拽著楠喬一路奔跑,泥土路,麥田,商店,一切都猶如流水一般地向著身後逝去。
因為幻境的規則已經淆亂,身體不再感覺到疲憊,周圍的光景也開始了重複。
一路向著北方前進,與那一棵漆黑的血眼大樹也越來越近了。
眼看著樹體已經近在眼前,杭雁菱漸漸放慢了腳步,她緊緊握住了楠喬的手,臉上露出了笑容:“果——然,這麼防患於未然才像是凝瓏的作風。”
在漆黑的樹木之下,一個身穿冰寒色紗衣的少女站在那裡。
她不再是冰之蠻神亦或是寧老師的形象,而是杭雁菱最為眼熟的聖女姿態。
“我……”
楠喬畏縮地後退了一步,卻因為胳膊被杭雁菱牢牢抓住而無法掙脫。
杭雁菱一隻手抓著楠喬,側身看著凝瓏:“沒想到在那小子和我之間,你竟然會選擇先來阻攔我啊。戰鬥結束的有這麼快?”
“位於這裡的我,只不過是事先設定好的保險機制罷了。”
凝瓏的話語十分溫和,和那瘋癲惡毒的寧老師截然不同。
她定定地看著杭雁菱,目光落在了杭雁菱身後的楠喬身上,嘆了一口氣:“你知道你保護的人是誰麼?”
“知道,我曾經聽有蘇蟬說過,除卻聚集在東州的四聖獸和聚集在西州的七大天龍之外,北州還有一對兒雙子神之子。她應當就是其中之一吧?”
“……是,但也不全是。”
凝瓏雙手背在身後,緩緩走到杭雁菱跟前:“你還記得以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每天的日產工作是甚麼嗎?”
“嗯,記得,應對凍蟲的災害,聆聽信徒的祈願,還有就是加固封邪山的封印。”
“對,凍蟲和祈願自然不必多說,你知道,封邪山實際上是一座活火山。隨時有爆發的風險,可天寒地凍的北州人又不得不依賴於它提供的龐大熱能生存,在它的山腳下建立聚落。”
凝瓏的視線越過了杭雁菱,看向被杭雁菱保護著的楠喬:“一旦封邪山火山噴發,北州將會直接死去四分之一的人口。”
杭雁菱阻擋了凝瓏的視線:“所以你想表達的是,這個楠喬就是會導致火山爆發的關鍵誘因是麼?”
“嗯。她的本體寄宿於封邪山之下,一旦她醒過來,開始活動。整個火山將會跟著一起活化,屆時哪怕不是她的本意,火山也會隨時有噴發的風險。因而北州的先祖不得不利用法術將她困於夢境之中,隔三差五的便要去加固這般封印。”
“……”
“你也知道北州聖女的宿命吧?到了一定歲數,不再擁有神力之後,北州的聖女就要跳入那座封邪山的火山口,讓自己的肉身焚燬在岩漿之中。那看似是一種野蠻而原始的活祭,但其根本目的卻是定期投入新鮮的靈魂維持夢境的真實性。”
凝瓏的目光微微下沉:“我們聖女從小就要遊歷世間的苦難,閱讀眾多的書籍,聆聽信徒的願望。在心中不斷豐富和完善一個不斷迭代的世界,最終帶著這些記憶投入火山……用你們的話來說,就是更新吧。為了不讓火山之下的那位感到無聊,不斷地更新它的世界。歷代聖女將自身的見聞和記憶當做玩具哄著她一起玩耍,讓她時時刻刻對夢境世界保持新鮮感,從而安安分分地休眠。”
“不是的……”
楠喬捏緊了杭雁菱的胳膊,想要解釋甚麼,杭雁菱卻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別害怕,我都清楚的。”
她當然清楚。
畢竟前世和凝瓏一起經歷了那些事情,那曾經執意想要帶著聖女逃離必死宿命的自己,險些又害死了多少人。
“你聽我說,我沒有,我從來沒有逼著別人去死……我很安分的!”
楠喬的手指捏的發抖,她竭力地為自己辯駁:“我知道我輕舉妄動會造成甚麼影響,我也知道我自己待在封印裡。所以我安安心心地從來沒有想過……想過……”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確實因為凝瓏提議的為她找個朋友的提案而心動過。
“這一世和前世不同,我極少干涉歷史的節點,唯獨在北州聖女的處理上動了些手腳。作為從世界誕生之初就一直存留的意識,我寄宿在了它的身上,一步步塑造了它的人格,一步步跟它闡明瞭利害。好在神之子天性便是熱愛人類的,因而我們達成了共識,我作為幽靈體,不斷遊歷整個世界蒐羅見聞,為她搭建起有趣的幻境空間。她可以在自己的空間裡肆意妄為,隨心所欲地製造陪自己玩耍的夥伴。”
凝瓏停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但她將忍受孤獨,除了我之外,這一世將不再會有聖女的靈魂墮入火山中,成為她幻境中的朋友。”
“難怪她對朋友這麼執著呢,我雖然猜到了她的身份,但沒想到竟還有這種緣由。”
杭雁菱帶點點頭,雙手環胸,笑嘻嘻地歪了一下頭:“所以,你想勸我乖乖把她放回到封印裡面去?”
“嗯。”
“你知道我的性格,你既然不希望我帶她走,那從一開始就不要讓她知道我的存在。”
“……我的本意是希望你的感性面能夠剝離出來,留在這裡陪同她一起玩耍。而和理性的你一起尋求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
凝瓏嘆息一聲:“只是我低估了你破局的速度,以及……對我的提防。”
“在怪我提防你之前先好好想想你都做了點兒甚麼事兒吧,莫名其妙地把我綁過來,甚至對我的記憶動手動腳。要不是我激靈,在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提前將理性面分離了出去單獨行動,並自己先手對自己的記憶進行改動。哪裡有機會請來這些救兵救我出去哦。”
杭雁菱得意洋洋地說道:“怎麼樣?千算萬算沒想到吧?”
“嗯……我印象中的你甚麼事情都喜歡獨自一個人去承擔,去解決。所以從來沒有考慮過你還會叫其他人過來幫忙的可能。”
凝瓏無奈地笑了笑,張開雙臂:“好了,我拖延時間的使命完成的差不多了。想要告訴你的話也都說完了——雖然你只是感性的那一面,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好好思考一下利弊,你從這裡帶她出去,頂多也只是讓火山之下的她從夢中醒來而已。醒來後的她或許會遵循本心的善良,繼續待在火山裡不動彈——但那樣真的好麼?她將會忍受更恐怖的孤獨。”
“感性面?”
杭雁菱哈哈笑了兩聲,而後閉上眼睛,隨後又緩緩地睜開。
“你說你該說的都說完了,現在也該輪到我問你一些問題了。”
金銀異色的光芒在眸子中亮起,杭雁菱的笑容卻依舊是那樣張揚跋扈。
“我想請你回答我,我究竟是怎麼從南州的蓮華宮來到北州的呢?”
“……”
凝瓏嘆息一聲,並不願意回答。
杭雁菱替她說出了答案:“是瞬間移動。這場幻境的最開始並不是在學校裡,而是在蓮華宮。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我回到蓮華宮,碰巧遇到了本應該待在齊家,卻突然聲稱要回來取些東西的米欣桐。在遇到她之後輪迴的幻境就開始了,所以我只能猜測是她乾的。”
“你可能不太清楚作為一個樹精,自己被瞬間轉移到大地的另一端,根系卻沒有跟隨過來是怎樣一種感覺。我對地理位置的突然變動其實很敏感——只不過我不敢確定這到底是誰做的,出於甚麼目的,米欣桐又為甚麼會配合你行動。所以我更改了自己的記憶,讓感性面渾然不覺地進入你的佈局。而理性面則是逃離了出來,迅速地趕到了齊家。”
“到了地方之後,我卻聽到素燭告訴我說米欣桐帶著付天晴去做些甚麼事情,再也沒有回來過了。”
“於是,我帶上了他們一起前往北州找人。”
“定位你的幻境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畢竟我只知道本體被轉移了,卻並不知道具體的位置——因而我需要這方面的專家來幫忙。南州已經被你的眼線滲透成了篩子,東州時隔一年之久,我也不確定裡面還有沒有你做的手腳。所以我只能選擇剛剛安定下來,相對更加值得信賴的西洲,拜託新教皇和魔法學院的各位替我出謀劃策。”
杭雁菱喃喃說著,走到了凝瓏跟前,抬起一隻手搭在了凝瓏的肩膀上。
“你嘴上說的好聽,是讓我的感性面過來陪這個可憐的小妹妹,理性面去跟你一起解決問題——可你卻從一開始就把能最輕鬆解決問題的手段給抹除了。利用米欣桐的瞬間傳送能力,她完全可以讓楠喬在沉睡的狀態下從火山內部離開。”
凝瓏搖了搖頭:“事情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簡單。”
“那我就完整地說說我的猜想好了。”
杭雁菱回頭看向楠喬:“她不光是誘發火山噴發的引導物,同樣也是火山那龐大熱源的穩定物——有她在火山內部,人類只要掌控她就可以安全地使用火山的能源,以極小的代價獲得一個相對比較安寧的生活環境。可等她離開後,封邪山將會徹底變成一個不可控的火山,甚麼時候噴發、甚麼時候地震將會完全取決於自然規律。所以並不是她離開火山就會害死人……而是人們需要她必須留在火山,那樣才會更方便。”
“甚麼……”
楠喬愕然地睜大眼睛:“這,這和我知道的不一樣啊!”
“我雖然和太初的母神並不熟悉,但她絕對不是一個性格惡劣到會把自己的子女當成一枚大炸彈放在火山下面威脅人類安全的神明。她希望你能透過自己的方式幫助人類而已,和我們這些神之子一樣。”
杭雁菱停頓了一會兒,再次看向凝瓏:“你明白我的性格的。我從來不是喜歡把人命以數量來稱重的人。看不過眼的事情我都要管一管的,當初決定帶你從北州逃出去是如此,現在決定把她帶出火山亦是如此。更何況,你控制我朋友米欣桐的賬我還沒找你清算呢,凝瓏。”
凝瓏的喉嚨蠕動了一下,她無奈地搖了搖頭:“我知道我做的不好……是我——”
“別用我記憶中的聖女的模樣和我說話了。”
杭雁菱打斷了凝瓏的話語,眼神中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我承認,聖女在我心中算是白月光一樣的角色。我對凝瓏的死也的確抱有莫大的遺憾——但是在這一世活了這麼久,我早就知道不能老拿著前世的印象去看待這一世的人,這幾天在學校裡的經歷可讓我對你這位凝瓏的印象‘加分’不少,對我的腦子動手腳不算甚麼,拿我身邊的人來威脅我,這種事我不是沒警告過你吧?”
“雨霽,你受到感性面的影響太深了……你要好好想想……究竟甚麼才是最正確的。”
凝瓏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向著杭雁菱的方向緩慢前進。
而杭雁菱冷下臉來,伸出手,輕輕打了一聲響指。
嗒
凝瓏的腳步停頓了下來,雙眼也失去了神采。
她站在原地,不再移動。
“不好意思,凝瓏你變了,而齊雨霽我也變了。前世那個純粹理性的廢物早就死的沒影兒了,現在的我就是這個操性,會生氣,會火大。在我眼裡,你跟龍武義、教皇、杭彩玉那些人沒有區別。”
冷冰冰地說完這些後,杭雁菱轉回頭來,而她身後的楠喬被這突然改變的氣勢嚇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別衝我生氣啊……我我承認我是有點孤獨想拉你當我的朋友陪我呆在這兒的,我承認我偽善,你,你……”
“你從付天晴的記憶裡面讀取了不少地球的知識,你知道有個詞兒叫PUA嗎?”
杭雁菱蹲了下來,雙手託著腮,臉上又露出了笑容,笑眯眯地看著坐在地上的楠喬:“你就是被凝瓏給PUA了,那傢伙本身就是聆聽他人苦惱的聖女出身,在PUA這方面可是得天獨厚的熟練。你說你偽善,啥叫偽善?鐵定是那傢伙灌輸給你的吧?她為了把我圈成她的私有物,滿嘴的大義凜然,實際根本不聽人說話地搞事情才是真的偽善。”
她伸出手,輕輕捏了一下楠喬的臉蛋。
“好同桌,迄今為止,辛苦你了,你做的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