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那所開在田野上的商店,一路走到小鎮裡面,杭雁菱舒了一口氣。
因為學校本身就已經開在市區邊緣的緣故,這小鎮應該已經到隔壁縣城的位置了。好在本地人的口音杭雁菱大致還能聽得懂,索性在鎮子上溜達了起來。
似乎今天正碰上了趕集,路上的人來來往往的,其中還穿插著一兩個穿著京劇戲服的人,看樣子應當晚上在這裡會辦甚麼廟會。
杭雁菱一向喜歡看熱鬧/杭雁菱一向不喜歡看熱鬧。
所以杭雁菱決定在這所小鎮裡待到晚上/所以杭雁菱決定儘快離開這座看上去處處充斥著詭異氛圍的小鎮。
……
……
“誒?啥玩意,我CPU燒了?”
杭雁菱揉著腦殼,有些納悶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不知道為甚麼剛才腦海裡出現了截然相反的兩種念頭,莫非自己得了精神分裂症?
咋整的跟三師姐似的……
……
三師姐是誰?
杭雁菱揉著腦袋,只覺得腦袋暈暈沉沉的,渾身有種不得勁的感覺。
難不成是剛剛從小賣部買的那瓶冰可樂不新鮮?不應該啊,自己這個歲數年紀輕輕的腸胃功能不至於衰退到一瓶冰可樂給幹挺了吧?
更何況就算是出毛病了也該是肚子疼,不至於腦袋難受啊?
“怪,怪哦。”
杭雁菱揉著昏昏沉沉的腦袋,懷疑自己是不是這段時間精神有點衰弱,父親的死對自己造成的打擊可能遠遠比自己感覺到的要大上許多。
這迷迷糊糊的走著,杭雁菱斜眼一瞥,看到了一座挺拔宏偉的建築——教堂。
在鄉鎮,這種天主教堂倒還算是常見,甚至農村也有不少,雖然建的普遍都不算太好,但數量是遠遠超過了大城市裡頭的。
老頭兒老太有的愛信這個,聽說偶爾在公交車上還有信這些的人給乘客們發傳單,甚至還有鬧出過矛盾來的。
不過對於杭雁菱而言,對教堂的印象還是停留在那種遊戲裡最常見的回血設施上。
想到這裡杭雁菱不由得停下腳步,壞笑一聲,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座建設在鎮子裡的教堂。
看得出來有相當的年頭了,牆壁上到處都是被雨水沖刷過留下來的那種汙痕,牆皮脫落,那褪色的十字架,無不說明這教堂的歲數可能比杭雁菱的爺爺奶奶都大。
大門沒有鎖著,杭雁菱揉著不舒服的腦袋,推開門直接走了進去。
裡面也不出意料的髒亂,畢竟這種教堂可不像是西方國家那樣專門有修女和神父在裡面維持,基本上有那麼一兩個以此為營生的鎮民負責打理,平時組織信徒搞搞聚會,週末的時候再坐坐那種過度本土化的禮拜,基本上也就這樣了。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在教堂最盡頭的天使畫像下面,站著一個身穿黑色修道服的女子,她正雙手合十,背對著杭雁菱進行禱告,聽到了教堂門被推開的聲音,側過身,略有些驚訝地看向了杭雁菱。
“喲,不好意思,不知道有人在。那啥,我有點不舒服,在這兒稍微坐一會兒可以嗎?”
杭雁菱雖然野,但好歹也有闖空門的自知之明,訕笑著衝著修女打了一聲招呼,卻沒想到那修女平靜地笑著點頭:“可以呀。”
“呼……”
杭雁菱坐在長椅上,那修女轉身去一旁的側門裡面,過了一會兒拿著一次性紙杯走到了長椅跟前遞給杭雁菱。
不知為何,那女性的長相有些面熟,讓自己有種親切的感覺。
杭雁菱也不怕生,拿過來熱水道了一聲謝謝後,衝著修女聊了起來:“我還以為會來這裡的人都是些上了歲數的老頭老太呢,小姐姐你看著年齡也就才剛剛二十吧?女大學生?是家裡有人信這個所以跟著來的嗎?”
“不是,是我自己信。”
女子的聲音平靜而且溫柔,杭雁菱瞥了一眼這姑娘的雙手,上面的乾裂和老繭似乎也說明了她並不是在大學養尊處優的學生。
個人自有個人的命,杭雁菱也不想對這位修女小姐姐的人生多問甚麼,只是笑嘻嘻地點了點頭:“您忙您的,我歇會兒就走。”
“不著急,平時這所教堂也沒甚麼人樂意來。週五的時候能見到生人,我已經很開心了。你介意陪我聊聊嗎?”
“嚇,我以為我就夠社交牛逼症了,沒想到小姐姐你比我還熱情。得,您要聊點甚麼?都喝了您的熱水了,要不給我發一張傳單?”
“傳單?”
“對啊,就是寫滿甚麼偉大的主將要救贖你的苦難啊,甚麼人生來揹負著原罪啊之類的……拿來瞅瞅唄?放心,我規矩人,絕對不會對你們的教義說三道四的。”
“噗,不好意思,你說的並不是我們的教義哦。”
那修女輕輕一笑,雙手放在膝蓋上,抬頭看向了教堂最裡頭,那從牆面延伸到天花板的壁畫。
杭雁菱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發現這壁畫和印象中的神明畫像或者聖母像都不太一樣,壁畫上的是個身穿白衣,背後生出雙翅的天使模樣。
“喲,供奉天使的教堂,這少見啊?我印象裡這種宗教油畫,天使都是在兩邊當陪襯的。”
杭雁菱並沒有深入研究過宗教學,只覺得那畫像上的少女過於年幼,而且畫風也和印象中的宗教畫像不同。
或許是因為宗教為了方便傳播而進行本土化的影響吧,那天使甚至是東方人的面孔,一金一銀的眸子,看上去甚至有點……
“呃……誒?該說不說……那畫像上的天使,是不是,跟我有點像?”
杭雁菱指著自己的臉,說出了那句虔誠地信徒聽了多半會生氣的話。當然,杭雁菱本人說出口也覺得後悔,人家對自己客客氣氣的,自己卻反過來冒犯她的信仰,這多少有點不地道。
不料修女並未生氣,她虔誠地看著畫像,似是自言自語一般地說道:“的確,的確很像……”
杭雁菱連忙轉移話題:“那啥,小姐姐你剛說你們的教義和我說的不同,那你們的教義是甚麼啊?”
“……我們的教義呀,發生過一次轉折。以往我們都相信,天下的一切都由至高無上的神明安排其命運的流轉,所有的一切都被固定在了軌道上。凡人的力量改變不了任何事,我們能做的只有虔誠地侍奉神明,用各種各樣的方式討好神明,這樣神明才會親自為我們改寫註定的災難和命運。”
“喲,那你們這神還挺霸道…………啊,對不起對不起,我嘴欠了!”
“是啊,是很霸道。”
修女依舊沒有生氣,反倒是有些感懷,有些感慨地抬起頭來。
“她以前聽了這些話,也經常這麼說呢。”
“她?誰啊?”
“我曾經的一個姐妹。”
“曾經……呃,她現在是放棄信仰了嗎?”
“不,不是,她從一開始就未曾信仰過這些,從一開始就對這教義嗤之以鼻,像你一樣。”
修女這話說的杭雁菱迷糊,既然不信這玩意幹嘛會和修女成為姐妹?
不過這其中緣由多半不愉快,杭雁菱也沒深問,只饒有興致地回到了前一個問題:“對了,你剛剛說教義轉變過,它是咋轉變的呀?那現在的教義是甚麼?”
“呵呵……你看畫像上的那個天使了嗎?曾經待在那個位置上的天使並不是這副模樣的。畫像的改變和我們信仰的轉變息息相關,是這位新來的天使讓我們認知到了神明被前代天使阻截的意願,是這位新天使的犧牲讓我們的教派踏入了新的時代。”
修女雙手合十,虔誠地看向畫像。
“她對我們說,高天之上並不存在神祇——那曾經主宰天地一切的主早已經捨棄了大冕與御座,她不再幹涉命運,不再譜寫命運,將世界交還給了她最寵愛的子嗣——也就是我們人類。也是這位新天使為我們降臨了考驗,助我們度過了本應該到來的死劫。”
“嘢,小姐姐你這話說的跟親眼見過似的。”
杭雁菱打諢了一句,還是忍不住想要吐槽著狗屁倒灶的教義——不知道為甚麼,對這教派總是懷有一種老是忍不住想要嘴兩句的感覺。
也就在這時,教堂身後的大門傳來了敲門聲。
“杭同學,你在這裡面嗎?”
是寧老師的聲音。
“臥槽!這新來的班頭是他媽的鬼嗎?!”
杭雁菱罵了一句,好不容易舒服了點的腦袋又開始疼痛起來。
身後的教堂門被砸的越來越響,已經能感受得出門外之人無以復加的憤怒和煩躁。
“杭雁菱,回到教室去上課!”
“不要躲了,老師很生氣。”
踢踹,捶砸。
木頭大門被打的哐哐作響,不過奇怪的是這木門明明沒上鎖,一推就開了,卻不知道寧老師為甚麼一直站在外頭砸門。
“我說,小姐姐,我能去你那側門躲會兒不?”
杭雁菱哀哀地拽住了修女的袖子,修女輕輕一笑,不慌不忙地雙手捧住了杭雁菱的手。
“小妹妹,你還記得剛剛我說過的新教義嗎?”
“嗨呀!現在哪兒有時間聽教義的事兒,我那班頭現在快炸了,我要落在她手裡面免不了一頓好打!先救救眼前的寶貴小生命吧,我的好姐姐!”
隨著砸門的聲音越來越大,杭雁菱也愈發的頭疼,她捂著腦袋哀哀地看著眼前的修女,指望著修女能多少可憐可憐自己。
“不用怕,不用怕。”
修女雙手捧住了杭雁菱的腦袋,以額頭抵住了杭雁菱的額頭。
“我剛剛說過了。我們已經不再信仰高天之上的神明,我們已經知道了神座空虛。天使以她的自己的方式辭別了人世間,或許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神明與天使都在靜靜地守望著我們的對錯,但在這世上,已經不存在那能夠輕易斷言人類對錯的神了。”
“唔……”
“我們不再渴望某尊神明主導我們的命運,我們只是歌頌那將真相、自尊、人類本該知道的一切帶給我們的英雄。”
“小姐姐……你到底是……”
“這裡,是無神的神域,是供奉逝去之尊主的教堂。在這裡行走的只有以神之繼承者的名義存活於世的我們,我等遵從神明的最後遺願,否認、排斥、拒絕這之外的一切存在。”
“……”
女子平靜的聲音緩解了杭雁菱的頭痛,身後的砸門聲也變得虛幻,縹緲,最後隨著頭痛一起消散無蹤。
昏昏沉沉的杭雁菱倒在女子的懷中,陷入了輕淺的睡眠。
修女溫和地用手指梳理著杭雁菱的頭髮,拍著杭雁菱的肩頭,輕聲哼唱著歌謠,像是哄著妹妹睡去的姐姐。
就這樣,過去了差不多兩個小時左右。
教堂的安靜再度被一陣喧鬧的聲音打破。
哐當一陣聲響,一個囂張至極的女孩聲音穿透了整個教堂:“老姆姆!鬼火停在你門口了安全嗎?”
那刺耳的聲音吵得杭雁菱睜開了眼睛,從修女的腿上爬了起來,揉著眼睛迷迷瞪瞪地看向門口。
在門口站著一個跟自己歲數差不多的女孩兒,那一腦袋頭髮比自己染的還金,扎著個鳳梨頭,耳廓上兩圈鐵環,身上穿著朋克至極的紅夾克,裡頭的黑T恤上面引著金色骷髏,戴著黑色的大墨鏡,穿著叮叮噹的皮褲,褲腿子拖拉到地上,背後揹著個電吉他,呲著個大牙衝著修女豎起大拇指,手上的霹靂斷指手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今天晚上的廟會上老孃要炸翻全場!牛鼻子那邊已經讓小蠟燭去通知了,老姆姆咱倆老鄉一場,你可別不來給我捧場嗷!”
杭雁菱見了這位的打扮,激靈了一下子,且不說這位整個人的畫風和教堂格格不入,就單說這人的打扮……
噫。
只能說很符合自己對玩搖滾的人的偏見,自己這種半吊子不良少女跟這幫搖滾崽比起來算個6啊。
“喲,這不那誰嗎!”
那搖滾女孩兒抬起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指著杭雁菱晃悠了半天愣是沒想起來是啥,不過不耽誤她哈哈呲牙一樂,從夾克裡面抽出來了一張演唱會門票一樣的東西甩給了杭雁菱。
“算了,那誰!今晚去看老孃的演唱會嗷!不許遲到!看老孃一曲solo把你心臟給貫穿,!”
“啊,是,是……”
杭雁菱用手遮擋著眼睛,只覺得這個逼多少有點耀眼過頭了,扭頭對著修女問道:“小姐姐,這人……啥來路?”
“她現在應該是優秀的搖滾歌手……吧?”
修女撓了撓臉,有點不太確定的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