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杭雁菱的到來,封城的命令被取消,暖春城內各大店鋪重新開張,裡頭賣的吃食都是現做出來最熱乎的。在北州這種地方能吃上一口熱乎飯可不容易,杭雁菱端著特質的暖石食盒屁顛屁顛地跑回到城主府裡,走到會客廳跟前,正好看見閒著沒事幹的惡女站在門口發呆。
“晚飯吃甚麼?”
惡女抬起眼睛看向杭雁菱,杭雁菱嘿嘿一笑,舉起了手裡面的食盒:“北州特產的溫泉煮雞蛋和火山岩石煎香腸,配上硬巴巴的饃饃片和胖姆姆家代代相傳的沙棘汁,吃飽了保證你今天晚上睡覺都是暖暖和和的。”
“哦……”
“裡面那位城主怎麼樣,人還活著麼,用不用我進去救一下?裡面沒搞得血次呼啦的吧?”
“沒有,放心吧。他自己有辦法處理好他的傷的。”
“誒?那手指頭都只剩骨頭了竟然還有辦法?”
“嗯,不用管它。開啟食盒讓我看看。”
杭雁菱很少見到惡女會主動對食物感興趣的時候,樂呵呵地開啟了食盒,裡面精緻地擺放著雞蛋香腸一類頗有北州風格的食物。
“你放心,我對這兒的情況熟的很,哪家好吃哪家難吃我心裡頭門兒清的。這些可都是初到北州的人最推薦嘗試的北州特色。”
惡女看著似乎很開心的杭雁菱,眼睛眨了眨:“你……喜歡你在北州生活的經歷嗎?”
“唔嗯?還行,除了最後,倒也還算是安寧祥和。不過以我現在的目光來看當初其實過的蠻無聊的,再讓我體驗一次我可不過。你幹嘛突然問這個?”
“沒事,就是有些好奇,畢竟前世我在北州追殺你完全只是因為接了當地人的委託,是少數與私仇無關的時候。”
惡女託著腮,看著食盒中的東西有些發呆。
杭雁菱觀察著惡女的反應,有些納悶地說道:“那傢伙都跟你說甚麼了?怎麼感覺你心事重重的?”
“嗯?很明顯嗎?”
惡女抬起頭來,笑了一下。
“很明顯,好歹我也是你哥哥或者姐姐,小小菱那麼面癱的丫頭我都能看出來她心情如何,更何況你了。跟我說說,他是不是沒招供?還是說罵了些難聽的話?哇,你不讓我進去該不會是一氣之下把他殺了吧?”
“沒有,他很老實地都說了……他那個所謂的女兒的確是自己的親閨女不假,但同時也是小小年紀被冰宮挑選上的聖女候選。他需要依靠女兒來跟冰宮搭上線,畢竟他自己並不滿足於只做一個暖春城的城主。至於誰送來的你……就跟我們當初猜測的一樣,是凝瓏安排的。”
“喲,看不出來那傢伙倒是體貼,四個聯邦城鎮裡面就這暖春城最溫和宜人了。”
“嗯,結合那個胖子的說法,我想凝瓏大抵是真的想要把你的肉身拿來當做藥材用,也希望讓理性面的你過來解決他女兒的怪病,打響在北州的名氣,進而一步步地成為聖人。”
“哈,狗屁聖人。”
杭雁菱罵了一句,坐在惡女身邊,從食盒下面抽出來了刀叉:“甭管凝瓏那個傻逼,北州的餐具是跟西州一樣的刀叉,你用得慣不?”
“用不慣。”
“那張嘴,啊——”
杭雁菱嫻熟地切開了一片烤腸,用手託著遞到了惡女的嘴裡,惡女張開嘴巴,在含住了烤腸片之後合上了嘴,牙齒咬住了叉子。
她的眼神直勾勾的看著杭雁菱,那對兒深淵一般的紫色眸子中透露出了些許的說不出的感情——那種感情很少在惡女的身上能看到。
“喂,他到底都跟你說了啥啊?是不是凝瓏教給了他一套說辭,挑唆咱倆關係的?媽的那娘們真不讓人省心,說出來,讓哥哥你給寬寬心。”
“沒有——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惡女張開了嘴巴,讓杭雁菱抽出來了餐叉,回味著嘴巴里的鐵腥氣,惡女眼瞼微微下垂:“我問一下,如果有一天你選擇跟我一塊兒隱居,你打算去哪兒藏起來?”
“啊?這有甚麼好問的?深山小村,亦或是鬧市街區,都可以啊。我的本意是開個醫館或者學堂,不過考慮到這些跟待在蓮華宮也沒區別,你要是樂意我開個小飯館也可以。好歹有點手藝在身上,逢年過節咱們還可以拎著雞鴨鵝上蓮華宮看看師父師伯們。”
“嗯……那具體是在哪裡?南州、西州、東州?還是……北州。”
“那肯定是南州啊,從小兒在那邊長大,氣候啥的都習慣,何苦在北州這破地方受苦。”
“是啊……”
惡女淡淡地應了一聲,抬起頭來:“可是你是個聖人,你的話我不能信。”
“不是,好妹妹,你是故意找茬是吧?”
杭雁菱愣是給氣笑了:“怎麼你就不能信了?”
“胡思亂想罷了。”
惡女笑了笑,搖了搖頭:“吃飯,吃飯。”
她低下頭來,目光從天花板上劃到杭雁菱臉上時,對上的確是杭雁菱那對兒微微發出銀色光芒的雙眼。
靈臺處傳來些許微微發麻的感覺,讓惡女渾身一個激靈,瞪大了眼睛。
“喂,你瘋了!”
惡女反應極快,抬手捂住了杭雁菱的眼睛:“在凝瓏那個瘋婆娘的地盤上用這能力,你不怕她聞著味兒找過來?”
“娘西皮,找過來又怎麼樣,她出現在我跟前我連她一塊罵,多大的本事能把我那個無法無天慣了的妹妹噁心成這樣?”
“你這人,面瓜一樣的慫貨,怎麼這會兒這麼犟。”
“除非你告訴我你到底因為甚麼如此反常,要麼我自己直接看答案。”
“好了,我和你說就是了——我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而已。真是,你不是平時挺會撩騷小姑娘的麼?這會子怎的不知道讓著我這個妹妹些了?”
惡女鬆開手,沒好氣的伸手指著杭雁菱:“把你那眼睛給我憋回去!”
“你這說的跟我要哭一樣。”
杭雁菱無奈地打斷了讀心能力的發動,剛要說兩句,被惡女眼疾手快地捏住下巴,捏起一塊香腸直接堵在了杭雁菱的嘴裡。
惡女瞪了杭雁菱一眼,警告道:“細嚼慢嚥,你別說話。”
“唔嗯。”
“唉……”
惡女耷拉下腦袋來,手撐在身後的地面上,挺起胸膛,舒了一口氣:“你是個愛管閒事的人,嘴上說著與自己無關,但只要是發生在你眼跟前的事情,你還是會選擇能救人則救人。不殺人是你因為我後天得來的病,心軟濫善卻是你骨子裡帶來的。”
“北州的貧寒你是見到過的,這裡地脈稀缺,天寒地凍,糧食難長。更不用說還要伺候那個時不時就會爆發的火山,這些你都知道,你都親眼見證過。然後在西州的時候,你曾經短暫地成為了神……那種東西多厲害我不清楚,只是聽著杭彩玉的描述,似乎是可以隨心所欲地改變這個世界,是至高無上的大權主宰。對那會兒的你而言改變北州的情況應當是輕而易舉的,你卻沒有那麼幹。”
“當時的你一心放在西州上也好,暫時沒有想起來北州這邊的事也好。可等你現如今來到北州,見到這裡的苦難,你或許有一日會懊惱,為甚麼在成神的時候沒有改變這裡的一切。”
“我不樂意跟你說,只是不想讓你這麼早就意識到這一點。可我也知道,隨著我們在北州待久了,你早晚會意識到的。”
“你這該死的爛人,因為自己沒救的人,這一世豁出命去東奔西跑。為自己殺了的那些魔怔信徒,去西州連神都當上了。你跟我這種冷血的,殺了多少人都無所謂的混賬不同,你老愛把錯往自己身上攬。目睹了北州的慘狀,你一定……一定又會管不住自己,認為是當初袖手旁觀的錯。”
“或許我有辦法強行把你帶回去南州,讓你逃開這些要命的責任。但……你萬一一輩子放不下怎麼辦。我……不想你這樣。”
說罷了這些,惡女的臉有些發燙,她錯開眼神,罵了一句:“一塊破烤腸吃這麼久,吃完了沒,有屁就趕快放!”
“……”
惡女察覺到杭雁菱沉默,偷偷瞥了一眼杭雁菱的表情。
杭雁菱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她看著手裡的食盒,不言不語。
見到這幅情景,惡女重新拿出了那套刁蠻的嘴臉:“喲,這下痛快了吧?我尋思讓你迷迷糊糊地過上一陣子,之後自己想明白了再說,你非要跟我來硬的,你這不是活該?”
“……”
“喂,說話,啞巴了?你不是挺能說會道的嗎?怎麼了,又覺得對不起北州人了是吧?後悔了?想要留在這兒了?想爽約了?”
惡女嘲笑了幾聲,說著說著,自己嗓子哽了一下:“留下唄,我不說你甚麼。反正到哪裡隱居都是隱居,我陪你待在北州便是了。”
杭雁菱沉默了許久之後,她放下了食盒,抬起頭來,目光深深地看向了惡女:“這些話,都是那個城主跟你說的?”
“他知道你曾經成過神的事情,八成是凝瓏說的。他堅信你能帶著北州人過出好日子來,估計和杭彩玉一樣,以為那個勞什子神現在還是你說當就能當的呢。哈哈,蠢的跟豬一樣。”
“嗯……確實。”
杭雁菱嘆了一口氣,惡女的表情也因為這一聲嘆息而怔了一下,能很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的快了起來。
“我當初當神的時候,那個狀態怎麼說呢……很玄妙。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你形容。那會兒的我能很明確的感覺到人類和我不是同一種物種……所以那時候的我只想著攛掇西州人親手挑戰一次神明看看,除此之外倒是沒想其他的。你說的沒錯,北州這塊的問題如果當時我能注意到,我肯定會優先解決這裡的麻煩的。”
“看……不就像是我說的一樣麼……”
“不過嘛,有一點前提錯了。我自始至終都把自己當成人,現如今即便本體是個樹精,但我還是覺得我頂多算個特殊一點的人類。改變北州整個地脈的事情不是人能實現的。這種事怪在我頭上難免有些太過強行。”
杭雁菱呵呵一笑:“所以,不用顧慮你擔心的事情。”
“你……真的能這麼想?”
“嗯。”
杭雁菱點點頭,站起身來收拾了食盒:“你看,光顧著說話,我東西都還沒來得及吃呢,我這就去讓廚房的人把吃的熱一熱,你在這裡等著我點。”
“誒,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不用,你歇著就行。”
杭雁菱說罷,拿著食盒就往屋外走。
快步離開了迎賓館跟前,杭雁菱臉上的笑容才漸漸地轉化成了苦笑。
“媽的,難怪……難怪凝瓏那傢伙跟杭彩玉不是一夥兒的……”
原來如此。
自己本來還有所疑惑,但經由剛剛惡女鬧得這一出才算是想明白了。
為何杭彩玉希望自己成為“神”,而凝瓏卻希望自己成為“聖人”。
看似都是天下至尊至貴的身份,但前後者卻存在著天壤之別。
自己可以以人類的藉口躲避作為高等生命的神沒有能實現的事情,但成為“聖人”,去成為那個甚麼“天下共主”,卻依舊也可以解決北州人所經受的苦寒問題。
難怪凝瓏執著於讓南州、西州、東州三個國家都聽從於自己的控制。
“改變不了地脈的環境,但是卻可以將這些投胎在北州的倒黴蛋送往其他州生活是麼……”
這些能改變北州人的生活現狀,但實現這一點要依賴於自己的影響力和實力。並且北州人會不會聽從自己的,他們到了新地方後如何與本地人平安相處。這些似乎都是不得不依靠“天下共主”這個身份來推動的事情。
“媽的……這傢伙給整的。”
杭雁菱撓了撓頭,在後院晃晃悠悠的,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前廳,剛走過大門想要找衛兵問問廚房到底在哪裡,卻看見城主府的大門傳來吵鬧的聲音。
“咋啦這是?”
杭雁菱向衛兵詢問。
“啊,貴賓大人,門外來了個醫生,自稱有辦法治療大小姐的怪病……我們正打發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