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秋雨離開了,不知道甚麼時候離開的。
杭雁菱呆呆的坐在床上,腦袋嗡嗡的,紅著臉,手掌貼在側臉上,胸口因為大幅度的呼吸而起伏著。
短短一個上午,經歷的事情太多了。
淨水仙子提到的付家跟杭雁菱的關係,言秋雨剛才對杭雁菱說的那番話……
這是都是曾經三百年的人生裡不曾窺見的一角,屬於那個杭雁菱的親身經歷。
“捏麻麻地……”
杭雁菱揉搓著自己發燙的臉頰,當然這也不能完全怪他,畢竟上輩子他能夠親近的女性幾乎被那個惡女殺了個乾淨,直到死都是個可憐的老光棍。
“呼,嘶……呼……”
先不想那麼多,房間裡還殘留著青梅竹馬的香氣,聞著讓人頭腦暈眩。
強忍著劇痛,杭雁菱坐在床邊,抬手輕輕捂住了自己被射穿的肩膀,掌心浮現出了漆黑的真氣。
帶有強腐蝕性的陰靈氣自掌心蔓延進了肩膀的傷口,在嫻熟的鑽入了肩膀處受損的經脈後,傷口部分的繃帶滲透出了殷紅的血珠,杭雁菱更是身子一顫,從肺裡猛的嘔出來了一口鮮血。
“噗!”
血迸濺到膝蓋上,淡紫色的眸子亮起了微微的光芒。
喘了兩口氣,漆黑的真氣開始腐蝕起了肩膀上的繃帶,血紅的繃帶隨著“嗤嗤”的聲音變得脆弱,斷裂,露出了緞帶之下玉白色的肌膚。
“這就差不多了。”
在重新獲得自由後,杭雁菱抬手擦掉了嘴邊的血,將被血染得殷紅的繃帶纏起來丟到一旁。
她先是大大的伸了個懶腰,而後撥出了一口氣——自少女嘴巴里吐出的,是一股漆黑的濁氣。
隱隱的黑色薄霧從身周顯現,這是突破到了凝元期的標誌。
凝元期,是象徵著真氣在體內逐漸匯成真元,能夠如臂指使的使用真氣的標誌。按照尋常人的修煉節奏,十歲之前完成煉體,十三四歲突破到煉氣期,經過六到七年的時間錘鍊真氣,二十歲突破凝元初期。
而也正因如此,年僅十七歲就已經到達凝元后期的付天晴才會被人稱為天才。
當然,這個規律只適合用來套在正常的修士身上。
為了活命,那些無法透過打坐調息來自愈的陰靈氣修煉者往往只能依靠著不斷的突破境界來延續自己的生命,而偏偏陰靈氣完全不需要打甚麼基礎,見到東西就腐蝕,吞吃,增長速度幾乎不怎麼可控。
陰靈氣修士提升境界的速度是極快的,因為速度一旦慢於自身陰靈氣的膨脹速度,那修士自己就會先一步被腐蝕壞死。
與虎謀皮,大抵如此。
“不過看樣兒杭雁菱在練氣也是卡的夠久了,她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
感受著身體內逐漸熟悉的陰冷感,杭雁菱低頭,盯著自己胸口的繃帶,愣了好大一會兒,伸手抓住繃帶,稍微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放棄,傳好了衣服站起來,走出了房門。
正午的陽光怡人而舒適,自從重生以來,還是第一次如此悠然的享受陽光。
涼風陣陣,花香鳥鳴。
走在路上的杭雁菱心情舒暢的雙手環胸,漫無目的的溜達起來。
突破境界並沒有帶來甚麼喜悅,反倒是剛才在房間內發生的事情讓她情不自禁開始了思考。
看著蓮華宗內,成群結隊的少女弟子們說說笑笑的走動。
杭雁菱不由得認真的思考了起來。
回想之下,當初是憑藉著門口掃地童子的反應,以及藥房內的“三師姐”的冷嘲熱諷才認定了“杭雁菱”在門派內人緣不咋地的。
而仔細琢磨下來,自己是不是有些先入為主了呢?
且不說今早那個三師姐一把鼻涕一把淚給自己上藥的畫面。
單憑自己這幾天的經歷,若是人緣不好,小秋雨沒必要專程來探望杭雁菱,而那個叫小喇叭的女孩兒看上去和杭雁菱也挺親近的樣子……
嗯……
難不成,自己只是單純的誤會了。
這個惡女其實……
“誒嘿?沒準我……在這個門派的人緣還挺受歡迎的?”
杭雁菱哈哈大笑著撓了撓後腦勺,然後耳邊忽然聽到了一陣風聲,一扭頭。
一個棗子大小的石子不偏不倚的砸在了她的額角。
溫熱的鮮血流在了懵逼的臉上。
杭雁菱呆呆的看著丟來石子的方向——距離自己三十米左右的距離站著五六個女生,年齡都大概十五六歲的樣子,身穿著蓮華宮的弟子服飾,正在用不善的目光朝著自己看來。
為首的是個穿著跟今天的言秋雨同樣的紫色裙裝的女孩兒,從站立的姿勢和略帶得意的表情來看,剛剛的石子兒就是她丟出來的。
啊呀?
“嘁,她看過來了。”
“真晦氣。”
“走了走了……”
“丟了門派的臉,真虧她還有臉出門……”
“別說了,別讓她聽見。”
女生們嘰嘰喳喳的走了,但說實話她們也沒刻意壓制自己的聲音,好像是故意要讓杭雁菱聽見一般。
杭雁菱抽了抽嘴角,整個人尬在了那裡,過了好半晌才紅著臉咳嗽一聲,自言自語的嘟囔道:
“我,我就是說嘛!杭雁菱這樣的混賬怎麼可能在門派裡混個好人緣,咳,咳咳……嘶……”
捂著額頭,無奈的杭雁菱只能按照記憶裡的方向,輕車熟路的走到了蓮華宗的藥房——說實話,這去藥房的路應該是她在蓮華宗裡最熟悉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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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嘎一聲推開了藥房的大門,也萬幸今早三師姐被紫水仙子喊走了,此時的藥房裡沒甚麼人。
杭雁菱小心翼翼的反手關上房門,從櫃子裡翻出來了繃帶隨手在自己腦門上纏了一圈,胡亂的繫上,隨後又在藥材櫃裡翻找出來了一些藥草,在藥房內的碾槽上一邊嘆氣一邊研磨著。
“要砸你早砸啊,剛突破完就掛彩,這蓮華宗還沒個瘡藥……”
杭雁菱這兒正抱怨著,房門吱嘎一聲被開啟,從門口傳來了一陣一陣的啜泣聲來。
有人進藥房了。
杭雁菱一邊磨藥一邊抬起頭來,防止不知情的情況下腦袋再被開個瓢。
進門的女孩兒低著頭,有一搭沒一搭的啜泣著,也不理會房間裡的杭雁菱,徑直的走到了藥房內的一張桌凳前,趴在桌子上嗚嗚的哭了起來。
這不就是今早出門的三師姐嗎?
這是……
杭雁菱見狀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拍了拍手站起來走到少女跟前,咳嗽了一聲問到:“三師姐,咋了?”
三師姐聽到有人,身體哆嗦了一下,哭聲也戛然而止。
她起身用袖子擋住了臉,模模糊糊地說了一句:“沒事……不用管我。”
“好傢伙,出甚麼事兒了哭的這麼傷心?說說唄?”
杭雁菱隨手從袖子裡扯出了一截繃帶遞給三師姐,沒想到三師姐沒有接過去,捂著臉彆扭的轉過身子,惱怒地嚷到:“都說了跟你們沒關係吧!反正就算她死了你們也只會拍手叫好吧!!”
“拍手叫好?誰啊?”
“你煩不煩!她都已經——”
三師姐扭回頭來,用紅彤彤的眼睛惡狠狠地衝著杭雁菱瞪了過來。
杭雁菱心裡頭再度咯噔一下。
跟之前和二師姐言秋雨貼貼時的那種怦然心動不同,這突然跟三師姐對視時,心臟的躍動是那種突然躥起來,像是被甚麼東宮西嚇到時,心臟要從嗓子眼裡鑽出來的感覺。
三師姐看著杭雁菱,淚汪汪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會兒。
表情從委屈變成了呆滯,從呆滯變成了慌張,從慌張變成了氣急敗壞。
“你在這裡做甚麼!!!!”
“噫!”
三師姐的質問讓杭雁菱縮著脖子後退了一步,連忙指著自己的額頭解釋道:“我,我就來弄點止血的藥,馬上就走!”
“你,你不是——你胳膊怎麼能活動了!”
三師姐又驚又惱,抬頭又看到了杭雁菱腦袋上胡亂包紮的繃帶,抽泣了一下,問到:“你額頭,又怎麼了?”
“被人拿石頭砸了唄。”
聞言,三師姐惡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發出嘭的一聲。
“你活該!!!受了那麼重的傷又出來亂跑——誰砸的你!”
“你到底是向著我還是膈應我啊……”
“……廢話少說,過來!”
三師姐起身,明明說著讓杭雁菱過來,自己卻先一步的拿著凳子跑到了杭雁菱跟前,將凳子放在地上,按著杭雁菱的腦袋強迫著她坐了下去——話說明明是“三師姐”,但這個小姑娘的身高好像還比杭雁菱矮上一些。
杭雁菱乖乖的聽從師姐的命令坐下,三師姐拆開杭雁菱頭頂的繃帶,觀察了一下傷口。
不知怎麼的,看著杭雁菱的傷口三師姐又抽了抽嘴角,眼淚沒忍住,隨著嗚的一聲落了下來,正好滴在了杭雁菱的傷口上。
傷口被淚水刺激的發痛,杭雁菱一陣齜牙咧嘴:“誒,誒!幹啊傷口上撒鹽啊!!”
“我,我沒有!”
三師姐慌亂的擦了擦眼睛,抬起小手,蔭綠色的靈氣覆在杭雁菱的額頭上,治癒這種程度的傷口對於三師姐這種木屬性的修士來說並不算難事。
杭雁菱被按著腦袋,也看不見三師姐的表情,只能無奈的問道:“所以說,你剛才到底在哭誰啊?”
“跟你這種下三濫沒關係吧——記得傷口這裡發癢也不許撓啊。”
“哦,我就是問一下,看三師姐哭的傷心。”
“傷心?哼,我不需要你這種人的關心——把衣服脫了讓我看看傷口。”
“……呃……”
“你這不明是非的混賬,攪和了二師姐的婚事還敢在大街上走,還嫌不夠丟人嗎——喂,捏這裡會不會痛啊?”
“倒是不痛,就是……”
“就是甚麼?蓮華宮已經因為你淪為了江湖上的笑柄,還放暗箭……你最好有點自覺,你這——你這傷好得不自然,你先在這裡等著。”
杭雁菱坐在凳子上,呆呆的看著以極快的速度將草藥抓緊藥爐裡,拿著小團扇,蹲在藥爐前面迅速的熬起了湯藥來的三師姐。
嘶……
“誒師姐,冒昧問一句——你是雙核的嗎?”
“吵死了,我煉藥的時候別跟我說話,害我分心——甚麼叫雙核?”
“呀,怎麼說呢……”
杭雁菱為難的杵著臉,看著這位跟尼瑪精神分裂一樣的三師姐,實在是搞不清楚曾經的杭雁菱究竟是怎麼跟這個三師姐相處的,只好站起身來:
“那……您就先熬著藥,我就不在這裡礙你的眼了。”
“算你有自知之……給我坐著!!!!!”
眼看著三師姐情緒激動的站起來跟要打人一樣的表情,杭雁菱連忙老老實實的坐回了小板凳上。
而後,房間安靜了下來。
三師姐也不說話,就蹲在那裡嗯煉藥。
杭雁菱也不知道該說甚麼,尷尬的抓著自己的裙子。
屋內藥爐帶來的熱度不斷地蒸出杭雁菱額頭上的冷汗。
要命,誰來告訴告訴我。
杭雁菱原本到底是怎麼處人際關係的啊?
後世變成神經病是因為長期生活在蓮華宮這種都是精神不正常的傢伙的環境裡嗎?
這蓮華宮真的待不下去,得好好考慮考慮甚麼時候要跑路了。
說實話,三師姐一邊煉藥,一邊不斷嘴角不停抽搐,似哭似笑的表情真的太滲人了。
很難讓人不懷疑她煉的究竟是幹甚麼的藥。
“還,還是算了吧!我忽然想起有急事兒,我先走了!”
杭雁菱不等三師姐做出反應,起身推門就要逃跑,卻在剛推開門時就跟另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豐滿的彈性讓杭雁菱在一腦袋裝上去後就被彈回了門內。
“誒喲——”
杭雁菱趔趄了一下,眯起眼睛連忙道歉:“抱歉啊,我著急——”
然而入眼的是一片紫色,杭雁菱抬頭看了一眼自己撞到的人的臉,發現對方也滿臉慈愛的看著她:
“去哪裡,小菱兒。”
“紫水——大……大……大大大大師伯?”
“嗯~”
站在門口的赫然是蓮華宮的宮主,紫水仙子。
她顯然對這一句大師伯極為受用,欣慰的伸手摸了摸杭雁菱的頭:“這麼著急,是要去哪兒?”
“我……啊,呃……”
紫水仙子溫柔的扶著杭雁菱的肩膀,把她輕輕推進了藥房,藥房內正煉藥三師姐連忙站起來,畢恭畢敬的喊了一聲:“大師伯。”
“嗯,影兒好~喲,菱兒,你這額頭是?”
“啊,被,被石頭砸破了,嘿嘿。”
杭雁菱一臉訕笑的看著紫水仙子:“那個……大師伯,您找我有甚麼事兒呢?”
“小菱兒……你著腦袋可真是多災多難……前幾天在後山跌了一跤,然後今天又被砸了一下……嗯……真可憐。”
紫水愛憐的輕撫著杭雁菱的腦袋,杭雁菱心裡頭詫異。
說這些幹嘛?
“啊?……嗯。”
“對了,你知道這個嗎?”
紫水仙子輕輕摩挲了一下手指上的戒指:“我帶小鈴鐺在後山尋了半天,終於找到了……”
只見紫水仙子手中戒指白光一閃,她的手中多了一樣物事——一塊人頭大小的石頭,上面還沾著已經乾涸的血跡。
“師,師伯?這是……”
“小鈴鐺說,她發現你的時候,你就是在這個石頭旁邊暈倒的。”
紫水仙子面帶微笑,一隻手捏住了杭雁菱的肩膀,另一隻抓著石頭的手高高舉起。
臉上的笑容愈發的慈祥:“小菱兒,不要動啊——”
“等等?!師伯,你要幹嘛?!”
被紫水仙子的陰影整個籠罩住的杭雁菱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紫水仙子微微睜開了眯起的眼睛,聲音終於多了一絲興奮:“來,菱兒……一回生二回熟,快讓師伯好好試試,看看是不是真的是這塊石頭讓你開了竅。”
“不,別!!不是——你丫有病吧!!!!”
“誒嘿~❤”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