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家大宅內,只有極為重要事情才會啟用的宗族會議現場當中,氛圍無比壓抑沉悶,隨著宣佈的語落,古稀老者雙眸緊緊閉起,似是不忍。
親口說出這番將後輩壯闊未來殘忍扼殺的話語,特別是對於他這種本就上年齡,喜歡以小輩的經歷當做談資感到欣慰的老人來說,顯然是件極為不好受痛心的事情。
而現場的其餘不少人,則也陷入到難言的複雜和沉默當中。
最為突出的就是京朝沐,放在雙膝上的粉拳捏死,落落大方又古典韻雅的面頰雙眸緊閉,氣息微重,明顯是在竭力忍耐克制著情緒波動。
沒錯,昨夜京家沉寂數十年之久的鎮守者,再次下達出指意。
內容也很簡潔明瞭,就是驅逐京澄,則族安。
起初的眾人都表現的極為嚴肅鄭重,畢竟一直以來唯有至關緊要的情況,鎮守者才會浮現。
比如距離現今最近的,還是當年那件轟動極甚,給帝都格局造成極大切割改變的‘剿滅多族’事件,就是鎮守者的指示。
但當得知此次指示的內容時,任誰都沒想到是為了驅逐族人,且還是為被寄予濃厚厚望的後輩族人。
關鍵事後再嘗試聯絡時,是皆石沉大海的,關於驅逐的理由和解釋一概沒有,得到的回應只有冷漠的照做。
這也自然導致京家的核心高層分為兩種態度。
一種覺得鎮守者的權威是絕對的,既然有所指示,那就照做好了。
而另種則覺得太過草率,沒有任何理由任何原因,就將這樣一個新生代中最重要的人驅逐,不是連族人都會感到寒心產生質疑嗎?
不過無論是那種態度,都明白這基本是無法阻撓的..
因為做出這番決斷是鎮守者..
而鎮守者在通天門內的定位本就類似‘老祖宗’,絕大多數時候都不會干涉族中內務,任其自由發展,可一旦發聲,那權威就是絕對毋庸置疑...
所以饒是眾人思破頭皮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但經過激烈討論後,眼下的宣佈場合,也還是產生。
而根本不願接受,哪怕連聆聽宣佈都不願的京慎,自然就沒出場。
至於京澄,雖確實詫異且太過突然沒有任何事先準備,但倒也沒表現的失魂落魄打擊嚴重的模樣。
該怎麼說呢...就還好吧。
畢竟就像面前得知缺席的京慎安好時就提到過的,只要不事關身邊人,再大的事情,京澄也都能相應接受和保持冷靜吧。
同樣楞神片刻後,她倒也思索出個大概。
家族是沒有任何理由和動機突然驅逐她的,退萬步說就算曾經犯下那般大錯,甚至不願承擔還逃跑,家族都沒逐她,更別說還是現在好好的沒任何過失,所以‘驅逐’這個情況,不存在建立的可能。
但眼下情形又是真實發生的,那能讓家族本身在‘不可能’的情況,卻又做出這番宣佈的緣由,也只有一個了。
是駐守人嗎...
京澄從猜測到確定,也就只用了短短瞬間。
畢竟當初她就知道那些駐守人是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只是有些沒預料到會以這種方式出手。
倒挺聰明的。
這時,高臺上的古稀老者也突然站起身,蒼老的面容肅穆!不怒自威的氣勢頓時彰顯無疑!
“三代長嫡女京澄!對於將你驅逐出族的決斷!你無權詢問為何!只需回答我!你有異議嗎!”
“如果有異議,那現在就立即提出!不然驅逐即刻生效!”
隨著極具穿透力的渾厚語氣響落,在做的眾人也朝著表情平靜的京澄望去。
儘管老者的語氣中氣渾厚,更傾向呵斥,彷彿在勸其接受現實不要浪費時間般,但其實眾人都明白,這是在給京澄最後的機會。
畢竟鎮守者既然下達了命令,就算內容再如何荒謬難以置信,可也是無法阻攔的,就比如此刻現場,剛才就說過不少人對此都是持反對意見的,但沒辦法而已,只能也必須去實行指示。
但作為當事人的京澄是不同的,她有權對此做出異議,更有權質疑,況且她長嫡女的身份,本就該得到說法。
所以只要她表現出強烈的追究詢問意志,那此事就尚且有著轉機。
就用最淺顯的方面來講,如果她堅定的討要說法感到不甘,那京家完全可以藉此再次聯絡鎮守者,委婉的表明她的身份在族中堪重,如在沒犯錯也沒理由的前提下就掃地出門,那傳出去很可能會影響到族心的牢固,還請再三考慮。
因為人家確實眼下沒產生過失,也確實沒有說法,有這些顧慮是合理的。
關鍵指示他們的確在履行,只是當事人態度強烈,考慮到後續可能會對家族產生嚴重的影響,才繼續請示,‘等’鎮守者回應後再定斷而已。
就算最後鎮守者一意孤行,但這個過程好歹也能起到拖延時間的作用,而只要有時間,就意味著可能有轉機。
至於這個時間到底有多久,只要不是明顯在拖延,拖延的太久,那就是能夠勉強控制的。
簡單來說就是命令他們絕對在實行,但實行的過程,是可以稍微利用的。
這也是在場眾人經過激烈討論後,得出的關於此事的處理方案,畢竟確實事發太突然了,不光京澄需要時間,就連他們也需要時間,來了解到底因為甚麼,導致鎮守者沉寂數十年後,首次主動下達的吩咐,是為了驅逐京澄。
就包括認為鎮守者權威絕對,有命令就照做的人,對此也睜隻眼閉隻眼了。
要知京澄終歸是重要的後代成員,如能有轉圜餘地,肯定是好事。
總之,此刻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桌前站立,場景宛如面臨審判的京澄身上。
而被這般注視的京澄,則依舊面部表情平淡,好似在思索著甚麼。
見狀古稀老者疑惑,但蒼老的面容還是冷漠,再次高聲開口。
“三代長嫡女京澄,這是你最後對此決斷表達質疑的機會!你可有!”
聽著他已經有些明顯是在提醒的話語,京澄卻又沉默的模樣後,不少人都心急起來了。
特別是和其童年就為結伴好友,儘管平日各自事務繁忙不再像幼時那般如影相隨,可締結的濃厚情感紐帶沒有未曾削減的京朝沐,抿唇嚴肅,緊握的掌心都開始冒汗,內心也在催促京澄表態。
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幫助京澄度過難關。
說實話,要不是此事明面插手對京澄有害無利,她都想替其起身表達異議了。
其實關於京澄不會表達異議這點,在座眾人都是沒有考慮過這個可能的。
要知又沒犯錯又沒過失,就這樣連徵兆都沒有突然被掃地出門,換誰來誰能接受?
況且連為啥驅逐的緣由都沒講,會有異議是必然的,至少要得知為何驅逐的理由才行。
不過這些眾人都是不會講述的,更不會講述是鎮守者下達的命令,就是為了避免京澄氣血上頭,說出些不顧及後果的言論,那事情就沒辦法轉圜了。
所以事先已經有過設想眾人,就等著京澄表態,只有這樣以京革為首的保派才有發揮空間。
且現在只是開始,後面才是最為關鍵的階段,無論拖延時間還是尋找轉機,都必須經過謹慎而又嚴密的思考才行,要知鎮守者又不是瞎子。
但始料未及,讓眾人都完全沒設想過的情況發生了。
以為的剛開始,竟是結束。
沉默半晌的京澄,面對在場的視線,緩緩點頭。
“我明白了,沒有異議。”
語落瞬間,現場直接陷入了落針可聞的詭異寂靜,似乎都在懷疑是不是聽錯了。
猝不及防的古稀老者都楞神片刻,回過神後看著京澄如常的面容,下意識嚴肅的又道。
“你可明白你在說甚麼?如若沒有異議,那從今日起家族將收回你的所有權益,你不再是京家人,更不能京家人自稱,連族譜都將除名的徹底斷絕!”
或許是以為京澄在賭氣,古稀老者不由更為將事態嚴重性講明,讓其清楚這到底意味著甚麼。
而其餘人也是如此,緊皺的目光極為不解意外。
饒是保派對於後續做了再如何充分的準備,可前提是京澄必須得抗爭才行啊。
但儘管嚴重性已經完全講明瞭,可京澄也依舊輕輕點頭。
就在她準備開口時,京朝沐也實在沉不住氣了,當即手掌拍在桌面制止,清喝道。
“澄兒,你清醒點!”
曾經一直以來,她面對京澄時都是那副舉手投足間,自然而然散發的親近溫和,還會偶爾撒嬌埋怨的模樣,從未有過像眼下的嚴肅,可想而知也是真的焦急了。
見狀,京澄也道。
“小姑,我很清醒。”
她當然知道所謂的異議,是在拖延時間,是家族想要保她,但也同樣明白,這都是徒勞的。
且就算她能夠被‘保護’起來,但這也意味著保護她的人勢必會和駐守人產生意志上的分歧,從而陷入被動,產生對他們而言的不利局面。
至於講述駐守人的真相,讓京家不再聽從命令,哪怕只是片面的隱晦表達駐守人為壞,但只要是從他人口中確定後內心產生懷疑,那關於‘制約’的保護,就會消失了。
接受則離開京家,不接受則京家陷入被動。
這也是為何京澄會說他們這手倒挺聰明的緣故。
激動的京朝沐還打算說甚麼,卻被京革伸手打斷。
他看著京澄,能猜到這個孩子絕對不是意氣用事,大概是有著自己的打算且有所預料的。
可關鍵有些事情一旦定性,那就很難扭轉,便很是鄭重的道。
“京澄,你考慮清楚了嗎。”
聞言,知道這是最好處理方式,也不願讓心向他的長輩遭遇危難的京澄,點頭。
“我現在的權勢從某種程度來說,都是受家族所惠,既家族想要收回,那我自當接受。”
她沒有任何過激,就這樣心平氣和的講述著。
會室陷入沉默。
事已至此,就算保派再怎麼想保京澄,但也無可奈何了,唯有京澄表態才行,如果他們表態,則為忤逆。
不過和京革同樣,他們也能看出來京澄有所打算。
畢竟從始至終,她都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就連詢問為何驅逐的緣由都沒有,顯然是對此狀況有著某種預料,也有導致她接受的理由的。
隨即,京澄鞠躬後,也就走出會室了。
而看著她獨自的背影,京朝沐也莫名宛如心中刺入利劍,憤怒起來。
要知能讓她起初在會室中剋制聆聽的緣故,本就是可能會有著轉機,但現在事情都固死了,再加上作為十脈中年齡最小,比京澄都大不了幾歲的她,終究比不得兄長們那般的喜怒不言於色,自然有些不再冷靜,道。
“憑甚麼!憑甚麼沒有任何理由,就憑..”
似乎是察覺到了京朝沐要說些甚麼,京革頓時面色陰沉,呵斥道。
“閉嘴!”
被打斷的京朝沐微微咬牙,也意識到差點說錯話,但憤慨的心並沒有改變,只是頭也不回的離開會室,朝著京澄離去的方向追去。
隨即會室很是沉寂,都不知道該對這個並未預料的結果做何言語。
而京革嘆息後,也若有所思。
關於鎮守者為何要做出這般指使,其實京革是有著相應猜測的。
不出意外,就是前幾日天涯鎮過程中產生的某些事情。
只是他並不清楚具體發生了甚麼,才導致此刻。
但從京澄的表現來看..她應該是知曉的。
想到這,京革不由深感頭疼,不知是該相信她,還是另做打算。
還有又該如何向慎解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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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針對‘驅逐京澄’場合展開時,另處的駐守人也在做著交流。
天涯鎮當天四人中的灰者,看著空蕩的右手袖口,眼神閃爍著極致的怨毒,可轉念想到甚麼後,又還是頗為顧忌的道。
“我們這樣,會不會激她不顧後果?”
“放心,我自有打算。”
林者這般回答,腦中閃爍的只有那柄起初根本沒讓他在意的無名黑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