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之上,燈光如虹。
夜晚那不安寧的風放肆吹拂,杭雁菱雙腳懸空,身下是如同流淌的光河一般的馬路。
“哇——好高,好冷,噗哈哈哈哈……”
雖然不明白自己是怎麼突然之間來到這裡的,不過從未站在這樣的角度欣賞城市的夜色,杭雁菱還是忍不住張開雙手,伸出雙腳,哈哈大笑著,甚至吹了一聲口哨。
因為她動作的幅度導致了掛住她的東西搖晃了一下,險些就從這百米之高的樓上摔了下去,還是身後傳來了一股牽拽的力量將她拉回到頂樓。
杭雁菱被托住後背站定,笑容猶然掛在臉上,她抬起頭來,所見的卻只有一個身披黑袍的身影。
夜色之下,看不清楚那人的容貌。
“是你把我帶來這裡的嗎?”
面對提問,那人並沒有回答,只是鬆開了扶著杭雁菱的手,轉身朝著黑暗走去。
杭雁菱邁步追了上去:“誒,你是怎麼一瞬間把我搬運到這個地方的,剛剛我不還在地下網咖呢嗎?你是網管?誒,你為啥不說話呀?”
那黑袍人的身影站定,回身指向了茫茫夜色之中的一角。
杭雁菱順著祂的手看向那邊,驀然發現那處角落的燈光熄滅了。
路燈、紅綠燈、霓虹燈,以那一個圓點為中心,照亮夜晚的燈游標誌處了黑暗的邊界,隨著它們逐一熄滅,黑暗也在不斷擴大。
“哇哦,大停電?”
杭雁菱好奇地用手橫在眉頭上,不過等她意識到甚麼,回頭再看向那黑衣人時,那人卻已經不見了蹤影。
“哎呀?”
杭雁菱歪了一下頭,眨巴了兩下眼睛,而後苦惱地鼓起嘴巴,用手敲打著自己的腮幫子。
搞清楚怎麼上來的固然很重要,但現在更要緊的問題是自己怎麼下去呀?
看樣子停電的範圍馬上要波及到自己這邊,要是貿然乘坐電梯被困在裡面就不好了。
走樓梯?出口在哪兒啊?
“哎呀……要不報警讓警察叔叔救我?”
杭雁菱的手伸進校服的兜裡,把手伸進去摸了摸,卻摸到了一種冰涼涼的感覺。
“嗯?”
從兜裡掏出來,杭雁菱仔細端詳著手裡的東西——那是一枚金屬殼的手機,造型看上去非常的奇怪,在黑暗的夜色下很勉強的能辨認出手機背面呈現出來一種金屬的青藍色,在LOGO的地方還印著非常酷炫的龍的標誌。
“這是我的手機嗎?恁帥?”
不,不對。
自己用的手機是今年剛剛推出的小米6,這款手機是出了名地小尺寸,現在這一款放在手上總覺得沉甸甸的,尺寸也很大,一隻手都快有些握不住了。
懷揣著好奇心,杭雁菱坐在地上,按下了開機鍵。
螢幕應聲亮起,青色的火焰自下而上地焚燒出了開機的畫面,進入主選單,桌面上站著一個會動的LIVE2D形象,是一頭胸部相當豐滿的藍頭髮少女。
“噗,這是啥啊?最新版的夢夢奈?”
“啊,啊……”
那螢幕中的LIVE2D形象露出似乎想要說話的表情,同時手機的音量也調整到了最大。
她啪地一下撲到了螢幕跟前,整張臉都壓扁在了螢幕上,用近乎癲狂的聲音大喊道:“吾——————”
“嗡。”
手機熄滅了。
一切陷入了黑暗。
世界也熄滅了。
在一片漆黑之中,似乎有某種金色的光芒,徐徐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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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哈啊…………”
杭雁菱打了個呵欠,從課堂的桌子上爬了起來,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聲打了個呵欠。
“睡醒了?”
坐在一旁的楠喬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很多,她扭頭看向杭雁菱,過了一會兒後露出了陽光燦爛的笑容:“菱砸?”
“呼……嗯,睡的好飽。誒,班級裡的人呢?”
杭雁菱像是小貓一樣伸出雙手,渾身哆嗦著抻了個懶腰,左右張望了一圈,卻發現教室裡面空無一人。
“我睡過頭了?”
“不是,這節是體育課,班裡的那幫人都去上體育了,就咱們兩個還留在教室裡。”
“嗯?”
杭雁菱低頭從兜裡掏出來了手機,睡眼朦朧地滑開螢幕看了一眼時間。
現在是十一點十五分,剛上課五分鐘。
按照課程表的安排,上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的時候是……
“呀,今兒個是週一?”
“嗯。”
“我去,我睡了多久了?”
“從上課開始就一直趴著吧。放心睡吧,你情況特殊,我估計這個周都不會有老師來管你了。想怎麼睡就怎麼睡。”
“啊???為啥??”
楠喬一臉無奈地看向杭雁菱,叉著腰:“你也真是心大,我雖然知道你和你老爸關係不好,但人都死了,你不至於這麼快就忘了吧?”
“……咋了?”
杭雁菱滿臉懵逼的抹了一把臉,全然似乎是沒睡醒的樣子。
楠喬翻了個白眼,扭頭拿起了剛剛看到一半的言情小說,頭也不回地說到:“你爸爸死了。”
“你爸爸才死了。”
“……我爸早死了啊?。”
“……嘢?”
杭雁菱揉著腦袋,晃了晃頭。
這麼說來,自己的確隱約有著那個酒鬼倒在地上,而後被120接走的印象。似乎自己還去警察局做了筆錄……
“我去,原來我是生性如此涼薄的一個人嗎?這都不帶在乎的?”
杭雁菱將身子靠在椅背上,低頭看著手機,頭也不抬地說道。
楠喬看著杭雁菱這般模樣,嘿地笑了一聲,那笑容多少有點幸災樂禍,不過嘲笑的物件似乎並不是杭雁菱,而是別的某人。
“這次看來又沒成功啊。”
“啥沒成功?”
“寧老師的備課咯。”
“寧老師?哪個寧老師?”
“咱們新來的班主任,你忘了?”
經過楠喬的提醒,杭雁菱又隱約回想起來了有關於寧老師的記憶。
“哦,對對對,咱們是不是還一起在食堂吃過飯?”
“……沒有,哪兒來的事兒?你是不是睡糊塗了?把夢裡的事情和這裡混為一談了?”
“呀,你還真別說,我這幾天過的老覺得跟做夢一樣似的。”
杭雁菱低頭繼續盯著手機,喃喃地說道:“你看,最近這幾天,我老感覺做甚麼事情做到一半都進展不下去,總像是夢醒了一樣地戛然而止,最近發生過的事情也記不太住了。”
“你父親的離開對你的打擊比你想象的要大。”
楠喬給出了結論,但杭雁菱並不以為意,只是繼續說道:“我對事件的記憶太模糊了,根本沒辦法串聯起來,腦子裡也總是莫名其妙地蹦出來很多想法……哎呀,我是不是抑鬱過度,得了精神病了?”
“噗,我倒是沒看出來你哪裡抑鬱了。”
“嗯,嗯……這樣啊。”
杭雁菱的眼神徐徐轉動,從手機上挪開,落在了身邊的楠喬臉上:“沒事——哎呀,可能是我多想了吧。”
杭雁菱笑眯眯的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腰,順勢將手機揣進兜裡:“現在是週一,嗯,我的父親已經死掉了。老實說我就算請假在家裡休息也不算多過分的事情吧?”
“那你就去找班頭請假唄?”
“不去,如果去了不就和那些循規蹈矩的好學生沒甚麼區別了嗎?我要從走讀生的那個出口闖出去。嘿,反正現在上課都沒人管我了,我從哪兒闖出去,老師們一定也都能理解的對吧?”
“那……隨便你咯?”
楠喬無所謂地聳了一下肩膀,低頭繼續看自己的書。
杭雁菱坐回到椅子上,彎下腰,雙手拆著鞋帶:“小喬喬,在你眼裡,我是個甚麼樣的人啊?咱倆是最好的閨蜜,我還挺在乎你對我的看法的。”
“你……是個學習不好的不良唄,整天不知道在想甚麼。看著柔柔弱弱的很好欺負的模樣,讓人很難不為你擔心。不過雖說是不良吧……你也沒做甚麼壞事,單純的就是腦子笨,學習不夠好。”
“嗨,簡單來說就是校園霸凌的受害者唄。”
“喔……你對自己的定位還是挺清晰的嘛。”
“哇,真讓我感動,咱們的喬喬原來是對弱者仗義出手的好女孩——只不過你都知道我爸爸死掉的事情了,你應當也知道……她們會怎麼說我吧?”
“甚麼意思?”
“我爸爸是我失手推倒才摔死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我是殺人兇手哦——你還願意跟殺人兇手做好閨蜜嘛?”
“……嘁,你少唬我啦,死者為大,你別老開這種玩笑。”
“也是,嘿嘿,那姐妹我就先去逃課啦!拜拜。”
杭雁菱直起腰來,衝著楠喬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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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的走讀生出口挨著學校宿舍,平時初中的走讀生可以經由這條出口回到位於初中後頭的學區房裡。作為市裡面還算不錯的初高一體的學校,那片學區房的價格貴到離譜,平時也由小區的物業和保安一起把守著大門,並不是隨便甚麼人都能進出的。
不過話雖如此,一個初中女生如果鐵了心、發了瘋地往外跑,保安也很難攔得住就是了。
杭雁菱優哉遊哉地拎著包,離開了教學樓,走向了走讀生的出口。
而在那邊,新來的班主任寧老師正跟保安交談著,回頭不經意間看到了杭雁菱,正要開口發問,杭雁菱卻率先說到:“真巧啊,寧老師,你來這裡做甚麼?”
這本來是寧老師要問的問題,卻被杭雁菱搶了先:“我記得你是從高中臨時抽調過來的吧?你的辦公室應當在隔壁校區,怎麼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初中校區的走讀生出口?”
寧老師眉頭皺了皺,杭雁菱的質疑是符合“常理”和“真實”的,於是寧老師回應道:“我聽楠喬說你好像要逃學,過來看看。”
“呀,楠喬可真靠不住。她是打電話告訴老師的嗎?嗚哇,她一個上學偷偷帶手機的人竟然敢給您打電話誒?”
“當然不是。我就在樓上課,她跑出來跟我說的。”
“跑出來,她怎麼跑出來?”
杭雁菱嘻嘻笑著,雙手繞在後腦勺:“我剛剛可是才把她的鞋帶跟桌子腿兒打了五個死結,她桌上也沒有刀子圓規之類的東西弄不開繩子,想要離開教室怎麼也要十多分鐘吧?我這一路走過來磨磨蹭蹭的十五分鐘——從她告訴你到您趕過來,老師的速度真有夠快的啊。”
“……”
寧老師的臉色陰沉了一分,她下意識地想要攥住拳頭,杭雁菱哈哈的眯著眼睛笑了起來:“我知道老師是看不慣我和我同桌一天到晚狼狽為奸,但您可不能用這種方法拆散我們啊。您是偷偷從監控看的吧?”
“……是,我擔心你父親離世後你受不住打擊,看你難受了一個上午,所以用手機登陸了雲端,時刻關注著你的動向。”
寧老師談了一口氣,鬆開了捏緊的手掌,側開身子:“你要是想回家的話,老師送你。”
“不,不麻煩了,誰說我想回家?這兒是宿舍,我只是想回宿舍一個人躺一會兒而已。這不違反校規吧?”
“不違反,對了,杭雁菱同學,你過來一下。”
“嗯。”
杭雁菱聽話地乖乖走了過去,寧老師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杭雁菱的腦袋,而後眉頭皺了起來:“你最近有沒有吃過甚麼奇怪的東西?”
“不記得了啊。我連今天是週一都不記得了。”
“哦……那你回去好好休息吧。另外……節哀順變。”
“好的,老師的叮囑我一定記在心上。”
杭雁菱哈哈笑著,扭頭向著宿舍走了進去。留下寧老師一個人站在留學生通道口,神色陰鶩地皺著眉頭。
是調整時間後造成了記憶重疊,導致她保留了記憶?不……我之前沒有任何會引起她懷疑的行為,她腦子也是空蕩蕩的……保持著和這裡環境一致的狀態……可她這種行徑,很明顯是在試探我……
“呼,一個充滿了感性的殘次品,掀不起多大的浪花來的。”
應當是最近幾次高強度重置導致的,看來自己最近不能繼續採取更多違背這裡“真實”的舉動了。畢竟現如今她的記憶雖然還可以清空,但思維已經無法干涉,再高頻率重置下去難免會出現意想不到的岔子。
雖然至今還沒弄清楚那個一直在暗地裡做手腳的人到底是誰,但來自另一個“雨霽”的干涉終究是止步於數次輪迴之前。
畢竟是她親手放棄了權柄,在此處的影響力遠遠不會有自己強。只要這個“杭雁菱”老老實實地待在校園內,不再和那片被侵佔的領域有所接觸,那用不了太久,這個早就該被摒棄的懦弱,屬於杭雁菱的幼稚和無能,就會徹底地融入進這所校園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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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雁菱回到宿舍,從兜裡掏出手機來,開啟手機,看著螢幕中那個生動的LIVE2D形象,衝著她比劃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噓……別動音量鍵哦。”
那虛擬桌面偶像可憐巴巴的點了點頭。
杭雁菱在手機上翻找了幾下,點開了備忘錄功能,翹著二郎腿,眼睛眯了起來,嘴角露出了笑意。
“還真是鋌而走險的一步啊,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