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杭雁菱的房間,付天晴漫步在大霧之中。
許久,許久,他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冷汗不停地從額頭掉落,他顫抖著大口大口的呼吸著裹雜著水汽的大霧。
瞳孔中的暗金色消失,十七歲的少年變回了原本的黑眸。
消失許久的感情終於回歸,恐懼,驚慌,慶幸。
錯亂的情緒讓他忍不住捂著喉嚨乾嘔了起來,大張著嘴巴趴在路邊,十指深深地陷入了地面的泥土內。
盤踞心頭最主要的情感還是恐懼。
大腦終於從那種除了思考之外摒棄了任何感性情緒的狀態脫離了出來。
付天晴終於開始思考,自己在那漫無邊際,毫無特徵性的大霧空間裡行走了多久。
跟本沒辦法計算時間,可至少也在十個小時以上了。
真的是毫無目的的行走,為的只是單純一個自己推測出來的答案。
沒有考慮可能存在的危險,沒有對杭雁菱的死,付家的亂象產生更多的感情。
彷彿那時的自己變成了跳出局外,純粹的旁觀者一般……
最終……
如同做夢一般,他遇見了本應已經被絞死的杭雁菱,時間也似乎回到了進入付家的第一天。
而自己究竟有沒有穿過那片大霧,答案跟本無從知曉。
太可怕了……
即便是他兩世為人,這樣毫無邏輯的狀況還是第一次遇見。
一切,詭異的猶如幻境。
“呼……呼……哈……好,好了。”
乾嘔了一陣,付天晴從地上爬起來,用手背蹭了一下嘴巴,大致感知了一下身體的狀況。
並沒有任何疲憊的感覺,並不像是跋涉了十個小時以上的時間的身軀。
經脈也沒有之前的陣痛感,說明這具身體也沒有跟杭雁菱交戰過。
從狀態來看,自己的確是回到了進入付家的第一天。
“重生的輪迴……還是別的甚麼……”
暗金色的光芒再度微弱的在眼底浮現,付天晴意識到,繼續對輪迴現象的深入思考是十分愚蠢的。
沒有線索,沒有情報,想也想不出答案——可不管這是輪迴還是其它的幻境,既然自己回到了最初的一天,首先要做的自然是“改變”。
改變自己原本的劇情。
在原本的記憶裡,自己不就之後就會回到房間,被隨後類似杭雁菱的聲音和身影吸引出來,最後目睹杭雁菱站在屍體的案發現場。
那麼,當下要如何改變這個亂局呢?
直接去敲開杭雁菱的門,阻止她?或者是直接問個清楚?
不可能,那太蠢了。
自己回歸的這個時間點,有另一樣極為重要的事情要去確認。
“阻止杭雁菱今晚採取行動”即費力氣,又無法保證自己會成功,失敗了只是會白白浪費一個機會。
在“第一天晚上,剛送杭雁菱回到房間”的這個寶貴的時間點,付天晴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好了,走吧。”
付天晴起身,某種的光芒愈發強烈,他遁入了霧氣,卻並非朝著自己的房間,而是截然相反的另一個方向,大步流星的奔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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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霧瀰漫,燈火悠然。
一間裝飾華麗的客房裡頭燈影幾經閃爍,隨後吱嘎一聲房門開啟,一襲綠衫的女子踏出了房門,皺眉看著門外的濃霧。
“這是……”
她訝異的低語一聲。
而在她的面前,站著一個氣喘吁吁的少年人。
“碧水前輩,你要去哪裡?”
付天晴雙手撐著膝蓋,努力直起腰來看著走出門的碧水仙子,看著這位唯一的金丹期強者。
這個時間點,碧水剛在付家僕人的帶領下回到了自己被安排好的房間。
根據前一次輪迴的記憶,碧水第二天就不見了蹤影,更準確點來說,付天晴可以確認在他跟杭雁菱打起來的時候,碧水就已經不在了。
他需要確認,碧水在這個時間段究竟是如何消失的。
“……”
碧水仙子抬頭看了一眼付天晴,卻並未吱聲,繼續向前走著。
付天晴也同樣跟在了碧水身後,期間幾次搭話,碧水都只會機械的扭頭看一下付天晴,隨後繼續執行原本的行動。
期間偶爾會有“嗯”“哦”的簡單回答聲,但跟付天晴跟本無法建立完整的對話。
就好像是被設定了最基礎簡單程式的機器人。
她的這個狀態讓付天晴想起之前在付家大堂,杭雁菱自稱是碧水徒弟時,碧水那毫無感情,平淡而機械的回應。
……
呼……
不,現在需要思考的不是杭雁菱的行動。
付天晴眼見著碧水一路走出了付家大宅,眼見著她要踏入那片自己曾經走過的,毫無特徵,缺乏情報的大霧中時,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碧水的胳膊。
如果放在平常,即便是碧水欠他付天晴一個人情,如此冒犯的舉動少說也會捱上金丹期的一巴掌。
可是碧水還是自顧自的向前走,彷彿完全沒有發現付天晴一般。
付天晴也看著自己握住碧水手腕的那隻手掌——雖然能夠感知到碧水的手上傳來的溫度,柔軟的觸感這些情報,但在碧水開始繼續活動後,她的手臂便如同幻影一般徑直穿過了付天晴的手。
對……
此時的“碧水”並不是完全的實體。
付天晴眼神閃爍了一下,他毫不猶豫的從戒指當中取出了邪刀,一刀衝著碧水的背心刺了過去。
直奔要害,一刀斃命。
在刀尖觸及碧水的後背時,刀子切切實實的傳來了刺入肉體的反饋,可在刀子刺入後,卻沒能得到任何被骨頭卡住的錯頓感,而是極為順利的貫穿了碧水的身軀。
沒有血流下,碧水的動作也沒停頓。
只見碧水還是徑直走入了迷霧,緩緩的使付天晴的刀從她的心口抽離,刀身上也看不見一絲一毫的血跡。
看著碧水的身影消散在了大霧之中,付天晴沒有說話,只是收回了刀子,回頭走回了付家內的土地,在簡單的觀察了碧水的房間情況後,付天晴動身前往了下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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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大霧消散。
昨夜,家主宅起了大火。
眾人在救火時發現了家主付青冢的屍體,和將一切用一把大火付之一炬,站在火焰之中冷笑的持刀惡女。
殺人,縱火。
這樣的罪行毫無疑問會被處以絞刑。
王哥驚慌的闖入了付天晴的房間,向二少爺稟報了付青冢的死訊,而起床的付天晴只是平淡的吃了點早餐,起身晃晃悠悠的走向了處刑臺。
一切還跟往常一樣,一群人圍在了處刑臺,四大高手坐鎮處刑臺中央。
只不過這次惡女並沒有缺少一條手臂,昨夜她放的火也是用家主房間裡的燭臺引燃的真正烈火。
依舊是慘不忍睹的模樣,依舊,杭雁菱抬頭看了一眼走到臺前的付天晴。
付天晴抬手對著杭雁菱打了一聲招呼:“看來你昨晚沒乖乖睡覺啊。”
“啊,是啊……”
“你殺了我父親。”
“不錯。”
“就這樣安心等死嗎?”
“嗯。”
簡單的對話,杭雁菱微微笑了笑,垂下了腦袋。
很快,時辰到了,杭雁菱被吊在了絞繩上。
付家二少爺也微微低下了頭,微微的電弧在他身上閃爍。
三,二,一……
行刑人一腳踹開了杭雁菱墊在腳下的木頭樁子,惡女的身軀被吊在了絞繩上。
她掙扎了幾下,忽然聽到啪嗒一聲。
比她手臂還粗的那處刑用的繩子斷裂開來,惡女的身子落向了處刑臺。
“嗤——”
眾目睽睽之下,一道純白色的電光閃過,處刑臺上的惡女還沒來得及落在地面上,便被那道雷光憑空捲走。
雷電,迅急猛速。
付天晴動用了全身的力量,抓住了杭雁菱的胳膊直接踏過了處刑臺,縱深躍出了十米的距離,以牆頭為墊腳,迅速的踏躍到了一旁的樓宇之上,同時趁著自己狀態完全爆發的時候在建築物之間幾經騰挪。
等到處刑臺上的眾人反應過來的時候,付天晴已經跑出去了數百米。
之後,付家大亂。
四大高手,家僕們,無不開始搜尋突然救走惡女的付天晴的下落。
白雷蛟王的附體時間只有短短的四分鐘,在這段時間裡,付天晴憑藉著自己的速度和對付家地形的熟悉,帶著杭雁菱幾經騰轉,終於奔到了付家的南門後山處,趁著所有人都被他騙到大門的功夫,停下了腳步。
“呼,呼……”
狀態接觸,渾身陷入了虛弱狀態,付天晴幾乎連氣都喘不勻,但還是緊緊地抓住杭雁菱的手不放。
他生怕這隻手也和碧水一樣,是內無實物的軀殼。
他不敢回頭,只是拉著杭雁菱的手直直的向前走,踏出了付家的大門。
“走,走吧。”
“……”
“呼,他們一時半會……不會猜到這裡……能走得掉的,我們……”
渾身上下都十分痠痛,付天晴清楚此時自己的移動速度已經比未曾修煉的普通人還要慢上半成,但他依舊咬著牙向著後山前進著。
一步,兩步。
他拉著杭雁菱踏上了後山。
一百步,兩百步。
他踏上了熟悉的山路。
一千步,兩千步……
他進入了後山的樹林,再也聽不到身後追擊的家僕的聲音,只能聽得到自己和杭雁菱的腳步聲。
以及……
身周逐漸出現的大霧。
“呼……呼……這該死的霧……喂,老杭,說句話。”
“……這就是你的打算麼?”
杭雁菱的回應,讓付天晴安心了下來。
太好了,她不是空殼。
太好了,她真的存在於此。
安心帶來的鬆懈險些讓付天晴就此鬆手,坐在地上喘息。
可是大霧已起,他沒時間繼續猶豫了。
咬住牙,他拉著杭雁菱繼續向前走著:“是啊——我估摸著阻止你背黑鍋的難度太大,再跟你打一架也難分勝負,倒不如直接在你被處死的時候動點手腳呢……喂,你知道這片大霧後面有甚麼嗎?”
“不知道……”
“這個時候瞞我沒必要了——喂,等我們走出這片大霧,你最好把一切都交代給我。”
“好啊。”
杭雁菱答應的乾脆,付天晴苦笑一聲。
我信你就有鬼了
“你這王八蛋不是原本就答應我等到天亮就告訴我你隱瞞的一切嘛……你這個賴賬成性的惡女……”
“是啊,咳咳……咳……”
忽然,杭雁菱開始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不妙的預感在付天晴心頭湧起,他下意識的想要扭回頭去。
“怎麼了?”
“繼續走,咳……別回頭……”
“你沒事吧?”
付天晴想要回頭看看身後的惡女,卻感受到自己握住的手掌傳來的那份抗拒感。
“別回頭——不論如何,別回頭……我……咳咳,好歹……也是要面子的……咳……”
杭雁菱,似乎在咳嗽當中嘔吐出了甚麼。
身後,似乎傳來了甚麼溼漉漉的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
……
付天晴選擇了不回頭,繼續向前走著。
暗金色的光在少年付天晴的眸中亮起。
眼前的光景產生了模糊和扭曲。
少年用袖子蹭了蹭眼,用著帶哭腔的笑聲說道:“啊……難怪,你告訴我走出這片大霧就會告訴我一切——依你的作風,你是不是已經……”
“對……咳……我,應該是……走不出去了……”
付天晴感覺得到,他一直拉著的那個“杭雁菱”的重量,減輕了一部分。
同時身後傳來了甚麼東西掉落在地上的聲音。
身後杭雁菱的模樣……已經無法想象了。
……
“為甚麼你無法離開這裡,至少這次到天亮了,你理應告訴我一些情報了吧?”
“咳……咳咳……”
彷彿把肺部都要嘔出來的咳嗽聲,杭雁菱虛弱的,拼湊出了斷續的話語:“因為……咳嘔……處決是……無法,被阻止的……我被,一旦被認定為兇手……就會死……”
“即便沒人殺你,你也會死……只因為你在這一次被認定為是殺害付青冢的兇手,對嗎?”
“對……咳嘔……我被……‘票決’了……”
“在夜晚殺人,白天被眾人認定為兇手的人會被票出去——這就是這裡的‘規則’麼?”
“很聰明……咳……”
“換而言之,上一次我目睹了你殺死付青冢的時候,我就已經輸了——所以你那時候說我還不夠格,因為你已經達到了你的目的——你確信自己會在天亮的時候被眾人認定為殺死付青冢的兇手……”
“是啊……”
“簡直就像是……狼人殺一樣。”
“……咳,咳……嘿嘿,是啊。”
只有微弱的咳嗽聲,還能證明身後的杭雁菱仍然存在著。
付天晴壓抑著喉嚨的哽咽,低著頭,拉著杭雁菱的手,繼續向著迷霧當中前進。
“你果然是穿越者啊,老杭。”
“你不是……咳……早就,試探出了嗎……上次,用‘小杭同志’來稱呼我……咳咳……”
“那麼,你袒護的兇手是誰?至少都這個時候了,你應該告訴我吧?”
“咳……你覺得……狼人殺遊戲裡……主動背黑鍋……咳……保護,夜晚殺人的狼人的……咳咳……”
“原來你是‘隱狼’啊……”
在狼人殺的遊戲中,隱狼並不像是狼人一樣,在夜晚能夠殺人,但卻和狼人共享勝利條件。狼人不認識隱狼,而隱狼可以知道哪些人是狼人……
而沒有殺人能力的隱狼及時出身袒護真兇,也同樣是一種獲勝的玩法。
“可這不是遊戲……你會死的……”
“咳咳……此時的你……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見我……死了吧……”
仍然有著甚麼東西在不斷剝落的聲音。
終於,杭雁菱的體重感徹底消失了。
身後,傳來了甚麼東西噗通落地的聲音。
付天晴仍然確定自己依舊握著杭雁菱的手。
但他終於還是停下了前進的腳步,牽著杭雁菱的手,遵守約定,沒有回頭。
“杭雁菱……最後,有甚麼要跟我說的麼?”
“要說……的……”
痛苦的囈語。
在短暫的沉默後
繼續響起:“……我……有我獨自……辦不到的事情……在這裡,我……作為‘杭雁菱’……能做到的事情……有限……”
“是啊,因為不管輪迴多少次,只要你還堅持袒護真兇,大家一定會首先‘票決’你吧——那個真兇,就那麼重要嗎?”
不論發生幾次輪迴,如果杭雁菱不交代真兇的話,她都會成為最優先的懷疑物件。
同樣的,只要放棄袒護真兇,憑藉著那個杭雁菱,她一定能夠……
“所以……我,無法前進……我已經……陷入了……死局了……”
“明明不是死局……反正一切都可以重來,你為甚麼不嘗試出賣一次真兇,換取更多種可能性……”
“……”
“可你這次輪迴依舊沒有出賣那個人,因為你覺得,那個人如果真的被認定是殺害付青冢的兇手的話,後果你會無法承擔……那會是超越讓你死亡的痛苦,對嗎。”
“嗯……”
杭雁菱的聲音愈發的虛弱。
她似乎只剩下了囈語。
“所以……付天晴……我一直,等待著……如果你能夠……在某一次輪迴裡……保留下來,記憶……意識到……這場遊戲的話……我會,在我能到達的極限那裡……等待著你……”
“嗯,我知道了。”
“那麼……晚安了。”
“晚安。”
囈語的聲音,再也沒有響起。
付天晴緩慢的鬆開了握著杭雁菱的手。
杭雁菱的手臂掉在了地上。
啪嗒一聲,傳來了爛肉腐朽的聲音。
那條手臂很快化作了一灘烏黑的血水。
如同身後的那灘……原本曾是“杭雁菱”的糜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