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雁菱跟著門衛走到了大門口,正看見幾個門衛湊在一塊把一個小姑娘嚴嚴實實地堵在了外頭。
“出去出去!”
“誒!你們這幫人,就算是你家千金大小姐已經有救了,那我大老遠地趕過來總得留下我喝口茶吃點東西吧?怎的這般沒有禮貌?你家大人怎麼教育你的?”
杭雁菱站在臺階上,只隱約看得清那小姑娘的頭皮,只聽聲音看頗得是個活潑刁蠻的主兒,杭雁菱不由得走了出去,兩旁邊的侍衛看見杭雁菱出來,一個個面露古怪。
畢竟就算是城主已經交代了要把這個女孩兒當貴客招待,但前不久這還是站在大門口叫囂著要殺人的主啊。
他們幾個噤若寒蟬地左右分開,倒是讓杭雁菱看清楚了這自稱醫生女孩兒的模樣。
十四五歲,比杭雁菱年齡稍微長那麼一點點,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看著像是路邊撿來了幾個人的破衣服撕爛了強行綁在身上的,大腿、腳踝這些地方都沒能包裹住,也虧的是在城主府門口,到了外頭指不定得讓活活凍死。
那女孩見了杭雁菱,嘿嘿一笑:“合著你在這兒呢?”
“你認識我?”
杭雁菱納悶地打量著這女孩兒的樣貌,黑頭髮黑眼睛,眉心處有一條歪歪斜斜宛若裂紋一般的胎記,兩隻眼睛撲閃撲閃的大而靈動,模樣看著是個不安分的角色。那一嘴自來熟的語氣倒是有點夢裡頭楠喬的樣子。
最近被各式各樣的楠喬折磨得有點崩潰,杭雁菱心裡頭打了一聲退堂鼓,剛要問個究竟,卻聽到那女子的肚子發出了很響的“咕嚕咕嚕”的聲音。
那女孩兒也沒多廢話,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杭雁菱跟前,抬手拿過了杭雁菱要去廚房熱熱的食盒,用那隻髒兮兮的手從裡頭抓出了香腸和雞蛋咕嘰咕嘰地往嘴巴里面塞。
周圍的衛兵並沒有保護杭雁菱的職責,乾脆站在原地看杭雁菱笑話,杭雁菱“誒”了一聲,但看那女孩兒渾身上下髒兮兮的,估計一路走來沒少吃苦頭,甭管是真有本事還是騙吃騙喝,總不能虧了人家一口飯吃。
杭雁菱剛想蹲下來勸她慢點吃,卻見那女孩兒不用自個兒勸,吃東西看著兇猛,擱在嘴巴里卻當真是在細嚼慢嚥,吃的仔細,倒是和印象裡那些餓急眼了的人不太一樣,還多少有點教養。
不過一會兒食盒裡面的東西被她吃完了,她隨手將食盒扔在一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衝著杭雁菱向著城主府內一擺頭:“你擱這兒幹嘛呢?”
“我……我治病啊?”
“哦——那千金女兒讓你給先來一步治好了是吧?那也合該你欠我一頓飯。”
女孩兒抹了一下嘴巴,揉揉肚子,咂摸咂摸嘴:“肉香蛋滑,確實美味,還有沒有?”
“你要是餓了我拜託廚房給你做——不過你到底是誰啊?一臉認識我的語氣?”
“嗯?你的畫像不是整個城裡頭到處都張貼著嗎?我來的時候看見有人正往下撕呢。看你從門裡面出來我還嚇了一跳,這通緝犯竟然還有膽子登堂入室了。”
“那只是一場誤會,還未請教姑娘姓名?”
“呀,姓名。”
那小姑娘眼睛骨碌碌轉了轉,眯眼笑著,伸出手指捏著下巴,似乎想到了甚麼很有趣的東西,順嘴說到:“我叫——百丈冰。”
百丈冰,聽著不像是北州人的名字,更像是個外號,一聽便知道這姑娘是臨時捏出來的名字。
不過對方無意透露真實姓名,杭雁菱也不想繼續追問,只是抱了抱拳:“不好意思,城主千金的病已經被我治好。我看你談吐不凡,像是大家閨秀的。”
“不對,我是種田農戶家的姑娘,不是大家閨秀。”
那百丈冰笑吟吟地說完,很隨意地抬起手,往杭雁菱的額頭上彈了一個腦瓜崩。
“誒!你這孩子,我剛說你有禮貌!”
啪,杭雁菱又被彈了一個。
百丈冰放下手,用手點在了杭雁菱的鼻尖上:“我這孩子?我歲數怎麼看也比你這小丫頭片子大吧?不叫百丈姐姐,也該叫我一聲百丈姑娘才對。”
“合著您這臨時瞎掰的名字還是個複姓是嗎?”
“誒,然也。”
那姑娘飄飄然地手背在身後,搖頭晃腦地說道:“罷了,本姑娘且不和你計較,看你在這府邸裡頭是個說得上話的。勞煩小妹妹你給本姑娘準備身衣裳,我得沐浴一下,好好洗洗。”
作為初次見面的人,這百丈冰是否有點過於不拿自己當外人了?
杭雁菱有些古怪地看著眼前這個姑娘,腦袋裡和自己認識的那幫子人挨個對了一遍。
學姐?不至於,學姐都捨不得彈我腦瓜崩。周清影?不對,小清影沒這閒心思。
言秋雨?大的是個emo精,說話沒這麼俏皮。小的倒是有這麼囂張,但小的巴不得直接湊上來把自己摁床上弄了,不至於還特意起個假名。
巧蘿學姐?更不可能了,且不說性格如何,那貨自己的香味兒不像是小秋雨那樣能控制開關的,要真是她,自己不用看聞味兒都聞出來了。
呆婆娘?她倒是有這個閒心思,也幹得出來這事兒。
對,呆婆娘飄起來的時候偶爾也這樣。
為了以防萬一,杭雁菱咳嗽了一聲,裝作認同地說道:“我說你這多少天沒洗澡了,身上有味兒了,是該好好洗洗。”
“哎呀哎呀,既然知道了還不趕快去預備些洗澡水去。”
那百丈冰隨意地揮了揮手,十分自然地就繞過了杭雁菱走進了城住宅邸。
杭雁菱狐疑地看著這呆婆娘嫌疑人,決定再仔細觀察一陣。
心中剛下決定,遠遠的就看見惡女疾行快步地朝著大門口走了過來。
原是惡女不放心杭雁菱的狀態,擔心這逃跑慣犯一不留神又開溜,連忙來到大門這兒堵她,沒成想正碰見了杭雁菱跟著一位服裝暴露的少女往屋子裡走,那本來還有些擔憂的表情立刻化成了譏諷,黑著臉跟個鬼影一樣閃到了百丈冰和杭雁菱的跟前。
“喲——沒想到大聖人這麼受歡迎啊,這才來到北州多久,就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資舉露咕嗚——”
惡女的冷嘲熱諷說到一半就因為臉被百丈冰直接捏住而打斷了,百丈冰樂呵呵地伸手掐著惡女的臉蛋:“呵,這小臉蛋子真嫩,能掐出水來一樣。我說這位小神醫,她誰啊?你妹妹?你倆長得有夠像的啊——誒,你那甚麼表情?”
甚麼表情?
杭雁菱此時一副看見了有人叼著煙把臉往二踢腳上湊的表情。
媽媽的這個人絕對不可能是龍朝花,那呆婆娘借給她二十個膽子她也不敢上手直接掐惡女的臉。
再看惡女,先是被掐住臉愣了一下,而後大腦短暫地宕機了一會兒,迅速地思考自己現在是怎樣的狀態。在五秒鐘的思考結束後確定自己確實是讓人掐住臉了,再然後就是渾身不可抑制地抖了起來。
百丈冰跟沒事人一樣地鬆開了手,雙手環胸腦袋往前探,像是完全感覺不到那森冷如寒冰一般的殺氣一樣,貼近了觀察著惡女的臉。
“你們小姐倆就是眼角不太像,她往上挑,你往下垂,誒,再仔細看看,她是不是比你瘦那麼一丟丟啊?嘴唇那麼白,怎麼還發抖?凍得?不至於啊,這兒可比外頭暖和多了,呀,你這年紀輕輕的不會是宮寒吧?”
惡女整個人已經快黑化成了陰影,站在百丈冰後頭的杭雁菱瘋狂地搖頭,發抖的手使勁扒拉百丈冰的肩頭:“可以了可以了,你收了神通吧。”
“哈哈哈,怎麼,你小妹妹怕羞,怕羞就讓她多見見生人,你這當姐姐的老護著她可成長不起來啊。來,小丫頭,喊一句冰姐姐我聽聽?喊得甜甜的啊,姐姐給你買糖吃。”
那百丈冰像是壓根不知道死字兒怎麼寫一樣,樂呵呵地繼續跟惡女搭訕,甚至直接伸出手,兩根手指按在了惡女的嘴角上,給她強行提出來了一個笑容。
杭雁菱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跳的前所未有的快,腳底下的紫金木已經開始瘋狂蠕動,隨時做好了眼前的女人被瞬殺之後的復活工作了。
惡女盛放著殺意,但或許是腦內殘存的理智讓她顧及著杭雁菱的面子,遲遲沒有出手。
百丈冰也鬆開了手,滿意的搓了搓手指。
“得,看你冷的,渾身都抖起來了,小臉蛋子鐵青鐵青的,趕快進屋暖和暖和去吧。我跟你姐洗個澡——誒,你也一塊。”
當著惡女的面說自己要跟杭雁菱洗澡,已經讓杭雁菱確信這個百丈冰不是自己認識的任何一個熟人。
畢竟除了小小菱,也就周清影有這資格和膽量了。但她倆顯然不可能變成眼前這個傢伙。
杭雁菱可以直接下判斷,這百丈冰就是個純的KY加逆天,她是真的沒在怕的啊。
“那個,妹妹啊,你身體要是不舒服你就回屋去待著,你放心,我把她領到溫泉門口我就回去,咱們還沒吃飯呢……”
“嘿喲。”
百丈冰掐著腰,又往杭雁菱腦門上彈了個腦瓜崩。
“這眼看天都要黑了,不這會兒洗澡你還想甚麼時候?女孩子家要注意自己的乾淨整潔知道不,你們小姐妹倆一個都不許跑,咱仨一塊!”
杭雁菱只覺得兩眼一黑,差點沒軟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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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爽。”
百丈冰整個身子在溫泉之中舒展開來,她仰著脖子,滿意地眯著眼睛。
溫泉內除了她,還有閉著眼睛雙手合十一個勁兒地向著凝瓏禱告的杭雁菱與沉默地一語不發的惡女。
整個溫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畫面來。
沉默地泡澡持續了有十五分鐘,百丈冰徹底泡了個爽後,打了個呵欠,抬手指了一下離自己最近的惡女:“那妹子,你來,你來幫我搓澡。”
“……”
“哎呀,要麼我幫你搓咯。喊人一塊兒來泡澡不就圖個有人能一塊搓。怎麼呀,怕生?冰姐姐我搓得乾淨著呢。”
百丈冰站起身,淌著水走到了惡女跟前,伸手朝著惡女伸過去,卻被惡女一巴掌拍開。
惡女冷冰冰地看著她,好像是在看個死人一樣。
被拍了手的百丈冰迷迷糊糊地揉著自己的手,斜眼看向了面對著牆壁不停禱告的杭雁菱:“喂,那誰,小神醫,你妹妹不識茬啊,她沒啥難言之隱吧?身上有不願意讓人看見的疤瘌啥的。”
“那……應當是沒有的。”
“嗨,那就還是怕生,來。”
百丈冰走出溫泉,從澡堂子裡找來了一塊乾淨的軟布,進了水裡,不由分說地一把拉過了惡女。
“別亂動昂,姐姐我拿著力道呢,錯不了——”
說罷,也不管惡女同不同意,百丈冰開始對著惡女的後背搓了起來。
惡女脾氣是臭,但那是對瞄準了杭雁菱來的人釋放的。因而在自己被摁著開搓之後反而給她整不會了,有一種滿腔怒火地拿著刀去殺人,結果發現對方是個四六不分的二傻子一樣。
“別煩我——”
“嘿,你這丫頭,身上多髒啊,一搓都是泥條子,多大的小丫頭了還不知道愛乾淨?姐姐這是為你好知道麼?少亂動。”
那百丈冰豈止是敢觸虎鬚,她是直接薅著老虎的後脖領子開始搓澡了。
後脖頸,後背,屁股,腿,手法嫻熟地像是個老搓澡師傅一樣。
杭雁菱因為全程都在閉眼禱告,聽著後面沒動靜,小心翼翼的睜開眼睛往回瞥了一眼。
只見那惡女趴在溫泉邊上,翹起小腿,被百丈冰雙手用力地捏著腳心。
又疼又癢又酸的感覺讓惡女緊咬著牙關,把那些無處安放的怨念全都投在了杭雁菱的身上。
哇——看我有甚麼用,你自己不樂意你早就能跑嘛。還不是你非要過來盯著我。
杭雁菱無辜地眨了眨眼睛,剛要說話,那百丈冰卻直接抓住了惡女的胳膊,把她硬是摁回了水裡頭。
“好好泡一泡,活活血,喂,那邊那個當姐姐的,妹債姐償,現在輪到你來給我搓了。”
泡在水裡的惡女殺氣騰騰地盯著杭雁菱,渾身上下都在發出警告的資訊:“你敢!”
而百丈冰見杭雁菱吃吃沒動,用手指勾住了搓澡的軟布在指尖晃了晃,跟唱二人轉的人耍手絹一樣:“你這小姐妹倆還真愛佔便宜,得了,那你來,我再給你搓一個唄,也不耽誤甚麼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