想去笑,去討好,去換取多活幾天的機會。
“再笑,就把你的臉撕爛了。”
周清影冰冷的聲音劃破了周青禾腦海內的昏沉。
“聽著,我再說一次,我對殺你毫無興趣。你跟我說這麼多,我對你的恨意也沒辦法立刻消減……”
“我知道。”
“你不知道,笨蛋,聽著!”
周清影死死地拽住了周青禾的領子,瞪著她,抓著她,咬牙切齒。
“杭雁菱從小到大就懂我許多不知道的事情,她比我懂事,她比我可靠,所以,所以她選擇救你是沒錯的。我雖然恨你,但我不會質疑她的選擇!!”
“給我活著,聽到沒!!!不是讓你活到杭雁菱恢復記憶的那一天,她既然選擇了救你,那從今往後不準任何時候我都不准你死給我看!!!”
“我……”
“再試圖尋死一次我就揍你,誰要想害你我就殺了他!!!聽到沒有!!!”
“嗯……”
周青禾疲憊的眨了眨眼,她顫巍巍的笑了笑。
“對不起啊,影兒……讓你生氣了……”
“蠢貨,蠢蛋!!你壓根就不知道我為甚麼打你這一巴掌!!”
周清影死死地抓住了周青禾的衣領,淚珠自臉龐滾落。
“你從沒對我說過道歉,你想殺的人是我,卻不向我道歉!我生氣有甚麼好道歉的,我的命難道不值得你一句道歉嗎!笨蛋,蠢貨,蠢死了,笨蛋!還說甚麼下輩子還要當我的姐姐……你這輩子跟我道歉就好了啊!!!”
……
……
……
“對不起了啊,影兒……是我,沒本事……”
周青禾低著頭,腦袋垂下。
周清影抱住了自己的姐姐,終於不再壓抑聲音,慟哭了起來。
姐姐所揹負的,姐姐所背叛的……
今時今日,方才知曉。
年幼時那個溫柔可靠的姐姐。
拋棄自己時那個滿口謊言的姐姐。
今時今日,那個跪在自己面前,渴求死亡,卻又哀求自己要多活幾日的姐姐……
可恨之人,可憐之人……
可悲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