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次。
整整26次。
楠喬蹲在超市的角落,等待著這永無止境的週五以杭雁菱沒有發現自己,乖乖離開校園作結。
但這一次,杭雁菱還是跟個陰魂不散的鬼一樣出現在了超市,並且一眼看見了蹲在貨架後頭試圖透過繞柱子的方式躲開她的楠喬。
“同桌!今天下午跟我一塊兒出去玩吧!”
即便是拒絕了,杭雁菱依舊會不遺餘力地嘗試將她從學校裡帶出去。然後便會觸發這所學校的“機制”,讓一切都從上午的最後一節課開始。
很無奈,因為自己是“杭雁菱最好的朋友”,做不到一個小時之內就毫無理由地跟杭雁菱翻臉。
而校規又制約著自己無法離開,如此往復,輪迴活生生地卡在了這裡。
並且不知道為甚麼,杭雁菱這段堅持要帶自己出去打遊戲的記憶並不會因為重新開始而結束,似乎從第一次她乖乖回家之後便再也沒有了老老實實在這裡待著的選擇,一定要把楠喬帶走。
“你一個人回家好不好!”
楠喬也有些無語了,她從來沒有見過活力這麼充沛的人——雖然根本原因是對面每次都相當於剛折騰了三十分鐘,而自己這邊硬抗了整整二十六次,但這個杭雁菱變得也太活躍了。
干涉呢?影響呢?她應當具備的消沉呢?
除了第一次靈驗了之外,後面幾次怎麼一點都感覺不到對她有甚麼影響?
被杭雁菱硬生生從超市拖出來,楠喬也放棄了抵抗,她兩隻手抓住了雙眼撲閃著活力和無辜的杭雁菱,鄭重其事地說道:“我不鑽狗洞不翻牆不跨過校門,鄰近放學的時候老師有針對我的補考嚴禁任何學生陪同考試亦或是試圖打暈老師,並且今天是你最喜歡的遊戲開新版本的日子,你沒有任何必要硬生生等我等到凌晨,拜託了你像個正常乖學生一點,明白?”
這是對前面二十六次的總結,杭雁菱眨巴眼睛,好無辜好無辜的點點頭,張嘴含了一根棒棒糖,頗為意外地說道:“同桌,我都沒有想到你是這麼好學的一個人,為了補考這麼著急的嗎?”
“我……我是個很喜歡考試的人啊,哈哈。”
“那你考完試有什——”
“沒有任何打算!考完試我就直接回宿舍睡覺!”
楠喬實在是有些繃不住了,吼杭雁菱同樣也是校規禁止的,是不符合“真實”的行為,採取了這個舉動後這個世界有可能面臨著重來一次的風險。
不過楠喬真的蚌埠住,到底誰才是那個好不容易有了說話物件巴不得對方不走的人啊?
“嘢,好大的火氣,同桌你最近是不是來姨媽了?”
“是是是,我肚子痛……”
楠喬嘆了一口氣,捂著肚子蹲了下來。
杭雁菱也陪著她一起蹲在超市門口,撓了撓頭。
“誒,同桌今天你怎麼這麼消沉,感覺都不像你了啊。”
“我跟你很熟……我是跟你很熟來著。”
楠喬有些自閉的雙手環住膝蓋,歪頭看著杭雁菱:“菱砸,我能問個問題嗎?今天你到底是咋了,放學了還不肯離開學校,這不像是你啊。”
“我仔細想了想,我那個家也沒甚麼好回的,要是不巧我老爸在家裡,難免還要被他找茬打一頓。借宿雨哥家裡面吧,還有可能耽誤人家學習。姐妹我朋友圈子窄,思來想去好朋友也就你一個,想跟你多待一會兒嘛~”
這麼說來,眼前的這個杭雁菱雖然沒有保留甚麼記憶,但性格已經完全恢復到本人的模樣了。
凝瓏那女人向來事事往絕了做,唯獨對這人保留三分忍讓。看吧,如今自食惡果,她已經不再想要按照你規劃好的路徑行事了。
“……也對,那走吧,咱們去辦公樓找要給我補考的那個老師說說情。”
雖然很對不起杭雁菱,但自己這短暫的自由是靠著和她交易得到的。只有在你按照她劇本規劃的時候我們才是“最好的朋友”。
更何況我也很想看看凝瓏見到現在的你會是個甚麼表情。
杭雁菱順從地跟著楠喬一起走進了辦公樓,跟著楠喬一起走進了電梯,倒是純良聽話,讓楠喬忍不住扭頭多看了一眼杭雁菱。
“咋啦,同桌?”
“沒事,就是突然有點擔心老師要是看到你,會不會把你一起留在這裡補考。要不你先放學走吧。”
“那怕啥,不就是補考麼。”
“……那可是你自找的哦。”
“沒事沒事。”
電梯到了四層,楠喬領著杭雁菱,一路來到了辦公室,輕輕敲響了辦公室的門:“寧老師,在裡面嗎?”
“在。”
簡短的回答,讓楠喬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她的手放在門把手上,低頭對著杭雁菱說道:“你真不走?”
“哇,同桌,你這個反應不像是去補考,反倒像是去絞刑架一樣。閃開閃開,我給你打頭陣。”
杭雁菱笑著推開了楠喬,擰開門把手踏進了房間:“寧老師好?”
“你好。”
房間內,一個教師模樣打扮的青年女子抬起頭來,目光看向杭雁菱,滿是溫柔和說不出的關心。
“怎麼了,杭同學?”
“聽說楠喬今天下午有一場補考,想麻煩老師您看能不能給她一個機會,畢竟我們住宿生好不容易有個週末,還想著回家洗個澡,好好換一身衣服呢。”
“可以,但考完了再走也不遲啊。”
“您說的有道理,您大概甚麼時候考完啊?”
“……下午三點鐘左右吧。”
“行,那我和她一起等。老師您中午吃飯了嗎?沒吃飯咱們一起去食堂吃一點去。我還沒見過您這麼年輕漂亮的老師,您是新來的嗎?教哪個班啊?”
杭雁菱那股子自來熟的社牛勁上來,這一頓連說帶哄,中午在學校食堂,杭雁菱、楠喬以及被她硬拉來的寧老師,三個人坐在了一起吃飯。
……
“噗吭。”
“咋了同桌?”
“沒事,就是覺得有點奇妙。”
楠喬沒吃幾筷子就起了身,眯著眼睛觀察著當前的局面。
多滑稽的畫面,幕後元兇和受害者肩並肩地坐在一起吃飯,甚至還是受害者主動邀請的。
寧老師抬頭看了一眼楠喬,皺眉思索一陣後,將筷子也放在了餐盤上。
“既然如此,那補考就延遲到週一吧。”
“誒!寧老師這麼快就同意啦?我還尋思著多做做你的工作咧。”
“嗯。週末你們就一塊兒好好玩吧,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罷,寧老師端起來了自己的餐盤,正要離開,杭雁菱眼疾手快地伸手將寧老師餐盤上剩下的一個饅頭拿了回來:“嘿嘿,我看這饅頭您還沒動呢,不妨就便宜了我吧。”
“……嗯。”
待到寧老師走後,杭雁菱的開心更是直接寫在了臉上,她側著身子一條腿踩在桌腿上,左手攥著饅頭,右手抄著筷子,招呼道:“快吃快吃快吃,我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回去上號了!”
“……”
“咋啦?你也吃飽了?你不吃給我吃。糧食浪費不得。”
“……”
杭雁菱嘩啦著餐盤上的食物,抬頭看向了一身不吭的同桌,有些納悶地問道:“誒,咱們能出去了,為啥看著你不高興的樣子?”
“……呼。沒事。”
楠喬吐了一口氣,嘿嘿地笑了一聲,笑得也有氣無力的:“就是感慨人和人的差距還蠻大的。有些人求而不得的東西,對另一些人而言唾手可得。”
“唔嗯?”
杭雁菱回頭看了一眼老師離開的方向,隨後一聳肩膀:“別想那麼多,走啦,咱們今天下午去網咖!”
“哦,好。”
吃過了午飯,兩人來到校門口,這一次楠喬在走出大門時沒有感受到任何的阻力。但在離開校門的一剎那,眼前能看到的視界卻缺失了一半。
“唔。”
楠喬低頭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並沒有很痛,但左眼的確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了。
她直起腰來看向傳達室的窗戶,自己的倒影上兩隻眼睛都是完好的。
“嘖,難怪你會好心的放我出來……”
“怎麼了同桌?”
“沒事,剛剛眼睛進了沙子而已,你剛不是說要去網咖嗎?咱們走唄?”
“嗨呀,我倒是想走,但出了校門我才想起來——我不知道哪裡有黑網咖啊。”
杭雁菱拍了一下腦門,有些納悶地說道:“怪了,我平時是很少去網咖玩嗎?”
“那咱們就去KTV唄。”
“那你知道哪裡有嗎?”
“……”
杭雁菱和楠喬面面相覷,兩個不良學生往學校門口一站,聊天的內容卻是一個比一個純。
也是,原本這些知識應當存放於杭雁菱這位不良少女身上的。但現如今杭雁菱已經擺脫了影響,而自己只是個從來沒出過校門的角色而已。
雖然大致知道KTV是拿來幹甚麼的,但具體哪裡有,楠喬還真說不上來。
“無所謂,這種東西多的是,逛一逛總會有的。”
雙手揣進兜裡,楠喬沿著馬路牙子走了起來。
微風徐徐吹過,樹葉沙沙作響,馬路邊的塵土味道,汽車尾氣的味道。
這些觸感和味覺在學校裡也曾經體驗過,如此看來學校內外並無太大的差別。
不過……自由自在地在路上行走,確實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楠喬沒有說話,也不想繼續扮演杭雁菱的好朋友,她此時只想好好享受“行走”這件單純的不能再單純的事。
杭雁菱也察覺到了楠喬自從離開校門後就安靜了不少,她默默地跟在楠喬身後,兩隻手揹著,像是個人小鬼大的老頭兒一樣在路上溜達。在學校上課時嘰嘰喳喳沒完的兩個差生出了學校都像是變了個人。
走了大概兩公里便進入了市區,高樓、大廈、商業中心,燈紅酒綠,車水馬龍。
杭雁菱左右張望著,尋找疑似可能是黑網咖的地方,而楠喬自從進入了鬧市區後便有些魂不守舍,她看著廣告上的美食,看著化妝品店的招牌,看著來來往往的男男女女,恍如隔世一般。
“啊哈!”
杭雁菱停下了腳步,領著楠喬走進了路邊的一家檯球廳店。剛一進去就感受到了一股子濃烈的煙味兒,鮮少聞到這股味道的楠喬忍不住咳嗽了起來,杭雁菱也捏著鼻子,來到樓梯朝著地下一層走了進去,在臺球廳的下方,正是一家偷偷運營的網咖。
如今網咖裡面沒甚麼客人,只是任由裡面的電腦亮著。
燈光很昏暗,吧檯後面的網管懶散地躺在椅子上,因網咖那種特有炫彩燈光,導致了網整個人的上半身被陰影遮蓋,看不清楚模樣。網管跟前的電腦播放著音樂,那旋律十分耳熟,似乎是今年正火的曲子。
“老闆,倆人上網,你們這裡需要身份證嗎?”
“……臨時的不用。”
“那我開個臨時的,嘿嘿,哪裡交錢?我身上只有現金。”
“不用……去玩吧,反正現在也沒甚麼人上機,一會兒客人多了,你倆走就行了。”
“哇,老闆這麼慷慨?”
杭雁菱十分高興,她扭頭正要對楠喬說話,卻看楠喬掏出了手機,並且開啟了手機內建的手電筒,朝著吧檯後面的網管照射了過去。
“誒,你幹嘛,好沒禮貌的!”
杭雁菱出於覺得不妥,想要攔一下,但楠喬的力道出奇的大,燈光打了過去,顯露出來了躺在電腦椅上,蒙著被子的網管。
“你到底是誰?”
楠喬張開嘴巴,那聲音卻並不像是楠喬的。
網管懶洋洋的蠕動了一下,並未回答。
杭雁菱見狀有些困惑:“怎麼了楠喬,你倆認識?”
“她不再受到我的掌控,離開我的視線,之前的一切都一直都是你在暗中搞鬼吧?”
楠喬沒有理會杭雁菱,走向了吧檯後面,拽住了網管身上的被子用力一扯。
“嗡——”
整個網咖的燈光在剎那間全部熄滅,地下室失去了光源,頓時變成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唯一的光是楠喬的手機照射出來的,而光芒之下,只有一張空蕩蕩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