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於土,傷於荊!”
咔,咔啦……
在杭雁菱即再度準備和“周青禾”交戰時,那脖子被擰歪卻依然能夠行動的人影忽然腳底一滑,一個巨大的坑洞出現在她的腳下,在瞬間墜入土坑後,自泥土當中蔓延出來的荊棘鎖住了她位於坑洞之中的身軀。
在她的身後,剛剛被一個悶棍撂在地上的付天晴齜牙咧嘴,扶著脖子從地上爬了起來。
“媽呀,疼疼疼……”
“誒?你沒暈過去?”
“廢話。”
付天晴走到杭雁菱跟前,按下了她的手掌,撇了撇嘴:“我本以為是小秋雨又看見咱倆站一塊兒,氣急上頭給我一棍,沒想到來的卻是那位學姐……趴在地上觀察了一陣子,誰知道遇見了這麼一個玩意兒。”
轉過身,付天晴打量著只有半個身子露在外面,身體被荊棘纏繞住的那個“學姐”,有些牙顫的托住了腮。
“我剛才分明看你連她脖子都擰斷了,怎麼她還照樣能行動的,啥玩意,殭屍嗎?”
“不清楚,不過還是謝了。”
“嗨,畢竟對方幻化成的是你喜歡的學姐的樣子,總不能讓你動手——嘿嘿,不過我說老杭,沒看出來啊,你合著對咱學姐還有……”
一記沉重的腹擊砸在了付天晴的肚子上,打斷了他的戲謔。
杭雁菱陰著臉低聲說道:“這事兒誰都不許說,要是讓小秋雨知道了,她弄死我之前我一定先把你閹了。”
“噗,咳咳……臥槽,我這兒還啥都沒說呢你就給我一拳,虧我剛剛還幫你解圍。”
當然,付天晴自己也清楚,就算他不出手,這個行動遲鈍的傢伙也不可能真的奈何的了杭雁菱。
無奈的揉了揉肚子,付天晴彎腰回到土坑跟前,看著土坑裡還在不斷掙扎著的“周青禾”
“不過這傢伙的模樣還真的像啊……而且脖子和腦袋脫節的樣子真的好瘮人,這算是甚麼,殭屍嗎?”
“不清楚,但不像是屍體,有體溫有心跳,應當是個活人……”
“一個被擰斷脖子還能行動的活人?”
“所以不好說啊……”
杭雁菱也走到了坑洞跟前,隨著杭雁菱的接近,“周青禾”的掙扎變得更加劇烈了起來。
帶刺的荊棘刺破了她的面板,殷紅的鮮血順著面板向外流淌著,隨著動作掙扎的愈發劇烈,她的身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傷口,泥坑很快變成了血池。
“這人有血友症?這點劃傷不至於流血成這樣吧?”
付天晴皺眉躲避著噴湧出來的鮮血,後退了兩步。
泥坑中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乾癟著,鮮血大量湧出,浸潤土地,濃郁的鐵鏽腥氣蔓延開來,聞著讓人直皺眉作嘔。
很快,“周青禾”學姐迅速的乾枯成了一張包裹著骨頭的皮,鮮血掛在荊棘尖銳的長刺上,泥坑盛滿了鮮血,將那張人皮浮了起來。
“……”
杭雁菱情不自禁地皺起眉頭來。
陰間的東西她見過不少,但這樣的屍體還是第一次見。
傀儡?活屍?
可不論是哪種,在死後都不可能變成這個樣子……
“付天晴,你說這個屍身和你昨天見到的那個冥河宗的無面屍像不像?”
“這過於充沛的出血量肯定說明那倆人是有相似之處的,但你看這個人只是稍微受了點外傷就化作血水,昨天遇到的那個可是臉皮都被揭掉了還沒死啊。”
“……會不會是因為昨天的那個屍體被儲存在了冰塊上,延緩了流血的速度?”
“誒,這倒是很有可能……如此說來,提議將屍體儲存在冰塊上的人就最有可能是幕後黑手咯?”
付天晴皺著眉頭思索了一陣,忽然表情變得有些難看。
“可要是這麼說……老杭,你別生氣啊……雖然我不知道是誰製造的冰塊,但按照常理來說……”
“拿主意的必然是帶隊的人,你是想說最有可能的是人是周青禾學姐,對吧?”
杭雁菱乾脆的說完了付天晴猶豫著沒說完的話。
“嗯……”
付天晴沒有否定,他有些為難的撓了撓頭:“不過,還有別的可能性啦,也不一定就是冰塊是二者不同的關鍵,再說就算真的是學姐提議的用冰塊儲存屍體,那也屬於正常愈院操作的範疇。你別太為難……”
“沒甚麼好為難的,我只是好奇學姐如此做的目的是甚麼。”
杭雁菱並未露出付天晴想象的那般慌亂,暗金色的眸子在她的眼中亮著,她平靜走到血池跟前,抬起了有著血色花朵紋身的右臂。
血池當中的血氣沸騰了起來,猶如坑洞的下方有人進行了加熱一樣,人皮和骨頭融入了沸騰的血氣當中,蒸騰成了濃郁的血霧,向著杭雁菱的身體周圍湧去,並且逐漸聚集到她右臂上的那一枚小小的紋身圖案中。
付天晴掩住口鼻,看著血舞當中瑩瑩發兩的那兩點暗金色的光芒,心中有了些許的不安
他大概猜得出來,杭雁菱如今其實是憤怒的。
雖不知曉杭雁菱為何會喜歡那個學姐,但她喜歡的人對她另有圖謀,正常人怎麼可能不憤怒?
然而在面對這份憤怒時,杭雁菱卻自然而然的將情緒捨棄,進入了付家人的狀態。
這是杭雁菱曾經特意提醒過的事情,付家的血脈雖然能夠讓人更加順利的處理複雜的事態,然而一旦習慣了這種思維模式,作為人的感性將會被捨棄。
自己是在面臨付家那不斷輪迴的絕望當中進入了這個狀態……
杭雁菱這傢伙前世到底經歷了甚麼呢……
眼見著杭雁菱吸收完了血氣,縱深跳入血坑,陰靈氣將荊棘腐蝕成了枯朽敗落的木屑,而她在地上翻找了一陣,撿起了一根細小的毒針。
“找到了。”
杭雁菱在找到毒針後,沒有任何猶豫的將毒針刺入了自己的手臂,動作果斷的付天晴完全沒有來得及反應。
“唔……”
“喂,老杭,你又來!?”
“沒事,毒不死,這根針上的是麻藥。”
杭雁菱趔趄了一下,身上蒸騰出來了一股漆黑的真氣,隨著陰靈氣的擴散,毒素的效用也被揮發。
短暫的眩暈後杭雁菱搖了搖頭,捂著腦袋從坑裡跳了出來,隨手將毒針收入了戒指裡。
付天晴抱著肩膀無奈的看著又自顧自的行動起來的杭雁菱,他不由自主地問道:“這如果不是麻藥,而是你遭不住的致命毒素怎麼辦?”
“那到時候就用靈氣把染毒的那部分血肉侵蝕掉就行,我是從手臂刺入的,毒素浸入心臟和脊髓還需要一段時間,及時用陰靈氣損毀沿途的血管,就能夠有效制止毒素蔓延。”
“我不是問你陰靈氣的使用心得,我是說你難道就不——唉算了算了,你這傢伙上輩子到底是個甚麼樣的怪物啊?”
對受傷無所謂,對痛苦無所謂,對死亡也無所謂……
興許她曾經經歷過的一切,並不像是在付家那會兒她對自己說的那般輕描淡寫吧。
“既然是麻藥,那可能性就更多了。”
杭雁菱沒有理會付天晴的胡思亂想,只是繼續分析道:“說明這個人並不是來刺殺我的刺客,而是希望將我麻暈,然後再採取某些行動。”
看著年輕的自己,杭雁菱捏住了下巴。
“那就從目前嫌疑最大的周青禾學姐的立場出發吧,先假定她是一切的幕後黑手——如果這個人偶真的是她派遣過來的,那這一切對她又有甚麼好處呢?她的目的是想要修復跟周清影的關係,而我對她而言只是周清影的師妹,即便是出於某種嫉妒看我不爽……也應該採取暗殺的方式,不是讓一個和她一模一樣的人過來,簡直多此一舉。”
“喂,沒必要上來就假設學姐對你有殺心吧……”
“我在逐一排除可能性,身為‘周清影的師妹’這個身份,我對她在修復和周清影的關係這件事還有利用價值,所以不太可能是因為這件事。”
“對,對啊——說不定是別的甚麼人……”
付天晴努力的想要將杭雁菱懷疑的物件從周青禾的身上帶開。
他之前趴在地上裝暈的時候看得清楚,杭雁菱的確對周青禾有著逆鱗一般的重視。
然而在現在這個當口,她又能冷靜理性的把周青禾完全當成罪魁去推理……
她自己心裡頭不難受的嗎?還是說付家的血統真就這麼冷血……
“造孽啊,付家……”
付天晴無奈的罵了一句,卻沒想到杭雁菱怔了一下。
“等等,你剛剛說甚麼?”
“我說付家的血真他媽造孽,你現在看上去跟付青冢那樣冷血的怪物沒甚麼區別了。喂,老杭,別分析了,現在的你比剛剛殭屍瘮人多了。”
“付家……對,付家,付家。”
暗金色的光芒並未熄滅,杭雁菱自顧自的繼續說道:“是付家——沒錯了,是付家……”
“啥?”
“如果說周家出身的周青禾學姐針對的並不是‘周清影的師姐’而是‘付家的私生女’呢?”
“……恕我愚鈍,姐,我光顧著頭疼了,沒跟上你的思路。”
“此時在樹林的你我,剛巧是付家繼承人的二人吧?”
“對。”
“付家近乎半門被滅,雖然有二叔付滿英主持大局,但訊息不可能不走漏給其他幾個虎視眈眈的家族——而我身為付傢俬生女的事情雖是二叔在幻境當中告訴我的……但我畢竟參與了付家的救援,救了不少人——這會導致他們產生疑惑,畢竟對付家而言,杭雁菱一直都是個不受人待見的惡女。”
杭雁菱冷靜的述說著自己的分析:“而以二叔的性子,他為了不讓我承擔滅門付家的黑鍋,必然會把我的身份說出去,在解釋我出手救援付家的理由,將我從滅門慘案當中拎出去的同時,也讓我名正言順的成為下一任家主的繼承人之一,算是對我形成了另一種層面的保護,今後付家不管是誰當家主,我這個么妹他們都必須得認了。”
“你……好吧,說的有道理。”
付天晴撓了撓頭,的確無法否認。
“可是,這和咱倆有甚麼關係,即便是他們打算趁虛而入吞併付家,那也不至於對你我動手啊,我對付家毫無興趣是全江湖公認的事情,你又是個女的,除非我和大哥都死了,否則你沒機會成為家主。”
“別忘了,我們才剛剛面對了一個幾乎毫無死角的能夠模擬周青禾學姐模樣的活屍。”
杭雁菱皺起眉頭。
“這或許能夠解釋那個活屍不用毒藥,而使用麻藥的目的——製作一個百分百還原的活屍應當不是一個簡單地步驟……可如果一旦成功,那他們將會掌握兩個付家繼承人的身份。”
抬起頭來,暗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付天晴滿不是滋味的臉,杭雁菱緩緩地說到。
“這是最大的可能性,也是能夠解釋得通的邏輯,將你我一網打盡,掌握兩個付家繼承人的身份。單獨的你和我都不可能威脅的到大哥的位置——可如果是我倆呢?如果‘杭雁菱’許諾‘付天晴’若能當了家主,將會在這最岌岌可危的時候引來‘蓮華宮’作為援手……你覺得下一代付家家主還會有懸念嗎?”
“剛剛你說的只是推理,沒有證據——不對,我為甚麼要為你喜歡的人辯護啊!!!”
付天晴哭笑不得的同時也頭皮發麻。
他不得不承認,杭雁菱已經在帶領著他的思維行動了。
不,不能這樣。
這並不是勝負心導致的抬槓,而是自己一定要跟這個狀態的杭雁菱提出反對的意見。
不能任由她這樣一直懷疑下去了……
自己是在礙事,付天晴很清楚。
但他寧肯當這個唱反調的小丑,也不希望杭雁菱親自將她所喜歡的學姐一手推向懷疑的深淵。
哪怕她是對的……
“我們湊到一起僅僅是巧合吧?只是我今天早上找你吃個包子而已,我們只是碰巧……碰……”
話說到一半,付天晴忽然意識到了甚麼。
而杭雁菱再度接上了付天晴的後半句:“碰巧湊到一起商量昨天晚上發現的古怪的屍體,對嗎?”
暗金色的眸子閃爍著,杭雁菱深深的吐了一口氣。
“的確,昨天的事情有巧合的成分,但巧合的那部分僅僅只在於小黑被小鈴鐺的口哨聲吸引,導致你我一同前往去看那那具屍體而已,之後的事情……”
杭雁菱停頓了一下,問道:“你覺得為甚麼學姐會允許我一個毫不相干的人去見那具屍體,昨天是她牽著我的手走進了洞窟,而身為愈院成員,更有理由見到屍體的鄭樂樂卻特意被她拒之洞外……讓我們兩個同時見到詭異的屍體,她的動機是甚麼,你是如何猜想的?”
“我……”
啞口無言。
付家的冷血在杭雁菱身上展現的淋漓盡致。
昨天讓她心猿意馬的牽手,如今卻作為懷疑學姐的證據。
比起辯論失敗的沮喪,付天晴更多的還是感受到了一種說不出的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