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
深吸了一口氣,樹林被微風吹的沙沙作響。
付天晴直視著眼前的杭雁菱,緩緩問道:“在論證了你所喜歡的學姐可能對你另有圖謀,甚至可能將你製作成隸屬於她的傀儡,成為周家操控付家的道具後……你打算怎麼行動,殺了周青禾?”
如果說是一個“付家人”會做出這樣的選擇並不奇怪。
分析出來威脅所在,予以排除。
眼前的杭雁菱有著自己所不知道的過去,那是自己這個“付天晴”無法窺見的黑暗。
僅僅是因為一個十分合理,卻證據不足的猜測。眼前的杭雁菱會不會選擇殺人呢?
“嗯?”
杭雁菱看著年輕的自己嘴角緊繃,拳頭捏緊,一條腿向後撤了一步的樣子,不明所以的笑了一下:“你幹嘛露出了備戰狀態?難不成想跟我打一架?
“視你的答案而定,老杭。”
“我的答案是——我甚麼都不會做。”
杭雁菱舉起雙手,眯起了眼睛:“我從最一開始就明說了呀,我的目的只有搞清楚學姐想要做甚麼而已,我又沒說要防患於未然之類的。”
“……”
意料之外的回答。
但付天晴反而陷入了疑惑。
“等等,如果你猜測是真的,那麼她完全就是把你當成道具來看待,這樣的人……你不會生氣嗎?”
“無所謂,我享受的只是跟學姐相處的這段時間而已,她如何看待我並不重要,我並不會因此改變對學姐的看法。”
杭雁菱回答的十分坦率,不似作偽。
但這樣的耿直依舊讓付天晴無法接受。
他張了張嘴巴,不知道該說些甚麼,總覺得這樣的杭雁菱是“不對”的,可是那裡不對就是說不上來。
不打算因為這種程度的猜測就去殺人,這是正確的。
不打算在猜測出了某種可能後進行提防,這是錯誤的……
杭雁菱真的可能甚麼都不做,任由事態發展?
……
付天晴沒法給出一個答案。
眼前的這個人在付家僅僅只是不想讓自己直面母親是兇手的事實,就獨自一人在必死的局面裡重複輪迴了六十多次……
她真的把自己的命當一回事兒嗎?
她真的還算是一個正常的人嗎……
杭雁菱看著表情愈發糾結的付天晴,歪了一下頭:“看來我這個回答不是很合你的心意,雖然不明白你到底是抽甚麼風,不過要打一架我可以奉陪啊。”
抬起了手,漆黑的陰靈氣火焰在杭雁菱掌心之中徐徐燃燒。
她也想不明白,這付天晴今天是怎麼了?一驚一乍疑神疑鬼的。
待會兒帶他去治治腦子,順便藉機再跟學姐打個照面好了。
想想就有趣。
“免了,我是很想跟你打一下,但如果暴力無法治好你的腦子,那向你挑釁僅僅只是在找揍而已。”
付天晴乖乖的舉手投降,臉上露出了沮喪和無奈的表情。
杭雁菱倒是完全想不明白,自己喜歡的學姐把她當工具,這個付天晴沮喪個甚麼勁……
……
等等——
“喂!你小子不會是對周青禾學姐有意思吧!”
警惕心一下子就升上來了,杭雁菱完美的領會錯了付天晴的意思,並且惱羞成怒的瞪大了眼睛:“我可跟你說啊!你少打她的主意!她要我是死是活都是我們之間的事情,跟你小子無關!”
捏麻麻的,你這一世又沒遭受甚麼心理創傷……雖然付家被滅我能理解你有點沮喪的心情,但跟我搶學姐,不可饒恕!
杭雁菱的雙眸變回了清澈的紫色,她手中的陰靈氣卻旺盛了起來。
“來打一架啊!”
付天晴愕然的看著這樣的杭雁菱,忽然長長的,長長的吸了一口氣,低下頭,雙手捂住了臉。
“姐,我頭一次覺得你沙雕起來是如此的讓人有安全感。”
“啥玩意!罵我傻?!你小子是不是活膩歪了!”
正當兩人對峙的時候,樹林子一陣沙沙作響,一個經典孝子面板的玩家加入了戰場。
“師姐姐!倒黴蛋蛋,你們怎麼在這裡?可讓人家好找哇!”
“小葫蘆絲,你來的剛好!過來幫師姐姐給這倒黴蛋蛋兩拳!”
“人家叫小鈴鐺!”
小鈴鐺跺了跺腳,嘴巴鼓了一下,抬起頭卻發現付天晴正在用一種感恩的眼光看著她,還衝著她豎起了大拇指。
“噫,好惡心,倒黴蛋蛋你幹嘛這樣看著我?”
“怎麼說呢,小黑就送給你了,麻煩你以後經常在我和你師姐姐獨處的時候突然冒出來好不好?”
“哇,感覺你好像要哭鼻子了一樣……好討厭,走開走開。”
小鈴鐺厭棄的對著付天晴揮了揮手,隨後走到森林中的土坑跟前蹲下,好奇的朝著裡頭張望:“好大的一個土坑,師姐姐,你閒著沒事兒和倒黴蛋蛋在這裡挖墳坑玩嗎?”
“啊……”
杭雁菱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因為嚴格來說這玩意就是個墳坑,而且裡頭已經埋過一個屍體了。
可總不能真的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告訴這個十歲的小丫頭吧?
撓了撓頭,杭雁菱掐滅了陰靈氣,訕笑著問道:“你剛剛說讓你好找……怎麼,你找我倆有事兒?”
“我只找師姐姐你。”
小鈴鐺低頭看了深坑好一會兒,這才用袖子蹭了蹭饞出來的口水,抬頭說道:“有人去咱們班找你了,大家都不曉得你和倒黴蛋蛋去了哪裡,所以人家只好出來找啦。”
“不認識的人?”
杭雁菱一挑眉頭。
周青禾學姐?
不可能啊,入學大比的時候小鈴鐺還吃過人家給的糖果,不至於扭臉就忘了啊。
自己在琳琅書院新認識的也就那麼幾個同班同學,還能有誰來找我……
該不會是因為冒牌貨之前在山下肆意屠殺那件事兒來報仇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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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雁菱動身返回到了異班的舊校舍跟前,付天晴出於不放心也跟了上去。
異班的外頭沾著幾個班級裡的同學,他們將某人圍成了一個圈,嘰嘰喳喳地在討論著甚麼。
“誰找我?”
杭雁菱嚷了一聲,吸引了異班同學的注意力。
率先吱聲的是大嗓門的白愉歡,她扯著脖子嚷道:“家裡的,有人來交贖金了嘿!”
“贖金?”
甚麼玩意兒?這麼早就開始當山賊了?
杭雁菱抬起頭來看向了人群所圍住的人——是一個穿著紅色裙子,打扮精緻的十五歲小姑娘。
她梳著長股辮,微微上挑的眼角和嘴唇看得出來些許凌厲的痕跡,只是此時的她表情頹喪,面露陰暗,相當自閉低著頭站在異班的一群神經病之中。
“這誰啊?”
杭雁菱皺著眉頭,只覺得這人有些眼熟,一旁的付天晴仔細看了一會兒,突然嗯了一聲:“你是……姜云云?”
“誒,姜云云——姜家的那個姑娘?”
“是啊,當初你還搶了人家簪子嫁禍給我的,你忘了?”
在當初離開蓮華宮時,杭雁菱為了讓付天晴拿到本就屬於他的那枚靈銀參果,特地去拆了姜家的臺,抓到了那個中飽私囊的付家執事,連嚇唬帶哄的攆走了姜家的主僕二人。
當時遇到的女生就是眼前的這位。
姜云云聽到付天晴提到自己的名字,肩膀顫抖了一下抬起了頭,看著付天晴的眼神當中有著一股子說不出來的委屈和難受,她低低的說到:“原來那天在雲水鎮你們不是故意演習,杭雁菱真的是你的妹妹……”
“誒,你咋知道——哦。”
付天晴反應了過來,既然姜家在付家安插的內鬼都能夠將靈銀參果截胡了,那之後瞭解付家的動向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看來正如杭雁菱所說,付家被滅門的事情很快引起了其他家族的關注,而杭雁菱是付家繼承者的事情也被二叔故意給放了出去。
“等等,恁說啥!?”
杭雁菱和付天晴無所謂,但琳琅書院的其他學生可是第一次聽到這檔子事兒。
最為驚訝的還是白愉歡,她連忙的把手在身上蹭了蹭,走到付天晴跟前雙手握住了他的手,鄭重其事的搖了搖:“大舅哥,你放心把你妹妹交給我,我會對她負責的。”
付天晴安心的點了點頭,扭頭朝著杭雁菱問道:“你這……玩的花啊?”
“別搭理她。”
杭雁菱無語的拍了一下額頭,一旁的李天順疾跑過來一下子撞開了白愉歡,搶著握住了付天晴的手,大嚷道:“聖兄!聖兄!萬沒想到你跟聖雁菱竟然是這般關係,她是你妹妹?來,能給我分享一下聖雁菱年幼時曾經做過哪些壯舉嗎?”
“她八歲那年來我家退婚,把我胳膊砸折了算不算?”
付天晴笑嘻嘻的拍了拍李天順的肩膀,扭頭衝著杭雁菱點了點頭:“沒記錯的話他是入學比賽第一場跟你打的,原來這傻子真的是你僱的?”
“不是,李道長是咱們回來後才突發惡疾,我也不知道他經歷了啥,總之你別理他們……”
被神經病同學折騰的頭疼的杭雁菱分開眾人走到了姜云云跟前,撇了撇嘴:“聽說你要找我,怎麼——你也要當我的書童?”
不知為何,在雲水鎮還盛氣凌人的姜云云看到杭雁菱的臉突然嗚咽了一聲,接連後退兩步之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兩隻眼睛飈出了淚花,口齒不清的嚷道:“別打我!我,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說得好像我打過你一樣……”
“我,我把這個給你,你,你放過我和我姐姐!”
姜云云心懷恐懼的丟給了杭雁菱一個精緻的小木頭盒子。
杭雁菱納悶的捏著盒子看了一會兒,總覺得有些眼熟。
“還,還有這個……”
姜云云又遞給了杭雁菱一封信,眾人好奇的湊到了杭雁菱跟前要看看信裡頭的內容,結果都被不耐煩的杭雁菱打發到了一邊。
咋回事兒啊?
姜小婉是神經病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了,這姜云云印象裡是個正常人來著啊?
拆開了信封,杭雁菱警告性的瞪了一眼那幫躍躍欲試的神經病同學一眼後,低頭看向了信中的內容。
【見字如面,我的兄長——是我,你的好妹妹,杭雁菱。】
“噗!咳咳,咳嘔……噗……”
“怎麼了?”
付天晴見杭雁菱被一口唾沫嗆得直咳嗽,忍不住好奇的走到了跟前。
卻沒想到杭雁菱後退了一步瞪著眼睛看向付天晴:“滾回去。”
“不是……這裡頭寫的啥啊?你衝我發啥火?”
“不是你能看的東西!”
杭雁菱像是領地被侵入了的德牧一樣瞪著眼睛威懾了一會兒,隨後自個躲到教室,用陰靈氣將房間門整個封上,把所有同學隔離在了房間外。
好不容易找到安全地方的杭雁菱低頭皺眉看著手中的信。
第一頁就這一句,剩下的全是大段的空白。
一直到翻開後第二頁才寫著另外一句。
【被唾沫嗆到了麼?】
“我靠,你大爺……”
杭雁菱罵罵咧咧的又翻了一頁,後面的內容才算正常了起來。
【你現在在罵髒話嗎?嘿嘿。】
【也許你覺得我們下一次見面會是在很久之後……其實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但偶然間遇到了這麼一個活寶,見到我的模樣就要過來讓我漲點教訓,挺有意思。】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得罪了這傢伙的,但我還是相當大方的替你承擔了這位姜云云的怒火。】
【哦,為了不讓你擔心,我還特意讓她手腳健全的走到你面前把這封信交給你。】
【你也不用現在一副擔心姜云云在你讀完這封信後會在你面前爆體而亡的表情,前世的我雖然很喜歡對你玩這一手,但如今我不想浪費我旅行的時間。】
【當然啦,這封信被我下了劇毒,如果那個姜云云出於好奇開啟了這封信,想必看不到這一段也就已經死了吧。】
【而我的兄長想必已經本能的用陰靈氣化解了毒素,畢竟這可是從我手裡交給你的東西,你怎麼能不防備?】
【哦……如果你在這一世鬆懈了對我的防備,不小心被我毒死了,我會對無法出席你的葬禮而深表遺憾。】
【還活著的話,就繼續往下看吧。】
【從付家出來後,我漫無目的的在大街上晃盪,遇到了不少有趣的事情——當然,也見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人。】
【不用擔心,最近幾日我喜歡吃素的,所以沒殺過人。再說如今你我是同一張臉,若是給你添了麻煩,說不定你又會惦記著把我挫骨揚灰了。】
【總之我身上的盤纏因為各種意外還算充足,寫這封信也不是向你討要資費,大可放心。】
【書歸正題,在跟這位姜家姑娘玩了一陣子後,我忽然發現了一個有趣的東西——一枚紫金大還丹。】
【想來,前世的你是依靠著紫金大還丹才苟活下來的,而如今的你是杭雁菱,自然不會任由年輕的你心臟被刺穿,因而也不需要用到這等奇藥,而那大還丹也是因此輾轉落入她手裡的吧?】
【於是我幫這位姜云云算了一筆賬,是當場死在我手裡,試試大還丹能不能救她的命,還是把這枚大還丹拱手讓給‘杭雁菱’。既然你都看到這封信了,想來也是知道姜云云是怎麼選的。】
【啊,橫插一句,現在你還沒被我毒死吧?馬上要毒發身亡的話,可以試著吃下隨信一同到來的那枚大還丹試試看,我還挺好奇這個玩意的藥效的。】
【如果你提前化解了我的毒,沒有浪費掉這寶貴的丹藥的話,就好好的帶在身邊吧。】
【我很清楚你是個甚麼樣的人,畢竟天底下沒人比你更不拿自己當回事兒了。】
【都不用我猜,你將來肯定會有一日自己把自己作到不得不死的局面,到時候若是這枚丹藥能救你一命,也算是我多少做了點好事。】
【所以,別急著死啊,兄長。】
【能夠和你好好說話的感覺讓我覺得很新奇,所以在我新鮮勁兒過去之前,先努力多活一陣子吧。】
【既然頂著我的臉,用著我的身體,你的命可不只是你自己能夠隨意支配的東西了。】
【珍重一點我的身體。】
【不過我也清楚,讓‘付天晴’珍視自己的生命就跟讓狗不去吃屎一樣,怕是很難做到。】
【所以先努力活著,活到下一次見面時吧。】
【哦,對了……】
【付家的事情似乎還有些尾巴沒有了結,最近幾日有不少南州家族的人試圖接觸和控制我……因為很麻煩,不久之後我就會離開南州,這些麻煩就交給你處理吧。】
【記得替我照顧好紫水師伯,澄水師伯,碧水師伯,師父,秋雨師姐,清影師姐,你現在是杭雁菱,你該照顧好她們的,不要像我一樣。】
【寫到這裡不知道還有甚麼想跟你說的了,再加上姜云云也馬上就要真的斷氣了,我就先就此收手吧。】
【期待下次再見,我的兄長。】
【你唯一的好妹妹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