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二十分。
琳琅書院,教改禁閉處三號間。
杭雁菱緩緩地從剝開了最後一枚費列羅塞進嘴裡咀嚼起來,歪過頭,斜眼看著年輕的自己。
付天晴雙手捂著頭坐在椅子上,渾身顫抖著。
距離二人被巡邏隊關進禁閉室,已經過去了四十分鐘。
這是琳琅書院專門給違反校規的學生們臨時提供的房間,性質就跟地球上的拘留所差不多。
周圍都是稀有的鍛鋼打造的牆壁,正面是和監獄沒甚麼區別的鐵欄杆,只不過拘留裡面的學生不會被戴上枷鎖和鐐銬,禁閉室內還有一張桌子和一把長椅供學生在裡面休息。
衛生條件不錯,但這所周圍全都被石頭封閉起來的禁閉室只能從鐵欄杆之外的一個不足以伸出腦袋的小視窗來獲得些許的光明。
周圍黑暗壓抑,一丁點聲響都能在這片空間裡變得格外明顯。
就如同此時,整個禁閉室都環繞著付天晴一聲接一聲的嘆息一樣。
“我說……你差不多也該接受現實了。”
坐在椅子上的杭雁菱嘆了一口氣,伸了個懶腰。
“反正那個屍體肯定不會是學姐,莫名其妙的傢伙闖入琳琅書院被我們當場擊殺,怎麼想都應該算我正當防衛的——至於安大少爺被我們綁架……那打個架頂多扣我們一點學分而已嘛,別那麼小氣。”
此時頭髮已經被自己抓亂了的付天晴抬起頭來,面色蒼白空虛。
“你不懂……你不會懂的……”
“啥啊,我有啥不懂的,我跟你說上輩子我坐牢坐的多了去了,年輕人不要這點打擊都承受不了嘛。”
“所以我才說你根本就不會懂。”
付天晴哀嘆了一聲,豎起一根手指:“我用腳指頭都能夠想到接下來的發展。首先,我們被逮捕的訊息肯定已經傳播到琳琅書院的各個地方了,毫無疑問,你的好朋友們肯定也已經知道了這個訊息。”
“啊……是沒錯。”
“然後會發生甚麼呢,從之前那幾個找你求親的傢伙的下場就能夠知道了,那群瘋子毫無疑問的會選擇劫獄——而且憑藉著他們的行動力,恐怕現在已經完成了劫獄計劃,正在實施中了。”
付天晴眼神如同死掉了一般:“我雖然對琳琅書院巡邏處的實力並不懷疑,但你們異班的那群怪胎一旦下定了決心,他們必然會掀起風浪的……就算他們不管你,或者說計劃實行到一半被強行終止,你還有一個在琳琅書院當老師的碧水長老。”
“嗯……”
“你們蓮華宮是江湖上出了名的護犢子,尤其是對你這個傢伙更是如此,就連入學筆試你打裁判那麼大的事兒都會被人給壓下去,可想而知這次碧水肯定也不會坐視不管——不論如何我們都不可能等到正確的判決的,一定會在那之前發生意外狀況,你也一定會被劫獄帶走。”
“這不是好事嗎?”
“好事?”
付天晴冷笑一聲:“如果你被劫獄帶走了,哪怕我乖乖待在牢獄裡不動彈,也一定會被打成你的同夥,因為獄友出逃而面臨罪加一等的責罰,而如果我跟著你一塊兒跑了,那之後整個學校都會知道我付天晴跟你這個惡女是一夥兒的。”
“……”
杭雁菱撓了撓臉:“事到如今你還會糾結這種事情?明明上個周是你提議把我們的兄妹身份散佈出去的誒?”
“所以說你根本不懂啊!這樣下去我就要成為跟你這個傢伙一樣,濫用權力和暴力越獄的人了啊!!之後整個朱班對我的看法會變得更加惡劣,就算我不去在乎其他同班同學的看法,你想想看樂樂會怎麼看我!!我的天,我們的感情才剛剛有一點點進展!!!老杭,這可咋辦啊!!”
……
鄭樂樂怎麼看你?
杭雁菱嘴角抽了抽,無奈的打量著年輕的自己。
鄭樂樂他孃的一眼把你看到底好吧……
付天晴顯然並不清楚此時鄭樂樂對他的興趣已經濃郁到此生非他不嫁的地步了,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可憐付天晴抓著欄杆帶著哭腔幹吼:“我好不容易熬到付家覆滅,擺脫了付家二少爺這個身份,終於能跟樂樂好好相處了……我這要是越獄了,之後再胡亂傳播一些我在校園胡作非為欺壓同學,甚至幫著惡女濫殺無辜,還濫用特權跑路的奇怪傳聞,我好不容易要開始的校園戀愛馬上就要半途夭折了啊!!”
“嗯……”
杭雁菱抱著肩膀,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嗯……”
從陰影當中走出來的修不法神色複雜地抱著肩膀,也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付天晴嚎了幾嗓子,突然回過神來,發現不知甚麼時候監獄門口突然站著一個個頭瘦削,頭髮亂如鳥窩的邋遢大叔,嚇得渾身一哆嗦:“臥槽,難不成你是杭雁菱僱來劫獄的?!不關我的事!你帶走她就好了千萬別管我!!!”
“你放心,我不是帶杭雁菱走的,我是掩蹤院的任課老師。”
“呼……那就行。”
付天晴擦了一把冷汗,從欄杆當中伸出了雙手突然握住了修不法的手,雙眼當中閃爍著真誠:“老師,您聽我說,綁架安賢山和殺死那具屍體我都有參與,我老實交代,但接下來發生的任何劫獄相關的事件都與我無關,您可一定要給我做個見證啊。”
“啊……”
修不法的表情似乎有些胃疼,幾天不見,他的神色似乎更顯得憔悴了。
杭雁菱見他如此,也拄著拐站起來走到鐵欄杆跟前,打了個招呼:“喲,讓你來看管兩個凝元期的小屁孩,琳琅書院看來也是對這樁事兒高度重視了。”
“嗯……”
修不法的表情陰晴不定,似乎在猶豫著甚麼,他皺起眉頭焦躁的在門口來回踱了兩圈步子。
付天晴和修不法不熟,他還不知道這位邋遢大叔曾經的暗殺之王的,以及未來他準岳父的身份,只能盡力的大聲嚷著:“老師!我一眼就看出來您的實力不同凡響,可千萬別讓那幫劫獄的混賬成功了啊!
“我知道,我知道。”
修不法似乎相當的煩躁,他來回踱步的徹底抓亂了自己的頭髮,表情猙獰,渾身顫抖,就好像是一個被甲方的要求卡了一個月馬上要到死線卻屁都沒蹦出來的一個社畜一般。
在經歷了三圈的踱步之後,修不法站在了鐵欄杆跟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對不住了。”
隨後振袖以抬手,只聽空氣當中發出了淒厲的“吱嘎”三聲刺耳的銳鳴。
鐵欄杆應聲斷開了三根,像是被銳利的欄杆切斷的麥稈一樣,咣噹咣噹的掉在了地上。
抓著另外半截的鐵欄杆的付天晴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光景,他吞了一口唾沫,忽然意識到了不對勁。
“等等,你——”
“走吧,付天晴……我是來帶你跑路的。”
“誒?”
沒等付天晴說話,修不法把手伸進了鐵欄杆裡摸索了一陣,吱嘎一聲把門搗鼓開了,一把抓住了付天晴的胳膊就把他往外拖:“走!”
付天晴一個沒留神被他給拽了出來,當即抓住了剩下半截鐵欄杆死死攥住,咬牙切齒地大喊:“管我甚麼事啊!!我坐牢心甘情願!!我罪有應得!!!你放開我!!!!”
“我也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我才不出去!被關兩天禁閉無所謂,跟樂樂的事兒要是涼了,老師你得背大鍋啊!!!”
“我知道……”
“你,你這是棒打鴛鴦!!鬆手!!我才不想被樂樂看不起!!!我可是有骨氣的人!!!!我有我的原則!!!!”
“小祖宗,我求求你別說了,我的心都快碎了……”
修不法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蒼老,他雙手抓著付天晴的胳膊,滿臉寫滿了愧疚:“你就當幫我一把,跟我走吧,不然我回去不好交代。”
“到底是誰讓你救我的啊!”
“我不能說……”
“哪個殺千刀的要害得我在樂樂面前抬不起頭來啊!!!你監守自盜!!你毫無底線!!!!你為人師表的原則呢!!!!”
“孩子,我也有我的無奈啊……”
終於,修不法實在是忍不住愧疚,一記手刀砍在付天晴的後腦上把他活活打暈了過去,隨後他彎腰扛起來倒在地上的付天晴,衝著牢裡的杭雁菱無奈的問道:“你走不走?”
“我走啥啊,我又不是濫用特權的惡女。”
杭雁菱回到位置上翹起二郎腿,看著表情滄桑的修不法,小聲問道:“話說,不會是鄭樂樂讓你來……”
“是……”
“她要幹嘛……”
“她想看看打破了原則的付天晴在她面前愧疚又難以啟齒的樣子……”
“……走好,不送。”
“唉……”
修不法扛著付天晴,衰老枯瘦的背影一步一步的消失在了陰影中,而杭雁菱也只能向平白無故被捲入事件,又莫名其妙被人強行打破原則給帶走的付天晴投以深深同情的目光。
好了。
現在少了煩人的嘆息聲,現在可以有閒工夫來整理一下當今的情報了。
杭雁菱眯起眼睛,坐在位置上,凝視著眼前的黑暗,開始將發生的一切進行歸攏。
今天,假冒的“周青禾”再一次出現了。
透過這次的反應可以判斷出假冒周青禾之人的身份,大機率就是周家的當代家主,周青禾與周清影姐妹二人的父親——也就是那個低配的付青冢,志大才疏的周竹義。
猜測的依據一方面是對周家利益的極度重視,另一方面在知道杭雁菱是以欣賞他人痛苦為樂的變態時還毅然決然的將周青禾往火坑裡推。
全天下這麼屑的除了周竹義那傢伙之外不可能有別人。
至於為甚麼會以那般樣貌出現……恐怕並不是周竹義親自易容而來,而是跟上次一樣,利用了某個“血屍”附身而成吧。
這次這個假冒的“周青禾”的行動比上次那個冒牌貨更自然了一點,不過沒變的還是對付家的繼承人抱有高度的興趣。
……
顯然,周竹義是知道上次在包間和學姐的談話內容的。
這份情報是如何傳遞給他的呢?
可能性有很多……但顯然,學姐本人的意願和周竹義的態度是相忤的。
換而言之,周竹義還沒有能夠直接干涉學姐行動的手段,這也是他只能用易容的傢伙來一次次試探杭雁菱的原因。
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包間內的談話被周竹義知道,說明學姐其實一直透過某種渠道和她的父親保持著聯絡。
如此一來,學姐想要將三師姐周清影喊回周家的行動也能得到解釋了。
一旦回歸了周家,那麼周家也同樣能夠得到一個蓮華宮的親傳弟子,對於一直覬覦付家的周家來說,這無疑是規避開蓮華宮這個最大阻礙的好辦法。
當然,在杭雁菱在包間內對周青禾那般病態的表白後,周竹義看到了新的希望。
他是希望推進杭雁菱和女兒的聯姻的,甚至為此不惜扮成女兒的模樣來接近杭雁菱……要幫著杭雁菱一起殺死安賢山,徹底斷絕女兒的後路。
……
可這又出現了一個新的問題。
自己綁架安賢山完全是臨時起意,在今天早上通知付天晴之前沒跟包括學姐在內的任何人提及。
也就是說當其他人知道自己對安賢山有惡意,至少是在進入藥鋪找茬之後了。
從找茬開始到帶著安賢山跑路,前後也就兩個小時不到的時間。
而在這兩個小時裡,周竹義得迅速找出了一個和周青禾一樣的備用肉體來,並且定位到了杭雁菱和付天晴的位置,出現在二人面前。
這說明了他尋找一個血屍肉身的代價極低,說不定已經儲存了大量的可以用來附身的肉體。
而且他時時刻刻關注著琳琅書院之內的動向,一有風吹草動就會立刻做出反應。
“……嘖,他好閒啊,堂堂家主就沒一點正事兒可以做了嗎?”
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完成從那麼老遠的地方將意識投影到位於琳琅書院的肉體身上的。
哪怕是修真世界,這種做法也匪夷所思啊。
咋的,他一個結丹中期的修士已經能夠做到分魂而行了?
開玩笑呢不是。
除非他本體就在琳琅書院之內,並且時刻跟周青禾保持著聯絡,能監視著琳琅書院內的一切。
可這樣操作難度也太大了,堂堂周家家主想要不被人發現的埋伏在琳琅書院還要保證家裡和學校兩邊都不耽誤也太為難他了,這麼辛苦的動機是啥呢?
為了付家?
付家也是在琳琅書院開學之後一個周才覆滅的呀,他不可能立刻反應過來……
……
……
除非……
除非他不是為了付家……
在付家毀滅之前,他已經是這種形式的存在了……
只有靈魂在琳琅書院,只有結丹期的他才能隨時隨地的將靈魂投影到備用肉體身上。
只有在琳琅書院儲備了大量的肉體,他才能精準的扮成周青禾,一次又一次的出現。
是了,好好思考吧。
為甚麼自己見到的冒牌貨一直都是“周青禾”……
第一次碰到那個冒牌貨的時候就覺得奇怪了。
第一次的自己還以為是學姐為了周家的利益,要綁架自己這個付家繼承人為她所用。
當時自己還在奇怪為甚麼學姐要派一個和她一模一樣的分身來幹這事兒。
真正的學姐都不確信杭雁菱對她的喜歡,那個分身怎麼就那麼篤定自己會看在學姐的面子上不肯下殺手。
而且既然要易容,易容個言秋雨不是效果更好?
答案或許是……
“他根本沒辦法易容成別人,他的備用身體只能是周青禾的模樣……就好像付天晴戒指裡的墨翁要出來,也只能用付天晴的模樣來行動一樣……”
杭雁菱捏著下巴。
她抬起頭來,看著付天晴被拖走時,在地上留下的鞋印。
靈魂,附體,只能維持本體的模樣……
她低下頭來,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多陰靈氣幻化成的血色花朵。
陰靈氣幻化的紋身,第一個冒牌學姐胳膊上那道被扭曲的冥河紋身……
……
……
第一次見到冒牌貨時……
【三條斷續的黑線。】
【模樣和昨天見到的冥河宗的紋身非常相似,但整體上要更扭曲一些。就好像是一個技術不熟練的紋身師顫抖著手紋上去的亂碼一樣,波浪線詭異的曲折著,三條線甚至也有相互交錯的情況。】
【你覺得為甚麼學姐會允許我一個毫不相干的人去見那具屍體,昨天是她牽著我的手走進了洞窟。】
第一次發現冥河宗的死屍時……
【這次特地讓付學弟來搬運這具屍體,就是因為你精擅五行靈氣。這屍身雖非我們琳琅書院中人,但死狀不明,身份亦是不明。若是唐突的收入儲物戒帶回去……怕是會傷了屍體原本的狀態,所以愈院的老師想讓同時能夠使用木靈氣和水靈氣的你幫忙運輸。】
【師姐,難不成……愈院特地讓我們大清早的下雲階來這個小溪旁邊看守一具我們憑自己的本事無法運走的屍體,就是為了……讓我們漲漲這個見識,看看形容悽慘的屍體嗎?】
【我知道,剛來琳琅書院不到一個月就要面對這樣的事情——可我們愈院就是如此,救死扶傷,延生者息,平逝者憾。大家早晚有一天會面對這樣的死者……】
自見到學姐以來的回憶,不斷地在杭雁菱的腦海內交錯響起……
【周家人似乎最多的也就只有五十年的壽元而已,活到三四十歲就英年早逝的周家人比比皆是。】
【不過聽說……這一代的周家家主,也就是三師妹的父親……似乎在幾年前找到了解決家族短命問題的方法。】
……
【像她這樣積累著疲憊,活下去就很辛苦的人往往物語匱乏,很少對他人感興趣。而前不久我偷聽你和付天晴的對話得知,她對你有興趣……那說明,她認為你將會是個有能力改變她活下去的動力的人。】
【既然她對你產生了興趣,心中的封閉自然而然的會對你敞開一絲縫隙……】
……
溯回……
溯回……
一直回到,最初的那一天……
……
【青禾姐,你也別把我當外人,以後也把我當妹妹好不好?】
【呀?這麼可愛的小姑娘要當我的妹妹……嗯,可真為難呢……那不如,先從睜開眼睛開始怎麼樣?】
【誒?】
【你一直閉著眼睛,好緊張的樣子……可如今你要想把我當姐姐看,總得睜開眼睛吧?】
……
……
睜開……
眼睛……
學姐……你那天想要讓我看的,究竟是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