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琳琅書院內有人特意藏匿一個早就被打死的冥河宗中人的屍體,那麼此人的目的會是甚麼呢?
這個問題二人都思考不出來答案,討論戛然而止,兩人也恰好從小樹林的另一端走了出來。
畢竟這檔子事兒歸根結底也和他們兩人沒甚麼關係,人雖是淨水仙子所殺,但琳琅書院也不至於真的將這件事怪罪到杭雁菱的頭上。
碧水仙子還在那兒扛著呢,天塌不下來。
二人來到了食堂,因為已經是上課時間了,食堂沒有多少人,這座足以容納下百餘人的食堂冷冷清清的,大部分座位都空著。
早已經準備好的餐品放置在暖玉打造的托盤裡保持著溫熱,這裡並不像是地球的食堂一樣每個視窗都有人負責分發食物,而是分門別類的放在巨大的托盤裡,想要用餐的學生可以用一旁學校提供的盤子和餐具自行取用,定期會有人來撤換掉空了的盤子。
非要形容的話,比起學校食堂,這裡更像是自助餐的樣式。
考慮到修仙者的修煉方式不同,有的人精修辟穀,喜歡清淡少食。有的人精鍛肉身,食量巨大,因而食堂的管理也並非易事。
不過這些都是題外話,杭雁菱端著餐盤隨便找了幾個肉餡兒的包子,又打了一碗米粥,回到座位上開始享用早餐。
付天晴吃過鄭樂樂帶給他的包子,肚子裡有食不餓,只坐在杭雁菱的對面,歪頭看著遠處幾個零零散散的學生,停頓了一下後說道:“對了,說個跟那屍體無關的事兒行嗎?”
“說唄,我吃飯也不想討論這個。”
“嘿嘿,你覺得鄭樂樂這個姑娘怎麼樣?”
“……啥?”
“你覺得適合當你的嫂子兼弟妹嗎?”
“嘶……你不要小秋雨了?”
“去去去,我對小秋雨從來就沒動過那方面的心思。”
“哦?”
“就算,就算動過一點,但我還是更多的把她當成妹妹看的,再說了,小秋雨現在眼睛裡面只有你,我又不瞎。”
“哇,這就放棄了??”
“我只要小秋雨過得開心就好了,別的事情我並不在意那麼多。”
付天晴嘿嘿笑了一聲,眯著眼睛說道:“我倒是覺得鄭樂樂是個好孩子啦……在大家活兒都排擠的我的時候,是她主動站出來向我搭話,而且人又好,又非常的容易害羞……嘿嘿……”
杭雁菱皺著眉頭,手裡的包子沒辦法塞進嘴裡。
怎麼說呢……好惡心啊
原來年輕時候的我犯花痴的表情是這個樣子的嗎?
看到杭雁菱露出了不是很贊同的表情,付天晴呃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問到:“怎麼得?你不是很看好她?她哪裡有得罪你的地方嗎?”
“不,不是她哪裡不好,是你這傢伙和她不太合適。”
身為一個過來人,杭雁菱苦口婆心的勸道:“你大概覺得,那個鄭樂樂是個老實本分的孩子,可你好好想想,這樣的孩子更應該待在努力懇進的玄班——可她卻偏偏進入了象徵著天才的朱班。”
“誒……這,這有甚麼不妥嘛,還不興人家有個一技之長了?”
“可問題是現在你小子愣是把人家當成一個普普通通,只是很努力地女孩在看待——換而言之,你壓根就沒好好的把她當成一個戀愛物件去仔細審視,只是心中略有好感而已吧?”
“……”
杭雁菱的眼中泛著暗淡的金光,她雙手交叉托住下巴,直視著付天晴,慢悠悠的說到:“我可不覺得你對鄭樂樂的感情是喜歡——你這傢伙只是追小秋雨追不到手,自暴自棄,打算透過追求另一個女孩子來轉移注意力,讓心裡頭好受點吧?”
“呃……”
付天晴尷尬的低下了頭,他沒辦法否認杭雁菱的話語:“我就是……”
“這種退而求其次的觀念要不得,對那孩子也不公平,而有這種念頭的你更是在害人——更何況你分明看得出來鄭樂樂對你是有好感的。”
“我,我……”
“你這簡而言之就是渣男行為。”
是的,雖然付天晴不是故意的,甚至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這麼做的風險,但杭雁菱還是要將事情的性質告訴給年輕的自己。
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自己可不允許年輕的付天晴成為一個戀愛吃癟就去禍害別的小姑娘的渣男。
啞口無言的付天晴漲紅了臉,咬住了牙抬頭狡辯道:“我才沒有,我有好好負責的打算的!”
“你這心態就好像是那種‘隨便找個合適的傢伙本本分分的過玩這個琳琅書院的四年,不至於畢業了連戀愛都沒有談過’對吧?”
被字字誅心的付天晴情急之下嚷道:“那你說咋辦嘛!”
“追小秋雨啊!!你這蠢貨!”
杭雁菱也不甘示弱的嚷道:“別忘了你這個王八蛋當初是為了誰才打上蓮華宗並且往老孃肩膀上射了一箭的!”
“啊??”
付天晴拖了個長音,隨後拍了一下桌子:“老杭!這我可就得說道說道你了!!李又在幹森麼!!你知道你剛剛說的是甚麼話嗎!”
“啥啊?”
“我可不覺得你是真的想要讓我去追小秋雨的!更像是你這傢伙自己不知道怎麼面對小秋雨,才特意把她以一個光明正大的名義退讓給我的吧!?”
“我——”
“你甚麼你!我又不瞎,在蓮華宮那會兒功夫我就察覺出來了,你這傢伙早就把小秋雨給迷住了!反倒是你,躲躲藏藏遮遮掩掩——”
付天晴的氣勢壓過了杭雁菱,趁機站了起來,抬起手指著杭雁菱的鼻子喊道:“你跟本就是自己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才拿我來當擋箭牌!說我渣,你自己也不遑多讓好吧!”
“我,我才沒有!”
杭雁菱瞪大了眼睛,極力的試圖解釋。
付天晴卻沒有給機會,冷哼一聲:“剛才說我說的氣勢洶洶,到頭來自己還不是把自己的好姐妹往別人身上推的渣女!你不光渣,你還雙標呢!”
“我雙標,我,我,我他娘給你兩拳!!”
“打就打!我承認我打不過你,但你可別以為拳頭大就是硬道理!反抗壓迫到處都有!你這惡女,來,有本事咱們回小樹林!”
付天晴和杭雁菱吵的面紅耳赤。
三百歲的老處男和十九歲的老處男在牽扯到感情這個陌生領域上時本質上沒甚麼區別,破人家防一把好手,輪到自己身上就繃不住。
估計在舊校舍氣暈過去的姜小婉怎麼也不會想到她的付公子最後還真的要跟杭雁菱動手。
其他幾個在食堂吃飯的學生看著馬上要動手的兩人,都懵逼了。
說真的,這倆人到底關係是好還是壞啊?
謠傳這倆人生死大仇的時候倆人說說笑笑跟親兄妹一樣。
說這倆人跟本不像是江湖傳言那般惡劣,今兒個又在食堂吵吵起來了。
這大庭廣眾的,這倆人要幹啥啊?
杭雁菱扯著付天晴的耳朵,攥著拳頭,付天晴抓著杭雁菱的劉海,咬著牙齒。
倆人真就都破防了誰也繃不住誰了,一口氣拽到了小樹林的伸出,杭雁菱罵罵咧咧的掙脫開付天晴的鉗制,付天晴也滿臉怒意的從懷裡掏出來了邪刀殘照。
“怎麼說,喊三二一開始?”
“你定!反正我就算打不過你,今天也要為小秋雨討回公道!”
“你要是真想幫她討回公道就去追她啊!”
“我跟你這不可理喻的渣女沒甚麼好聊的,看招吧!”
“不是說喊三二一嗎!!”
眼見付天晴不講武德的準備直接偷襲,杭雁菱抬起手掌,陰靈氣在掌心凝聚成型,準備反擊。
“噗通。”
杭雁菱抬起了手掌,付天晴應聲倒下。
然而……
她的手掌距離付天晴的面門還有足足半米遠的距離。
“誒?”
杭雁菱看著兩眼翻白,還沒被碰到就躺在地上的付天晴,
噗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而打暈付天晴的人,杭雁菱並不陌生……
“學姐?”
“你沒事吧?”
周青禾丟掉了手裡頭的木棍,出現在杭雁菱的面前。
她的笑容十分溫和,模樣完全不像是一棍子把人幹暈了的表情。
“我才在食堂看見他和你起了爭執,有些放心不下就跟過來看了看,果然看見他對你拔刀相向……”
“哇……學姐,我都不知道你這麼能打的。”
杭雁菱眼皮跳了跳,看著眼前的學姐,頓了一下後問道:“對了學姐,你怎麼這麼晚才吃早飯啊?”
“昨天晚上回到愈院後,被老師們喊去了一陣子,通宵了一宿沒睡著。”
學姐說罷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笑著說道:“本來打算吃個早飯就回宿舍睡一覺的,卻沒想到看到你在這裡。”
“哦……”
杭雁菱聞言點了點頭。
合理的解釋。
不過……
“你沒有受傷吧?”
周青禾從付天晴的身子上跨過去,走到了杭雁菱跟前,輕輕抬手捧住了杭雁菱的臉。
“聽聞你和付家少爺是生死大仇,不知道他突然翻臉有沒有傷到你,讓我看看。”
溫和的手掌捧住臉蛋的一瞬間,杭雁菱的意識有些鬆懈。
她眯起了眼睛,嘴角動了動。
“我沒事,倒是學姐你……累了的話就早早休息吧。”
“呵呵,我沒事……讓我好好瞧瞧你的臉。”
周青禾彎下腰,仔仔細細的打量著杭雁菱的模樣,聲音輕柔沙啞,在杭雁菱的耳朵裡卻顯得格外的嫵媚。
杭雁菱閉上眼睛,感受著面龐的溫暖,輕輕一嘆。
“學姐,你的手好暖和。”
“嗯?喜歡嗎?”
“喜歡啊,當然喜歡,只是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在周青禾指尖冒出來的金屬色光芒抵住杭雁菱的後頸之前,杭雁菱握住了對方的手。
睜開雙眼,雙眸暗金。
杭雁菱徐徐地問出了自己的問題:“你是從哪裡知道我很喜歡‘周青禾’學姐的?”
“甚麼?”
手腕被握住的周青禾還沒反映過來,杭雁菱已然迅速抬手一震,漆黑的陰靈氣沿著那人的手臂一路腐蝕過去。
對方手臂上的衣物被陰靈氣侵蝕成了漆黑的碎片,黑灰剝落,杭雁菱看到了這位“周青禾”學姐手臂上的漆黑色紋身。
三條斷續的黑線……
模樣和昨天見到的冥河宗的紋身非常相似,但整體上要更扭曲一些。
就好像是一個技術不熟練的紋身師顫抖著手紋上去的亂碼一樣,波浪線詭異的曲折著,三條線甚至也有相互交錯的情況。
杭雁菱緩緩地呢喃著:“語氣很像,甚至知道我喜歡周青禾學姐,而且臉上也不像是覆蓋了人皮面具……你是誰呢?”
“學妹,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嗯——事到如今了,還要以‘周青禾’的身份和我說話嗎?我倒是不介意你現在原形畢露,和我打一架呢。”
杭雁菱推開了周青禾的手,看著面前這個‘學姐’。
是利用法術易容出來的模樣嗎?
不……不像是。
語氣,行為舉止,眼神……
因為前世和學姐相處許久,雖然許多記憶都已經忘卻,但這個“人”的一舉一動,在腦海裡的基礎印象,都和麵前的這位“周青禾”十分的吻合。
像,很像。
但也只是行動上相似了。
自己所認知的周青禾學姐,即便是出於保護某人的目的將付天晴打暈,也一定會再之後確認一下付天晴的傷勢,而不是直接邁步過來,向自己搭訕。
“不打算動手的話,和我說說你的計劃如何?”
杭雁菱斜眼看著這位學姐,她藏著毒針的手依舊努力的試圖脫離杭雁菱的鉗制,朝著杭雁菱的後脖頸繼續靠近。
“計劃,甚麼計劃?”
周青禾苦笑了一聲:“我好像有些……聽不同你在說甚麼?”
“我倒是更不明白你在幹甚麼,我都捏著你的手了,你也該知道那根毒針要不了我的命了吧?為甚麼不試試別的?”
“毒針……?”
周青禾看起來有些糊塗,但她的手依舊用力的朝著杭雁菱的脖頸刺去。
完全沒打算掩飾的樣子。
“好吧,我不曉得你是被催眠了還是怎樣——總之,你還是稍微睡一會兒吧。”
杭雁菱猛地反手用手刀砍向了周青禾的脖子,而周青禾意識到不妙,迅速的後退了一步,正要逃走,杭雁菱身影忽然在她面前消失。
“誒?”
“在這裡。”
一雙手從背後鬼魅般的伸出,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喉嚨。
杭雁菱的聲音漸漸變得冰冷:“我這個人脾氣一向很好,也不喜歡殺人——只是心裡頭一直有幾道一直過不去的坎兒……用學姐的模樣調戲我,你不太有可能活著離開這裡了。”
“為甚麼……要……這樣?”
被掐住脖子,“周青禾”的聲音有些斷續,她不解的試圖回頭,那隻藏著毒針的手也試圖刺向杭雁菱的手臂。
“唉。”
杭雁菱嘆息一聲,沒多廢話,雙手一用力,擰斷了“周青禾”的脖子。
雖然這是琳琅書院,殺人不太好……
但之後稍微收拾一下,應該也不會有別人發現吧。
鬆開了手,“周青禾”的屍身倒在了地上。
杭雁菱彎下腰,正打算仔仔細細的檢視周青禾的異狀,看看這個冒牌貨究竟是用甚麼手段偽裝到這個份兒上的。
她伸出了手,在屍體的臉龐輕輕用指甲颳了刮。
沒有異樣的手感,的確不是人皮面具沒錯……
“為甚麼要這樣對我呢?”
忽然,“周青禾”的腦袋轉了過來,維持著趴在地上的姿勢,腦袋卻衝著杭雁菱。
以常人無法做到的角度擰過去的脖子發出了嘎嘣嘎嘣的聲響,地上的“周青禾”將脖子硬生生的擰向了杭雁菱,忽然抬起手臂,再度將毒針刺向杭雁菱。
“嘖,怎麼回事?”
杭雁菱嚇了一身冷汗,猛地抽回手後跳一步。
倒在地上的“周青禾”四肢蠕動了一下,從地上爬了起來,因為腦袋已經被擰歪,她的身子難以找準平衡,腦袋和身子脆弱的連結讓她的頭顱晃晃悠悠的,但還是“站立”了起來,朝著杭雁林一步一步逼近。
那垂落下來,完全靠著肩膀支撐著的腦袋還在說著話:“學妹,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你的臉……”
“媽的,甚麼怪物?”
饒是杭雁菱,對這幅光景也是感到一陣的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