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烏鴉撲稜翅膀飛~骨灰呀骨灰落成了堆——棺材蓋蓋遮住了嘴~死後誰還管你誰是誰~”
哼唱著喪氣的小調,披麻戴孝的女孩兒穿梭在異班門外的樹林子裡。
孝子幡上的白色紙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飄搖,她腳步輕快。
小鈴鐺今天很開心。
直覺告訴她今天發生了大亂子,異班的同學們都惶惶不安的樣子,好像是在謀劃著甚麼事情,又在刻意躲避著她,不和她分享。
小鈴鐺最討厭的就是別人不陪著自己玩,偶然間聽到同學們說樹林子裡發現了死人,她便趁著沒人注意,高高興興的跑來了林子裡。
“中午好呀~”
小鈴鐺笑眯眯的跟樹梢上蹦跳的小鳥,草地裡竄動的林鼠打著招呼,漫步在柔軟的草叢裡,隨心所欲的行走。
用雙腳丈量著野林子的尺寸,和走獸飛鳥同行,循著空氣當中瀰漫著的屬於墳地的味道,小鈴鐺走到了樹林當中的一處斷掉的大樹跟前。
“咦?”
她輕輕一蹦跳上了斷裂倒地的樹幹,抬起頭來眺望著前方。
死人的味道是從前面傳來的沒錯,但是……
“今年的秋天,來的這麼早嘛?”
在樹幹之後,是一整片枯死的樹林。
以這一刻斷掉的樹為界限,樹幹之前的草皮全都變得枯萎焦黃,迎風一吹,草杆們便隨之斷開,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
原本生長在樹上的綠苔像是被大火燒過一樣,黑乎乎的粘在樹幹上,掛在樹梢上的葉子統統都枯萎,樹葉隨著風飄零而下。
森林內,眼前的這一片區域,在下著一場枯葉雨。
小鈴鐺回頭看向身後,那蔥鬱的草地和生機勃勃的森林依舊如故。
再次轉身看著前面,眼前的區域卻像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一片樹葉落在了小鈴鐺手上,小鈴鐺隨手抓住。
樹葉冷的異常,一絲絲漆黑的霧氣從樹葉上被風兒吹散,失去了黑氣附著的樹葉在小鈴鐺的掌心寸寸皸裂,化作了片片碎渣。
“這個味道……是師姐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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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雁菱出逃了。
這個訊息並不讓琳琅書院的教導層感到意外,畢竟她這樣入學大比就敢公然打裁判的叛逆之徒,不逃跑才反而稀奇。
那間疏於管理的禁閉室本就是他們為杭雁菱準備好的陷阱,想要逃跑輕而易舉——可一旦真的逃跑,杭雁菱就會從“疑犯”變成“畏罪潛逃”。
屆時不管那個屍體是不是杭雁菱所為,她都會因為違反校規要被從重處罰,甚至可能面臨直接從琳琅書院被開除的風險。
這是許多人想看到的,畢竟不是琳琅書院的所有老師都看得慣杭雁菱那般叛逆的學生。
不少人希望將她趕走,將這不守規矩的惡女驅離這裡。
這些天她添的亂子還不夠多嗎?打裁判,挑釁十大家族的繼承者,如今甚至膽敢公然綁架,之後誰知道她又會闖出甚麼亂子。
一群計謀得逞的老師們興高采烈的去找到了碧水的辦公室,想要看看這位和曾經的那位教導主任師出同門的新任老師會如何包庇自己學生出逃的行為。
然而被吵擾了午休的碧水只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留給他們一句:“隨便,別吵我。”
便回去繼續睡回籠覺,好像對一切真的完全不上心。
希望將杭雁菱驅逐的老師並不在少數,因為求親而被羞辱,氣急敗壞的想要杭雁菱好看的學生們也黨羽眾多,他們在這個下午自發的組織起來,在琳琅書院內張貼了大頭報,要追查這個畏罪潛逃的惡女。
可整整一個下午。
沒有任何人看到過杭雁菱的行蹤。
今天沒有靈獸飛離琳琅書院的記錄,守著雲階的老師也沒有看到今天下午有人進出過。
這說明杭雁菱必然還在琳琅書院之內。
巡邏處的老師下令,就是要掘地三尺,也要將這不符管教的惡女抓出來作為典範示眾。
可尋了半天,杭雁菱沒找到,壞訊息卻一件接一件。
那具屍體不見了。
而當初那片被血雨染的通紅的樹林,不知為何已經完全枯萎,近百米的直徑內就只有一地的落葉和碎草,別說血跡了,連個活物都見不到。
所有人都堅信這是杭雁菱做的,可所有人都無法解釋杭雁菱是怎麼在這近乎地毯式的搜尋下做到這些的。
看守停屍間的三個真元期的學生信誓旦旦的保證沒有任何人進入過那裡,屍體就是完全憑空消失的。
就這樣……一直持續到深夜。
搜尋杭雁菱的隊伍一無所獲。
他們盤問了異班的每一個學生,甚至要求碧水將靈梭拿出來供他們探查。
可杭雁菱就像是和那具屍體一同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的蹤跡。
除了一封信。
一封由杭雁菱的師姐言秋雨主動遞交給巡查組老師的信。
上面只寫了短短的一句話。
“人命至重,貴有千金。”
這是愈院的信條,是最初的校長一首創立琳琅書院後,為愈院的第一批學生留下的訓誡。
這字,是用殷紅的血寫就的,而信,是杭雁菱給他們留下的。
琳琅書院的老師們看著信封陷入了不解,他們想不通一個畏罪潛逃的學生為甚麼要留給他們這樣一封信。
詢問言秋雨,對方卻只說言盡於此,她和這樁事實無關聯,信也只是回到宿舍時在桌子上發現的。
杭雁菱寫下這段話的目的是甚麼呢?
挑釁,譏諷?
可為何要用愈院的格言呢……
這份不解在持續了三十分鐘後,終於被一個聲音打破。
“愈院,愈院……對了!愈院曾經在山下發現過一具無面血屍!杭雁菱當時也跟著一起行動了,她的目的就是那具血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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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琳琅書院很吵鬧。
大家都興沖沖的討論著今天發生的事情,畢竟在這嫉妒封閉的學校內,一點風吹草動就足以成為炙手可熱的新聞。
杭雁菱原本就是他們時常掛在嘴邊的話題之一,這次行動又有學生和老師共同行動,訊息傳播的比以往都要迅速,關注度比以往都更高。
在學院中神秘消失的杭雁菱一時間成了今夜大家飯後閒聊的主要物件,而這不脛而走的訊息在傳遍了琳琅書院的每個角落後。
自然也落入了另一名相關者的耳中。
今天,周青禾少見的很早離開了愈院,以往的她總會在結束了一天的學業後去書院內的遊廊小憩片刻,可如今臉上匆忙的神色暴露了她此時的心緒不寧。
幾乎是小跑著,跑回了宿舍。
周青禾關上了門,宿舍內的草藥苦香味讓她焦灼的心情稍微被撫平了些許。
與平日裡在人前展現出的文靜賢淑的印象不符,周青禾的宿舍非常雜亂。
她的宿舍是單人間,裡面堆放著大量的醫藥相關的書籍,床鋪上,地板上,梳妝檯上。
小小的藥鼎溫吞著藥物,周青禾隨手從梳妝檯上拿起了一枚崩了口的破瓷碗,也不顧藥鼎中湯藥還在咕嘟咕嘟的冒著泡,她伸手直接舀起一碗端在掌中。
湯藥冒出的熱氣衝在她的臉上,四散而開。
那被頭髮遮住的半張臉也徐徐散開,露出了一對兒被草藥燻得通紅的眸子。
閉上了眼,仰起脖子,她將湯藥一口吞入腹中。
“咳,咳嘔……咳!”
烏黑的藥液隨著咳嗽從口中噴出,周青禾捂住嘴巴,強逼著自己將這滾燙的藥物全部吞下,踉蹌著身體坐在了梳妝檯前的凳子上。
將身體靠在椅背上,周青禾隨手放下碗,用火摺子點燃了梳妝檯前的燭燈。
鏡子中倒映出了自己的臉,她匆匆瞥了一眼,眼神逃避似的別開,卻又機械的將脖子轉了回去。
嘴唇顫動了一下。
在無人的房間,周青禾的語調變得和平時大不相同。
“你的猶豫,又害了我周家一次。”
鏡子中的倒影隨著周青禾的動作而發生變化。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周青禾的表情變得暴躁而陰鬱。
“我本以為你能將功折過,去討好那個蓮華宮的杭雁菱——那麼好的機會擺在你眼前,你卻優柔寡斷,在乎甚麼世間禮法。”
“從小到大我告訴過你多少次,我們周家人不需要尊嚴,也不需要在乎別人的看法——我們要想活命,只能往上爬。”
“你讓我失望了一遍又一遍。”
“你只剩下這張皮囊還有些價值了……整天琢磨那些沒用的醫書,倒不如去好好想想,該如何給我們周家發揮作用。”
“不成器的東西!”
啪。
周青禾的手忽然舉了起來,而她自己也恐懼的試圖扭過頭躲避。
可耳光還是在房間內響起。
“那天,我交給你的‘軀殼’竟被你弄丟在山下,害得我如今沒軀殼可用……否則安賢山那個小崽子早就被我殺死,親事早就可成。”
“你為甚麼那麼蠢啊?你為甚麼就不能有點用!!”
“你的時日本就剩不了多少,就不能在死之前為周家起些作用?”
“你承著周家的恩澤長大,心中卻沒有一絲報答養育之恩的念頭?吃裡扒外的白眼狼!”
訓斥的話語從周青禾的嘴裡一句接一句的冒了出來,燭火被她撥出來的氣吹得搖曳不止,她的影子也在房間內不斷地晃動。
終於,說話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怎麼回事……琳琅書院的那幫人,在動那具軀殼……”
“不行,我得去看看。今夜你待在這裡,那裡也不許去!”
周青禾忽然閉上了嘴巴,她的身體直挺挺的僵了一會兒,隨後,癱倒在了椅子上。
低低的啜泣聲在房間裡響起。
周青禾,終於取回了“哭”的權利。
鏡子中的面容因為哭泣而扭曲了起來,她捂住了自己的臉,壓抑著聲音,小聲地啜泣著。
像是生怕惹到別人生氣,只敢偷偷的以最低的聲音哀鳴一樣……
淚水淌滿了手掌和麵部的縫隙。
周青禾停止了哭泣,用袖子蹭了蹭眼淚。
她抓住了自己右肩的衣物,輕輕的褪去,然後抬起頭來看著那面鏡子。
在右肩潔白的肌膚上,上有著一枚蜘蛛一樣扭曲猙獰的漆黑紋身。
她緩緩地褪下了愈院的院服,抬起手臂。
肩頭的紋身像是一顆寄生在她肉體上的毒草,根系向著位於左側的心臟處不停地蔓延。
面板上那一道道漆黑的紋路骯髒而醒目,平日裡被她遮掩在厚厚的衣物之下的,是這般醜陋的東西。
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周青禾忽然笑了笑。
身後的房間一片漆黑,只有自己的身影倒映在鏡子中。
纖細的脖頸處有著一道一道淺淺的傷疤,那是數次自殺失敗後留下的“訓誡”。
手指輕輕的撫過自己的脖頸,右臂傳來了強烈的排斥感。
她知道,此時自己就連扼住脖子都做不到了。
她只能像是個任人擺佈的布娃娃一樣,坐在這裡,呆呆的看著鏡子。
出了門,她是受人歡迎,溫柔待人的學姐。
那樣的偽裝雖然疲憊,但至少讓她還能覺得開心。
進了門,鏡子中的是真實的自己。
可她卻不知道,鏡子中的自己到底該是個甚麼樣子。
算了。
今天,就這樣過去吧。
像小時候無數次一樣,挨完打就回去到房間裡,對著鏡子,去準備好明天份的笑容。
笑吧,笑吧,笑一笑,就甚麼都過去了。
對著鏡子,周青禾緩緩地露出了微笑。
忽然。
她的眼睛動了一下。
視線的焦點從鏡中自己的臉移向了身旁的黑暗。
因為照鏡子太多次了,以至於對自己這張臉看到就想吐的程度,所以她非常清楚鏡子裡的畫面該是甚麼樣子。
即便房間裡只點著一根蠟燭。
她的身後,也應當模糊的映照出背後的床鋪和衣櫃的影子才對。
為甚麼,鏡子中除了自己,周圍全都是黑的?
是蠟燭受潮了嗎?
周青禾緩緩地回過神來,看向身後。
房間漆黑一片,而那股黑暗並非完全靜止,而是在緩緩地流淌著。
像是水流,像是大霧,黑濛濛的一片,甚麼都看不到……
她猛地扭回頭看著鏡子。
鏡子中除了自己之外,在自己的身旁,還站著一個漆黑的身影。
“誰……”
她嘶啞的嗓子沒辦法大聲呼喊,周青禾顫抖著對著鏡子問到:“你是誰……”
黑影動了一下,似乎向前走了兩步,縮短了和周青禾的距離。
它發出了聲響,是一聲輕嘆。
“比起親眼所見,你竟更相信鏡子裡的真實。”
黑影繼續向前走動,周圍的黑暗也隨之四散流淌,顯露了黑影真容。
灰白色的長髮隨著兜帽被摘下而如瀑布般灑下。
暗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起。
燭光照亮了它的面容。
周青禾在看到鏡中顯現的影子,緩緩地轉過身,抬起頭來,看著站在自己身後的人。
她並未說話,只是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你是……這個模樣,你是……雁菱學妹?”
“嗯。”
“你的頭髮和眼睛這是……怎麼了?”
“為了儘快恢復,吞了些東西,結果似乎將靈源內的那些陰靈氣放出來了一些。”
身為醫者,周青禾本能的對這個自稱杭雁菱的黑影感到了危險和不詳。
那身如同蓑衣一般覆蓋著它身軀的黑霧散發著死亡的朽氣。
杭雁菱?
她是自己那天見到的那個惡女,杭雁菱麼?
周青禾不敢動彈,她抬頭定定的看著杭雁菱,直到那冰冷的如同屍體一般的手觸控到她的右肩,周青禾才如同觸電般躲閃了一下,下意識的用左手捂住了肩頭:“別,別看我……我的樣子,很難看……”
灰髮的黑影遲緩地收回了手,暗金色的眸子盯著周青禾,緩緩地笑道:“不著急,那便不看。”
語調,聲音,神態,一切都和周青禾所知曉的那個杭雁菱相去甚遠。
她身上有一種氣息,那是周青禾一直求而不得的東西——名為“死亡”的解脫。
“剛剛只是我在自言自語,沒有嚇到你吧。”
面對著死亡的味道,周青禾下意識的露出了剛剛準備好的笑容,那幾乎成了她一種自我保護的機制,一種弱者生存的法則。
“不會。”
“杭雁菱”搖了搖頭。
“周竹義擺弄陰靈氣的手段還很粗淺,不過即便如此——能想到這種託載方式,我依舊有些驚訝。”
冰冷的手指輕輕的按在了周青禾的鎖骨,杭雁菱的指尖刺入了周青禾的面板,殷紅的鮮血流淌而下。
“以陰靈氣為墨和載體,將意識注入到他人皮下形成紋身。這和將靈魂寄宿在戒指中的原理大同小異,本都是將自身的意識送入載體——我實在不覺得周竹義能想出這種辦法。”
“雁菱學妹,你怎麼會知道……”
聽到這個“杭雁菱”喊出自己父親的名字,周青禾偽裝出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對方的手指距離自己的脖頸不到半寸,隨時可以輕輕一抬,抹掉自己的生命。
散發著死氣的這個“杭雁菱”既危險,卻又充滿了誘惑。
心臟久違的開始雀躍,周青禾的大腦擺脫了恐懼開始運轉。
她並不在意為甚麼這個杭雁菱能知道父親的存在,她只想借這個女孩的手,來幫自己達成解脫。
“人命至重,貴有千金。”
遲緩的聲音悠悠響起,杭雁菱彎下腰,對著不自覺的露出笑容的學姐輕聲問道:“這是我曾經從你身上學到的話,而你如今在想甚麼呢?我猜,是想找機會激怒我,讓我收下你的命,對吧。”
“雁菱學妹,你若是有心,能否幫我……”
“可以。”
杭雁菱輕輕笑了一下,她輕輕的收回了手,抬起手指,黑蓑衣上的陰靈氣朝著指尖匯聚。
周青禾見狀,喜悅的閉上了雙眼。
心臟撲通撲通的跳動著,她前所未有的高興。
而杭雁菱卻問了她一句話:“對了——學姐,殺了你之後,我會很傷心……”
“抱歉了……學妹。”
“沒關係。只不過我有一個條件,我希望你在死前能夠指定一個人選。”
杭雁菱緩緩說道:“我會帶著你去你選的那個人面前,當著你的面先殺死那個人,再幫你去解脫。”
這份條件讓周青禾愣了一下,她睜開眼睛,疑惑的問道:“這是甚麼意思?”
“我別無他意,條件就只是如此而已。”
杭雁菱緩緩地握住了陰靈氣,表情淡漠地說道:“誰都可以,選一個人吧,可以你的未婚夫安賢山,可以是某個本就命不久矣的病患,可以是你本沒能殺死的周清影,可以是你遠在老家的父親,可以是你憎恨的物件,可以是你完全不認識的同名路人……選一個人吧。”
“為甚麼?這樣做有甚麼意義。”
“沒有意義,因為我想如此做。”
杭雁菱幽幽的說到:“既你讓我承擔殺死你的千金之重,那我也要讓你承擔同等的代價,僅此而已。”
“我是自願的,你不必抱有負罪感的啊……你就當是幫我行嗎?我求求你……幫幫我……”
“可以,那麼想死,你就選一個陪葬吧。”
“那……我選安……”
話到嘴邊,周青禾猛地咬住了自己的舌頭,她捂住了嘴,搖了搖頭,表情先是錯愕,隨後是厭惡,最後化為了哀求:“等等,不要讓我選……不如這樣,你告訴我你有沒有比較討厭的人,我幫你選……”
“你知道,我很不喜歡安賢山。既然你剛剛也下意識選了他,那便動身吧。”
“等等——不,不要。”
周青禾張皇的躲開了杭雁菱伸向她的手。
她哀哀的露出了哭相:“求求你,乾脆的殺了我好不好。”
“我說了,這是我的報復,你讓我殺你的報復。我不忍心看你受苦,願意幫你解脫——但你也要分擔我的負罪感,這方才公平。”
“你——你……”
周青禾瞪大了眼睛,她本想佯裝發怒來刺激杭雁菱動手殺了她,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平時習慣了去佯裝善良和順遂,此時真讓她去解脫時,這份習慣的偽裝卻成了她最大的掣肘。
為甚麼都到這個時候了還要裝乖?
隨便選一個就可以解脫了啊……
“那就安賢山好了……不,不,不對,換一個……我父親……不,也不行……我,我……”
周青禾死死地咬著嘴唇,殷紅的血順著嘴唇留下。
她的表情痛苦而猙獰,捂著頭。
她前所未有的痛恨自己的虛偽,可不管選誰,她都沒法將這個答案完整的說出來。
自己到底在因為甚麼而不安
自己到底因為甚麼而下不去口。
這份糾結最終轉化為了對逼她做出選擇的杭雁菱的遷怒。
周青禾忽然抬起頭,猙獰的笑著,雙手抓住了杭雁菱的肩膀:“那我選你好不好?你說過你很喜歡我對吧?我選擇你,我們一去黃泉路上作伴好不好?好不好?”
她本以為杭雁菱會露出慌張,驚恐的神色。
本以為自己的報復會讓杭雁菱不知所措。
可杭雁菱只是點了點頭。
“好,我會在你的體內埋下一顆陰靈氣的種子,你可以用任何一種方式殺了我,我不會抵抗,也不會逃避。在我死後,你也會被失控的陰靈氣一瞬間吞噬。”
掌心的陰靈氣凝聚成小小的一顆拇指大小的丹丸,杭雁菱伸向了周青禾:“吞下它,然後殺了逼你做選擇的我。你便可以心安理得的解脫了。”
“你以為我不敢……”
周青禾拿起那枚藥丸捏在指尖,手卻遲遲不敢動彈。
不管怎麼掙扎,用力,暗罵自己。
看著杭雁菱的這張臉,周青禾始終無法想象自己殺死她的光景。
半晌,周青禾用力的將藥丸丟在了地上,痛苦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崩潰地哽咽道:“為甚麼你也要對我這麼殘忍……不肯讓我痛快的解脫……為甚麼你們都那麼恨我……我到底哪裡做錯了。”
“我不恨你。”
杭雁菱搖了搖頭,她雙手捧住了周青禾的臉,強迫著周青禾抬起頭來。
那冰冷而蠻橫的手讓周青禾本能的瑟縮,她淚眼朦朧的抬頭看著杭雁菱,因為崩潰,因為憤怒,因為自我厭惡
她歇斯底里,用自己最大的力氣,用她從來不敢用的失禮的語調大喊出聲來:“那你為甚麼要這樣折磨我,你明知道,你……”
……
……
不,她怎麼會知道我是甚麼樣的人……
周青禾的目光黯淡了一下。
終歸是自己的懦弱不敢去做出選擇,為何又要歸罪給別人呢。
在她再度想低下頭時,杭雁菱輕輕地搖了搖頭。
“正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做出選擇來,我才這般要求你——因為我本就不想讓你死。”
“為甚麼……”
“曾有人對我說過,她最見不得明明還有路可走,卻自甘放棄的人。”
灰髮的杭雁菱垂下眼簾,輕輕的伸出雙手按在了學姐的肩膀上:“我蒙她所救,感念一生。因而面對你時,我也想對你這般說……”
“可我已經走投無路了啊……”
“不對,你還有我。”
杭雁菱平靜地說到。
暗金色的光芒在眸中流轉。
灰色的髮絲在身周的暗流當中湧動:“我對你的情況看不過眼……你連自己的本心都還沒機會知道,你甚至沒去考慮過……你是想死,可你憑甚麼該死。”
“我……憑甚麼……該死?”
周青禾喃喃的囈語了一句,抬起頭來,她發現眼前的黑暗再度開始瀰漫,那身漆黑的雨蓑也徐徐浮動。
杭雁菱後退一步,重新戴上兜帽。
“在你想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之前,你的命不由你做主,也不由別人說了算。”
站在如潮水般湧過來的黑暗外沿,她側身對著周青禾輕輕的勾了一下食指。
一根無形的絲線在空氣中顫動了一下,周青禾只覺得肩膀一陣劇痛。
就像是被甚麼東西惡狠狠地咬了一口,被生生啃下去一大塊肉了一樣。
身體內有甚麼東西,被扯走了。
那是一團漆黑的陰氣。
杭雁菱牢牢地將之攥在手裡,湧來的黑暗將她的身形吞噬。
“你的命,先讓我替你做一回主吧。”
隨著少女話音的落下。
門外傳來了紛亂的腳步聲。
喧鬧的呼喊將周青禾的意識拉回現實。
剛才發生的一切,是噩夢嗎?
窗外的人大聲詢問著周青禾有沒有看到下落不明的杭雁菱,而周青禾呆呆的並未回答,她只是習慣性的扭頭看了一眼鏡子
鏡子裡甚麼都沒有。
沒有湧動的黑霧,沒有灰髮的杭雁菱。
只是鏡頭中的自己……
那隻如同蜘蛛般醜陋的紋身上,多出了一條新的黑色紋路。
像是一頭黑色的毒蛇,將那蜘蛛圖案死死絞住。
“……”
周青禾捂住了自己的右肩,淡淡的重複了一句:“替我……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