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藍色的燈光，漫遊在巨大魚缸之內的海洋生物。海豚、水母、草魚、龍蝦、章魚、金魚、熱帶魚、北極磷蝦……
“這都甚麼亂七八糟的？”
杭雁菱看著這位於三樓的水族館，險些蚌埠住樂出聲來。
這別說熱帶溫帶了，這得多複雜的水系統才能讓這些五湖四海的玩意兒湊在一起？媽的這輩子是沒想到能看到花生油上引著的金龍魚在水裡頭跟海豚一塊兒游泳啊？
“這是甚麼？這，這是你說的水族館啊？”
楠喬一隻手扶著水族箱，另一隻手捂著腹部，像是岔氣一樣氣喘吁吁的。
“哇，爬三樓就給你累成這樣了？不要緊吧我的好姐妹，平時疏於鍛鍊啊。”
“少廢話！”
楠喬也懶得裝，一屁股坐在地上，抬頭看著眼前碩大的魚缸：“真不知道，你為甚麼會喜歡這種東西……把一群生活在水裡面的魚放在箱子裡面，看著它們游來游去，很有意思嗎？”
“對於人類而言很有意思，對於魚可就不一定了。”
杭雁菱抓了抓頭髮；“不過在這裡不用擔憂被獵殺的風險，每天也有食物吃，或許魚會覺得還不錯？”
“……哦，那你呢？你很喜歡這種地方？”
“我也就是隨口一提，我本人更喜歡LED星空……”
“你給我閉嘴！”
“是，對不住。”
杭雁菱從塑膠袋裡拿出來兩塊奶糖，剝了一塊遞給了楠喬：“您辛苦。”
楠喬將奶糖丟進自己的嘴巴里，一隻手拉住了杭雁菱的胳膊，從地上站了起來：“那麼……如何評價這個水族館？”
“有一種窮盡畢生所學的美。”
“啊？”
“嗬，就您這水族館，再往裡頭放一頭大象或者兔子之類的，我保證絕對大火。”
“啊？？”
楠喬不明所以地看著杭雁菱，一臉嫌棄地說到：“你有沒有點常識，大象和兔子怎麼可能待在水族館裡？”
“這就要涉及到……哦，那玩意現在應該還沒火。”
“算了算了，我懶得和你計較。”
“好不容易看到了水族館，逛逛唄。”
杭雁菱手背在身後，用手觸控著水族館的玻璃表面，閒庭信步地走著。
這片區域和一樓一樣，沒有任何隔斷，反而是被各式各樣的水族箱填塞的看著像極了某種迷宮。水族箱內發出來的碧藍色的光照亮了整個空間，各式各樣理論上不應該共存的魚有可能被分配在同一個魚缸裡面，拋開常識而言的話，很漂亮，也很美觀。
楠喬走在後面一言不發地咀嚼著嘴巴里的奶糖，她似乎並不喜歡這個地方。
而在走過了幾個拐角後，杭雁菱抬眼看向了一個水族箱，並且被水族箱裡的東西嚇得哆嗦了一下。
“我去？”
“怎麼了？”
楠喬快步跟了上來，抬眼一看。
在層層疊疊的水族箱中間，在遊弋的魚群之中，在房間最中央的位置，一個孤零零的立柱形水族箱杵在那裡，而水族箱中浸泡的並不是魚兒，而是一個赤著身子的少女。
她閉合著眼睛，身體漂浮在水中，頭髮宛若海草一般在水中蔓延開來，似是死了，但身體卻還在規律地起伏著。
“哎呀——水族館沒有兔子和大象就可以有光屁股的小姑娘是嗎！？”
杭雁菱下意識地別過頭去，咳嗽了一聲。而楠喬抬頭愣愣地看著那水族箱，眼瞼痙攣了一下，搖了搖頭：“我的錯，雜念太多，出了紕漏。你就當沒看見吧，算幫我個忙，可以麼？”
“可以倒是可以……不過，那水族箱裡的女孩兒是怎麼回事？”
“或許是某個倒黴鬼吧，誰知道呢。”
“呀……”
杭雁菱拖長了聲音，轉回了頭，再看向水族箱之內時，那箱子裡已經長滿了水草，將原本在裡面的女孩兒取而代之了。
看著這些水槽，杭雁菱不由得問道：“那姑娘好端端的被人關在水族箱裡，不好受吧？”
楠喬無所謂地聳了一下肩膀：“誰知道呢，她待在這裡不用擔憂被獵殺的風險，每天也有食物吃，或許會覺得還不錯？”
“那……同桌你猜猜呢？”
“我猜，她自己也不知道好不好受，因為她畢竟也沒去過外面的世界，說不定外面很危險，吃不飽肚子，穿不暖衣服。或者……她去了外面會給人帶來莫大的災難和不幸也說不定。”
楠喬低聲說著，神色中露出了一絲譏諷：“真可悲，明明都沒出去過，別人的災難和不幸和她又有甚麼關係。”
“那說明她很善良啊，天性的善良。”
“……善良又有甚麼用？”
“是啊，善良的人總會被人欺負，可有的人就是忍不住那麼幹。比如我，比如你。”
杭雁菱笑著說了一句：“不然之前你為甚麼要帶我去操場的窟窿那裡，想要幫助我從這裡逃走？”
杭雁菱冷不丁的話題讓楠喬僵了一下：“啊？甚麼時候的事情，我都不知道的。”
“還有你為甚麼無法離開學校？”
“你在突然亂七八糟說些甚麼啊，別鬼叫了。”
“你想幫我對嗎？你和寧老師不是一路人對吧？”
“啊聽不懂聽不懂，你在亂喊甚麼玩意？啊，我懂了，是在玩語C嗎？”
“你希望我離開這所校園還是想讓我留在這裡？”
“我覺得水族館的確不如LED星空投影大廳呢。”
兩人的對話開始變得驢唇不對馬嘴，杭雁菱的問題突然之間變得尖銳，她笑眯眯地看著楠喬，深吸了一口氣，從校服裡面掏出來了剛才那把消防斧，咔的一下抵在了楠喬的脖子上，表情也變得凶神惡煞起來：“回答我的問題！”
“你！”
楠喬露出愕然的表情。
但也在這個時候，身後的黑暗中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不可以對同學動粗哦，這是違反校規的行為，杭雁菱同學。”
沒有任何的腳步聲，沒有氣息接近的聲音，就連楠喬都不清楚她是如何接近的。
那個“寧老師”，出現在了水族館的轉角處，站在那幽藍色的燈光下，帶著慈祥的笑容。
“聽老師的話，放下手，有甚麼事情我們可以慢慢談。”
“慢慢談？”
杭雁菱斜著眼睛，一隻手勾住了楠喬的脖子，一隻手拎著消防服，身子向後靠在了水族箱之上。
“我跟你可沒甚麼好談的，我早就覺得這所學校不對勁了！！她也好，你也是，你們兩個是把我關在這裡的元兇對吧！？”
“學生的天職就應該是上課，這有甚麼不對？你就是杭雁菱，這又有甚麼不對？”
“不對勁的事情多了去了，我都不知道我在這所學校重複了幾次週一了，回答我，我到底是誰，你又到底有甚麼打算！”
杭雁菱大吼著，同時緊張地攥著消防斧，眼神飄忽不定。
“寧老師，你別逼我動粗，我早看出來你們兩個沆瀣一氣了……本來想著先弄死楠喬再說的，你也來了，今天死一個也是死，死兩個也是一起！”
“……”
面對杭雁菱的大呼小叫，寧老師的表情卻愈發開心。
似乎，她很樂意看到這樣歇斯底里的杭雁菱，這樣的杭雁菱也更符合她的預期。
“好了——不能再讓校規繼續被踐踏下去了，動手吧，楠喬同學。”
“……”
楠喬神色露出了一陣猶豫，她的眼神扭向了突然變得暴怒的杭雁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不久之後，杭雁菱手中的消防斧咣噹一聲掉在了地上。杭雁菱本人也像是失去了意識一般，眼神變得呆滯，整個人僵立在原地。
楠喬趁著這個機會掙脫開了杭雁菱的鉗制，捂著脖子咳嗽了兩聲，抬眼看著寧老師，臉上露出冷笑：“嘿，你給我找的這個好閨蜜似乎想要弄死我啊……”
“那還不是你自己不小心，我倒是想問問，這水族館到底是怎麼回事？”
楠喬冷笑了一聲：“我怎麼知道科技館裡面會不會有水族館，他的記憶裡又不存在這個空間。”
“還是你露出的馬腳太多了……不過沒關係，這次你要把她的記憶給弄乾淨些。”
“……無所謂，這次從周幾開始？這週一，還是上週五？”
寧老師眯著眼睛，笑著搖了搖頭：“不，不用重置時間。她這周總算做了些像是壞孩子該做的事情了，我想讓她保留這些記憶。不然她一直還以好學生自居，遲早會察覺到違和感。你就洗掉她今天下午的記憶好了，讓她以為自己睡了一下午。這麼簡單的小事情你一定很擅長做吧？偽神大人。”
“我不得不承認在噁心人這方面你從來都是頗有天賦。”
楠喬瞥了一眼機械一般地站在自己眼前的杭雁菱，深吸了一口氣，抬手貼住了杭雁菱的臉。
一股和海洋館截然相反的，如同火焰一般雀躍的紅色光芒從楠喬的掌心之中亮起，徐徐地融入進了杭雁菱的腦海之中。
一邊進行著操作，楠喬一邊問道：“外面的情況怎麼樣了？那棵大樹和那個小鎮的人，都清理乾淨了？”
“那棵大樹只是被隔絕在此世之外的本體，即便是她接觸到了也沒甚麼所謂，無非就是胡作非為的能力更厲害了些罷了。至於那個小鎮……呵呵，最近也安分了許多，如果沒有那個飄忽不定的人來搗亂的話，那個小鎮和學校之間永遠不會出現通路。”
“那麼那個飄忽不定的人到底是誰？我的某個兄弟姐妹？還是你所追求的另一個‘杭雁菱’？”
“大機率是她吧。只有她會讓我覺得如此棘手，呵呵……那畢竟是她啊。你明白嗎？”
楠喬見寧老師又露出痴狂的表情，作嘔一般地吐了一口唾沫：“我不知道你憑甚麼覺得你這麼對待她，她還會喜歡你。哪怕是我這種人都清楚你這些行徑只會招致別人的嫌惡。”
“無所謂，我不是已經分配給你了一個杭雁菱了嗎？和她相處久了，你自然會明白她是多麼可愛，多麼寶貴的人。她的生命比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重要……你就好好和她相處吧，在這個恪守校規的校園裡。”
寧老師微微欠身，身形消失在了黑暗中。
楠喬也完成了洗腦，鬆開了手，順勢將杭雁菱抱在了懷裡。
她不無同情地看著茫然的杭雁菱，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呃……”
杭雁菱發出了不安的聲音，身子也開始蠕動起來，那是將要甦醒的症狀，楠喬得在這之前把她送回到教室裡才行。
“對不起了，菱砸。你要是動手快點把我幹掉，說不定還能和她多對峙一會兒……不過我不明白，為甚麼你剛剛要那樣……”
看著安詳沉睡的杭雁菱，楠喬無奈地朝著樓梯口走去。在她走出五步遠的時候，身後傳來了涓涓的水流聲。
楠喬愕然回頭看去，身後那水族箱的玻璃壁上不知甚麼時候出現了一道裂紋。
裡面的水從裂紋裡面涓涓地流了出來，而從位置來看，似乎是剛剛杭雁菱在威脅她的時候順手砸出來的。
“……哎呀，你這蠢材，想表達甚麼？”
楠喬地無奈苦笑了起來。
——————————————————————————————————————————
“菱砸，菱砸？”
“嗯？”
杭雁菱緩緩地甦醒，看向了坐在身邊的楠喬。
抬頭看了一眼鐘錶，上午七點五十，還有十分鐘上課。
“哈啊……呼，昨晚睡的不是很好啊。”
“那是，昨天下午你嚷嚷著要創科技館，被人逮到辦公室裡訓了一下午，你還記得不？”
“喔……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這回事。”
杭雁菱伸了個懶腰，掏了一下耳朵，滿是心不在焉的樣子。
“你還非要說科技館裡面一定藏著個水族館，笑死個人了。”
“有這碼事？你開玩笑吧？”
杭雁菱狐疑地看著楠喬，楠喬也嘿嘿笑著撓了撓頭：“……呀，被你看出來了。”
“安心上課吧。”
“……嗯，安心上課吧。”
待到杭雁菱扭過了頭去，楠喬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有些失望。
如果杭雁菱還能像之前一樣莫名其妙儲存得下來記憶的話，自己也有點想問問她的問題。
……
楠喬垂下了眼瞼。
“喬砸，抬起頭，你認識那是誰嗎？”
“嗯？”
楠喬抬起頭來，眼神卻驀然地瞪大了。
她看到講臺上站著一個女孩兒，以及在女孩兒的身邊，站著的那個本來應該被寧老師取代了的班主任。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新來的轉學生，希望以後大家能夠和她好好相處。”
原本的班主任無視了那個女孩兒絕對違反校規的銀白髮色，一本正經地介紹著。
而那個女孩兒帶著淡淡的微笑，她的雙眼一金一銀，她的校服和別人格格不入，她的頭上彆著發光的水晶蝴蝶的髮卡。
她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貝爾。
一個不符合中國人命名習慣的名字。
“大家好，我是貝爾，來自西州的留學生。”
西州，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名字。
“你，你怎麼會！？寧老師呢！？”
楠喬嘩啦一下子站了起來，目瞪口呆地看著講臺上的少女。
而那少女只是淡淡的笑著，歪了一下頭：“寧老師？啊，我們的代理班主任嗎？稍後我會和她打個招呼的……還請問這位同學怎麼稱呼？”
“我，你……”
楠喬看看那名少女，又低頭看看身邊的杭雁菱。
杭雁菱笑呵呵地，抬起手來打了個招呼：“喲，辛苦，貝爾小姐。”
“嗯，好久不見，蕾雅女士。”
“哈哈哈，在這裡我不是叫杭雁菱嗎？”
“哦……不好意思，那……初次見面，杭雁菱同學。”
貝爾輕輕鞠躬，而後直起腰來，環視了一圈教室裡的同學：“今後的日子，還希望大家能和我好好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