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雁菱抬起頭來,她睜著眼睛,眺望著前方的黑暗。
禁閉室的外頭,一扇窗戶透過了陽光進來。
此時正是正午時分。
鐵欄杆將這一縷光芒分割開來,鋪灑在地面上。
她站起身來,拿著手中的柺杖,緩緩地前行。
隻身進入黑暗,身體很虛弱,此時的自己和平常人無異。
在經過那禁閉室內唯一的窗戶時,窗外傳來了吱吱喳喳的鳥鳴。
好耳熟的鳥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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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也是正午時分。
遊廊藤架上的樹蔭將熾烈的陽光分割開來,鋪灑在地面上。
他坐在椅子上,拿著手中的草戒,愣愣的發呆。
外界是明媚無限的陽光,卻無法溫暖虛弱的身軀,剛剛經歷過苦戰的自己和平常人無異。
依靠著紫金大還丹的藥力勉強的吊住了一條命,可是在大鬧蓮華宮之後,戒指當中的墨翁再也沒了生息。
從未有過的孤獨,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從來沒有如此的安靜過。
一直以來堅持著的執念化作了泡影,洞穿心臟的一劍並不是最為致命的。
快意恩仇,揚眉吐氣,五年來期待的事情成為了現實,將杭雁菱踩在了腳下,在縱容惡女的宗門大肆破壞。
可這份心情卻並不像是小說裡寫的那般痛快。
他還記得言秋雨的表情。
錯愕,失望。
下次見面,不知道是甚麼時候了……
“呀!”
身後傳來了甚麼人驚訝的喊聲。
機械而遲鈍的回過頭去,在自己的背後,站著一個女子。
烏如墨絹般柔順的長髮遮住了半邊臉,只露出了一隻眼角微垂的眼睛,那是一位穿著素色的長裙,文靜淑雅的女生。
那個女生似乎很驚訝,她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對不起,這位同學,我沒想到這裡還有除了我之外的人……嚇了一跳。”
從粘在臉上的頭髮和嘴角的痕跡來看,這個女生是剛剛才睡醒的樣子……
而女生在注意到他的目光後,慌張的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口水痕跡,又理了一下頭髮,咳嗽了兩聲:“咳,不好意思……我這剛睡醒,不太體面……”
“啊,哦……抱歉。我吵到你了?”
“沒有沒有,倒不如說是你太安靜了我才沒有發現……你在這裡做甚麼呢?”
“沒甚麼,有些累了,在這休息一下。”
“這樣啊……這裡的確是休息的好地方。很安靜……我很喜歡每天在這裡稍微休息一會兒。”
溫和的女生笑了笑,她指了一下他旁邊的座位:“我可以坐在那邊嗎?”
“嗯……請隨意。”
他不自在的站了起來,雙手揣進袖子里正準備離開。
然而溫和的少女卻拉住了他的袖子:“等等。”
“怎麼了?”
“你還穿著外界的服裝……是今年要報入琳琅書院的新生嗎?”
“嗯……”
“我是大你一屆的學姐,我叫周青禾,你怎麼稱呼?”
“……付天晴。”
“嗯……這名字好像有些耳熟……呀,你是付家的那個……”
“那個修煉無望,被人打斷了一條胳膊的廢物。”
付天晴淡淡的丟下了一句,扭頭要繼續走,自稱周青禾的女生卻死抓著他的袖子不放。
“慢些,學弟……你要去哪?”
“誒……”
“你的胸口有傷吧?這種情況不好好靜養可不行,我帶你去愈療館吧。”
“多謝關心,讓它自己恢復就行。”
付天晴輕輕揮了一下袖子,甩開了學姐的手。
“我身為愈院的一份子,可不能看見病號亂跑亂竄,給我坐下。”
此時的付天晴已經靈氣耗盡,自然經不住大自己一屆的學姐的一拽。
身子被拽了一個趔趄,付天晴被拽到了椅子上,那隻扯著他袖子的手也順勢搭在了他的手腕上面。
“讓我先幫你診一診……嗯……”
周青禾認真的在付天晴的手腕上揉按了兩下,表情微微有些驚訝:“奇怪,你靈氣盡失,這個狀態可沒辦法打入門大比呀?”
“沒事,借用琳琅書院歇一陣子,恢復好就走了。”
這裡能夠暫時躲避蓮華宮之後的報復,成不成功進入琳琅書院並沒甚麼所謂,自己需要的只是一個暫時休養傷勢的地方。
“嗯……不行,還是不行。”
周青禾卻好像是認準了甚麼一樣,拉著付天晴的手站了起來:“現在入門大比還沒開始,我不曉得你是怎麼跑到琳琅書院裡來的,但我不能見死不救……這樣,我在愈療館給你安排一個床位,就說你是我在山下撿回來的病號。這樣好歹一日三餐有點保證,至於能不能撐到入門大筆,就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為何要幫我?”
“因為你的樣子讓我很不舒服。”
周青禾站定,表情雖然嚴肅,但那天生溫和的聲線讓她的話語始終沒有多少壓迫感。
她當時如此說道。
“我不喜歡你這樣一幅對自己的生死全然無所謂的樣子,身為醫者,我見不得明明還有路可走,卻自甘放棄的人。”
付天晴被這莫名其妙的理由說的有些好笑,他語氣中終於多了一絲絲活份:“難道我的命,我自己還做不了主了?”
“這世上很多人都不能做主自己的命的。”學姐緩緩地說到:“有許多想活的人活不下去,也有許多想死的人卻死不了……可你現在的狀態只是個迷茫的半吊子,哪個都不算,偏偏身上又帶著傷,萬一你迷茫的時候一個疏忽害了自己的性命怎麼辦?”
“……你又怎麼看得出來我迷茫的……”
“你對自己的命很不上心,卻又沒有想死之人那樣灰暗的眼神……罷了罷了,走吧,今天你便是不想過去,我也要強行拖你過去。”
……
……
那之後,過了幾日。
在醫館裡,付天晴皺著眉頭又一次喝下了又苦又難聞的湯藥。
“嘔……”
“不許吐。”
“學姐,下次能不能放點糖啊……”
強忍著要把苦藥吐出來的慾望,付天晴拍打著自己的胸脯,一邊咳嗽一邊說道:“我從小到大喝得藥也不少了,可你這藥比尋常醫生的還要苦個十幾倍不止。”
“良藥苦口,愈是苦的藥越會讓患者長教訓。”
周青禾今天紮起了辮子,穿著一身白色的院服,那副模樣像極了地球穿白大褂的醫生。
“只可惜,還差了個眼鏡。”
說來這琳琅書院也是有趣,先生不是先生,要喊人老師。
師姐不叫師姐,要喊一聲學姐。
不知是不是個穿越者留下的痕跡。
“眼鏡,甚麼眼鏡?”
周青禾一邊收拾著草藥,一邊將帶來的食品放在病床前頭,隨口問了一句。
這幾天周青禾來病房很勤快,雖說付天晴還不至於到完全失去行動能力的份兒上,但她這照顧頻率搞得好像付天晴是個生活不能自理的重症患者一樣。
付天晴無奈的笑了笑:“沒甚麼,說學姐的眼睛很好看。”
“嗯?”
周青禾的動作頓了一下,她很不自在的攏了一下頭髮,將臉遮住了更多的一部分:“有心思開玩笑,比你之前的狀態好多了……不過你真的要參加入門大比嗎?雲階那一關可不好過……”
“我有飛行靈獸,不礙事的。”
“那就好,可入門大比還要和其他人打擂呢。”
學姐坐在旁邊的床鋪,從懷裡掏出一本醫書低頭看著,在付天晴誇了她一句眼睛好看後,她便一直躲著付天晴,不再用眼睛去看他,只是隨口一般說道;“被你喊了這麼多天的學姐,雖然已經習慣了,也有些不捨……但你最好還是老老實實的不要參加今年的入門大比了。乖乖下山去,以後還有機會。”
“分明是你讓我喊你學姐的。”
“因為我不太喜歡別人喊我的名字……而且畢竟我比你大一屆。”
“……不論入門大比的結果如何,這幾天還是多謝你了。”
“不用客氣,救死扶傷,醫者本分。”
“嗯……若是我有幸能進入琳琅書院就好了,不然欠你這醫藥費不知何時能還得清。”
“哪裡有甚麼醫藥費,我不過是幫你安排了個空鋪。”
“我好歹也是醫藥世家出來的人,剛才那碗藥我又不是喝不出味道來……那可不便宜。”
“人命貴有千金,些許藥材與之相比算不來甚麼……”
“總之,我欠你個人情,日後若有用的到我的地方,儘管吩咐。”
……
……
“那就活下去吧。”
周青禾合上了書,低著頭悠悠的說到。
“記住我,然後活下去,活的很久很久……告訴你的子孫後代,曾經有個叫周青禾的人救過你的命,讓他們知曉我的名姓,知道這世上曾經——還存在過我這麼一個人。”
“好奇怪的要求,學姐做醫生,是為了求名聲?”
“嗯,對。”
難得的,周青禾開了個玩笑:“要不要我送你幾本醫書?等將來你老了,累了,說不定還能當個醫生,說不定等你成了懸壺濟世的醫者……便能在和你的病人閒聊時談起,你的醫術是我給你啟的蒙。”
“謝啦,不過我已經在學鍛造了,再多讓我看幾本書,我頭疼的可是會裂開的。”
“那還是罷了,醫書是讓人學來瞧病救人的,可不是害的你腦瓜碎掉的。”
“……嘿。”
那時的學姐低著頭。
陽光從窗戶灑在她的臉上。
她很漂亮。
暖洋洋的。
這一幅畫面就這麼悄無聲息的烙印在了付天晴的生命之中。
後來……
……
“學姐,我贏了!三輪全勝!不愧是我!”
“好好好,在得意忘形之前,先把血好好擦一擦。”
“剛才你有在觀眾席上看著嗎?”
“沒有,我去幫忙救其他幾場的傷員了。”
“哎呦……可惜。”
“每年這會兒是最忙的時候,不過這不可惜,等到明年這個時候,你隨我一塊來救治傷員就是。讓你也體驗體驗我的勞累。”
“學姐你就大我一屆,今年也是你第一次在入門大比的時候救治傷員吧?”
“少貧了,讓我看看你的胳膊。”
後來……
……
“呀,學姐。”
“這麼大的雨,你傻站在雨裡做甚麼!”
“……哈哈,沒事。”
“你扭過頭去做甚麼,臉怎麼了?”
“沒事。”
“……是……她的事情?”
“……”
“好了,先不說了,回校舍去,這樣下去會染上風寒的。”
“……”
“聽話。”
“……”
“付·天·晴!!!”
“……”
後來……
……
……
“你要轉來愈院?”
“嗯,去年不是說好了嗎,要和你一起在入門大比救死扶傷的。”
“……你別勉強自己了。”
“哈哈,瞧你說的,我哪裡勉強,我這不是好好的。”
“罷了,隨你喜歡吧……對了,這本醫書送你。”
“呀,我家裡好歹也是賣藥的,你送我這種入門級別的書是不是有點看不起我了?”
“是你自己說看醫術會頭疼的裂開,我挑了半天才選了這麼一本……收下吧。”
“嗯……”
“它至少很厚實,若是實在不喜歡,可以拿來墊枕頭,可以拿來墊桌角,也可以撕下幾頁來摺紙玩。”
“我不會那麼糟踐別人送的東西的啊……”
“呼,那就好。好了好了,東西在哪,我和你一起搬到教室裡。哦對了,還要給你弄一套藥杵和藥鼎……嗯……學校發的肯定不行,這樣,週日和我一起去逛一逛書院裡的那幾家鋪子。”
“好~!”
“……學弟。”
“在。”
“別勉強自己。”
“都說了我哪有……”
“那本書,好好留著吧。”
“嗯……”
後來……
……
……
“你要結婚了!?”
“是啊,馬上要畢業了,家裡在張羅著婚事。”
“可是你……你不是不喜歡那個安賢山嗎?!他一天到晚花天酒地的根本就……”
“好了,坐下,別衝動——這是……喜帖。”
“我怎麼可能不衝動,學姐,你怎麼可能嫁給那樣的……”
“……”
“你,你若是不樂意,我可以帶你走的!”
“學弟,還記得我說過的嗎?”
“……你少來這套,我受夠了你那些甚麼人的命不能自己主宰的這套理論了!”
“……抱歉。”
“啊,學姐,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嘴笨,我……”
“還有其他的同學要邀請到,先不打擾了。”
“學姐,等等!”
……
……
……
“咳,咳嘔……我都說了你們蓮華宮當年是咎由自取,和我沒有半毛錢關係!!!”
“……”
“咳,咳咳,我付家都這樣了還不夠抵命的嗎!!!”
“……”
“我的命……之後隨便你……今天,你給我讓開!!!,咳,我沒心情和你耗!!!學姐馬上就要——”
“她死了。”
“什……”
“我殺了她。”
“你——你說甚麼……?”
“拜她所賜,你撿回了一條命。她可真難纏……花了我不少力氣。”
“你……再說一遍!!咳,咳嘔……”
“現在那老頭也護不了你,寶貝學姐也已經玩完了,就留著你那條賤命吧,付天晴。”
“咳,咳嘔……等等……你,你他媽的,你胡說……八道……”
“你的命是她換來的。”
“……”
“原來你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啊,付天晴……”
“……”
“哈哈,哈哈哈哈……對了,要給她收拾的話,沒必要去他們的婚堂了。”
“……”
“她說她不想死在那張燈結綵的地方,希望最後能在自己最經常休息的地方嚥氣。”
“……”
“我特意留了她一口氣,帶她去了她說的所在,把她留在了那裡——哦,運氣好,說不定你還能趕上她嚥氣之前見她一面。”
“我真喜歡你現在的樣子,不過我倒是好奇你還盯著我做甚麼?不去給你學姐收屍麼?”
“杭雁……菱……我,將來……終有……一日……把你碎屍……萬……段……”
“靜候佳音。”
……
……
……
“學姐,學姐!咳,咳嘔……”
“……”
“看我一眼,學姐,學姐!”
“……”
“太好了,你還有救,撐住,學姐,咳,撐住……我這就救你,我這就……”
“……天……晴。”
“學姐,別說話,我求求你,撐住,我這就帶你去愈療館,你別死,我求求你……”
“……別動……讓我……就在這……躺著……”
“學姐,學姐!”
“記著……我了……麼?”
“記著,記著,我,我這裡有藥,你先吃一點好不好!!血,這麼多血……怎麼辦……我,我該怎麼辦……”
“那,就好……”
學姐那天伸出了手。
按在住了付天晴的雙手,阻止了他繼續翻找藥物的動作。
瀕死之人的迴光返照,學姐選擇輕輕摟住了付天晴。
“對不起啊……不哭了……不哭了……”
昏聵的耳朵聽不清學姐的囈語。
付天晴死死地攥著翻出來的藥物,可沒有一樣能夠拯救如今這瀕死之人。
在愈院課堂上聽過無數遍的話語,此刻卻顯得如此現實而冰冷。
人命
貴有千金。
“學弟……不哭了……你看,我的命……我終於做主了一回……多好……”
“怪我……我這輩子,命不好,沒辦法……跟你一起了……”
“天晴……不哭了……你聽我說……學姐,拜託你一件事……”
“活下去吧……去活很久……只有你……只有你還在乎……我曾經存在過了……”
學姐依靠在付天晴的懷裡。
燃燒著生命最後餘力的迴光返照也逐漸消退了。
她眼中的光芒開始黯淡,手卻死死地抓住付天晴的袖子。
一如當初見面時那般。
“還有……下輩子……要是再見到我……”
“該換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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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了禁閉室。
室外的陽光如此的刺眼。
晴朗的天空萬里無雲。
杭雁菱閉上眼睛。
大口的呼吸著。
三百餘年的記憶被打撈了上來。
被美好的回憶而扭曲的事實。
被懦弱的自己美化掉的記憶。
是的……
她沒有忘記,一直都沒有。
只是一直靠著自我欺瞞而去將其忽視了。
學姐在彌留之際的請求,其實並不是奢望下輩子得到自己的拯救……
而是若有來生。
她希望親手殺死她的人,能是她最為關照,唯一能夠記住她的那個學弟。
……
……
“呼。”
清風徐來,吹亂了頭髮,杭雁菱鬆開了柺杖,伸出雙手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臉。
“抱歉啦,學姐,我沒能成為懸壺濟世的醫生,反倒是成了人人喊打的敗類。”
“我也沒能順利的留下子孫,一生都在被那個殺了你的惡女糾纏。”
“更甚至不久之前,我還跟她和解了。”
“我可能一直都是一個辜負著你的期待的壞學弟吧。”
“所以……”
“這次你的命,讓我來說了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