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這到底是!?”
光雨落下時,有一個人站在自家後院裡,驚駭的注視著身上的變化。
他不是別人,正是之前暗中去聖堂拜訪“英普羅爾”的塔克-貝拉摩爾。他才剛剛去見完自己的爺爺也就是情報頭子老貝摩,根本沒想到剛出來就突逢一系列劇變!
先是鷗錦城的提前啟動——作為搞情報的,哪怕他不是最高負責人,可他最起碼也知道不該這麼早。正常怎麼也得在海王城停靠六小時以上……你至少要給上去述職的總督等官宦再下去吧?現在這才多長時間?他都不確定卑斯洛是否已經離開王宮!
更不要提這詭異的天象……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光,在塔克的印象中從小太陽就是一團平靜的光球,它能帶給人足夠的光明,能催生一些血肉、植物茁壯成長。
但也就到此為止了!它的光芒不會這般刺眼,距離近了更不會熱的這般難以忍受,他根本認不出來頭頂那顆大火球是甚麼東西,只覺得有可怖高溫隨光雨降下,他整個人都被烤的冒出白煙。
甚至白煙只是起步而已,很快的,他產生了一種極其噁心的生理反應。他發現自己失去了對血肉的控制,蜷縮在布料裡的身體猶如爛泥般扭曲著變換形狀。牙齒、指甲、體毛迅速脫落下來,身體甚至開始蛻皮,到最後連眼球、內臟和一些骨頭都被擠出體外!
我……我到底是怎麼了???
根本來不及有任何反應,短短十多秒,異變已經宣告完成。塔克再次從猙獰的血泥怪恢復原樣,雙眼、牙齒、指甲俱在,就連脫落的毛髮也長了回來。
可先前的一幕並非幻覺!舉目望去,一坨依附在純白骨架上的血泥怪物正在他前方不遠處掙扎蠕動,那降下的光雨落在它身上就像炙烤的火舌,它顫動著……程度之激烈似乎在發出無聲的尖叫,體表不斷爆出“滋滋”的油光和焦臭黑煙,竟是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下去!
塔克看的目瞪口呆,他忍不住抬頭看向頭頂的“火球”,也不知道是為甚麼,突然生出了一種很舒適的感覺。
是的,他不知道原因,但他再也不覺得它刺眼了……
“救贖之刻終於到了。”
伴隨這聲音,塔克回頭,看到從屋內走出一位腐朽的老者。
此人正是他爺爺,他的親族,同時也是獨攬鷗錦城情報系統的裁判者,“英普羅爾”口中提到的老貝摩。
頂著塔克不解的目光,老貝摩徑直走到光雨之中,身體同樣產生了一系列讓他瞠目結舌的可怖異變。
唯一不同的是吐出來的內臟血肉要少一些,吐出來的骨頭要多一些。
“滋滋滋……”由這些東西凝聚成的血泥怪物同樣在光雨照射下萎縮冒煙,塔克眼睜睜看著爺爺的表情從凝重變成享受安樂,心裡忍不住有個大膽的猜測。
“爺爺……你剛才說救贖之刻?”
“我們身體裡有髒東西。”老貝摩回頭看向孫子,清亮的眼神再無絲毫渾濁,竟是比他印象中要年輕了十歲。
“你不是陛下的血誓者,所以你不知道這些秘密……實際上整個鷗錦城都是謊言,人們體內被寄存了髒血,只為完成一個陰謀……而她曾對我們做出承諾,總有一天,有一個機會,她會讓真正的陽光從天而降,帶來洗禮,淨化這片土地上的一切糜爛。”
“……”塔克不是很理解他的腔調,但他大概能搞懂發生了甚麼。
所以每個人體內都有髒東西,但這件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
等等,每個人???
這是甚麼級別的陰謀?而且那個大火球居然是陛下搞出來的???
“準備為陛下而戰吧。”老貝摩用力掐住他的手腕。
“這就是神戰!”
“遠古神戰有九騎士願為陛下犧牲,今天的神戰,貝拉摩爾亦有同樣的勇氣!!”
……
“神戰……”
血法師工會,那最高的尖塔,摩倫-肖聽著逐漸消逝的“滋滋”聲,一點一點睜開眼睛。
和老貝摩變得年輕不同,吐出這些血肉後,他變老了。他年輕的面容至少在原本基礎上蒼老了三十歲,從具有青年人的外觀變成了一箇中老年男人。
但他得到的是更契合的身體,一具真正發育完好的,包括大腦在內的,真正足以承受他龐大智慧的健全的身體。
“這就是能肆無忌憚思考的感覺的嗎……好像很久都沒體驗過了。”
握緊雙拳,摩倫-肖看著頭頂的熾陽露出笑容。
“契約的第一步你做到了,接下來,該我們這些人來幫你了……”
類似老貝摩、摩倫-肖的情況發生在鷗錦城的各個角落。
王宮偏殿。
“費米老師?你這……你不要緊吧?”
“不要緊,你哭甚麼?我終於擺脫了那個人的陰影徹底恢復自由身,你該為我開心才對……”
王宮前殿。
“卡修斯隊長!卡修斯隊長??”
“本想來彙報大家都產生可怕的異變來著,怎麼連隊長你也……?”
“神戰重啟了……”
“甚麼?”
“沒甚麼,傳我命令,讓所有吐過髒東西的人集結起來組建防線,我們要守衛好王宮,不能讓任何沒吐過的突破進來!”
貴族區。
“嘔……神秘再上……發生了甚麼?”
“不知道……嘔……是德利菲斯閣下的命令,突然要所有成員和護衛隊到院子裡集合……說甚麼曬太陽……嘔……這太陽怎麼這麼刺眼……”
“快看是德利菲斯閣下!他居然來了!?”
“恭喜你們這些迷途的孩子……”
“你們終於,自由了。”
而在王宮正殿,盧卡亦是剛從“致命嘔吐”中恢復回來。
他幾乎是眼睜睜看著那團肉泥在光雨中變成自己的模樣,然後下一刻被透下來的金光炙烤腐爛,在哀嚎中灼燒成一灘腐爛的油渣。
這到底是……
他立刻想到這就是體內的“髒東西”。
是尹瑟爾。
是那個混蛋寄存在自己體內的“腐爛之血”。
來不及欣喜,盧卡亦不敢想象這波光雨有多大影響。
不止鷗錦城,更不止海王城。嚴格來說,是整個腐血神國,一整個艾莎洲,所有在這一刻露在外面,得以沐浴到光雨的人——甚至生靈,它們都吐出了體內的汙穢。
“滋滋滋……”
山巔之上,一團淡紫色的極光雲被金光穿透,它在天空中扭動,一會化作萬物生靈一會化作紫光巨人,終於“砰”的一聲炸裂開來,變成一團紫色血霧被淨化乾淨。
“咕嘟咕嘟……”
沼澤深處,一支迷途的屠血者小隊剛剛吐完,還沒來得及從驚駭當中回過神來,下一刻就有人指著遠方大呼小叫,仔細一看赫然是上一刻被他們歡呼想要奔去的小鎮,它儼然在金光照耀下融化扭曲,那腐爛而又惡臭的泥沼中滋生出無數種尖齒斷牙,一邊鼓起又炸開巨大的膿皰一邊在原地顫抖起舞,最終也逃不過炸裂的命運。
到處都是……類似這樣的場景在艾莎洲的大地上到處都是……
宛如一幕盛大的歌劇,配角們在主舞臺搭好後閃亮登場。它們用生命詮釋自己的謝幕演出,以腐朽換新生,以死亡換取明天的光芒。
“不……不不!!!”
類似的異變同樣也發生在人王身上,席娜好不容易從那種艱難的痛苦中緩過神來就聽到前面傳來不甘的嚎叫。
抬頭一看,赫然是吐出來的髒東西試圖凝聚成形。它一會兒變成席娜自己的模樣,一會兒又在黑煙中變成“尹瑟爾”原本的形象,身體匍匐著向她爬來,似乎還想著和她融為一體。
“械陽根本不具備這種淨化能力……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是不具備。”席娜冷笑著擦掉口水,站起來,一腳踹開它伸來的爪子。
“但是用神血做燃料就可以!……你該不會以為你控制了我們就能掌握所有神族之秘吧?啊?”
和之前相比,她的精神狀態好了許多,,但也顯得更加癲狂,說的不好聽點——更像個瘋子。
“這都是你逼的……都是你逼的!你毀掉了瑟蘭神族傳承的希望!”
火氣上來,她乾脆對這東西一頓拳打腳踢。每一次最直接的身體接觸都能給血泥怪物帶去大量灼燒痛苦,別說趁機鑽進她體內了,它的體積甚至在這種拷打之下飛速縮小。
“不知好歹!不知好歹!”血泥怪物也受不了了,它怒吼著:“我是在救你們!我是在救所有人啊!!!”
“你以為抓住這個空隙擺脫我就能解脫了嗎?別犯傻了……太陽的光輝是很刺眼,但在宇宙裡一顆太陽又算得了甚麼!”
“你們甚至連我的血都淨化不完……等著好了……等真正的‘尹瑟爾’重新歸一……”
話音未落,大量被融化的滾燙鋼水便澆灌下來,猶如一道冒白煙的銀河落在它身上,直接就把它淹沒掉了。
“陛下!”
盧卡趕緊在下面大喊,“您恢復了?”
“下一步該怎麼行動!快下命令吧!”
席娜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會,轉而去看站在旁邊的灰髮少女。
希茨菲爾從剛才開始就沒怎麼動,沒動而且也沒說話,看到她朝自己看來也不畏懼,反而把左眼的遮擋物也一把扯掉,再次顯露出那隻金瞳。
“……艾爾溫用幾乎所有的靈和她體內擁有的神血作燃料才能做到這種程度。”席娜放聲,“這淨化是不持久的,光靠械陽不能阻止他的計劃,必須要毀掉鷗錦城——我指的是那座真正的白羽之城!”
“我要知道新鷗錦城內部是否是機械機構。”希茨菲爾直接問道。
“是!”
“艾爾溫讓我們攜帶阿皮斯魔方是否是為了驅動它。”
“是!”
“……這到底是艾爾溫的想法,還是艾爾溫誤導他,讓他對阿皮斯魔方產生了覬覦。”
“你可以理解為都有!”席娜傲然道,“如果我是你就不會留在這廢話!你該找你的朋友們去!只有你才能控制阿皮斯魔方!”
“那你呢?”希茨菲爾看向械陽,“如果我沒猜錯,它至今為止做到的事大多是依靠艾爾溫……你的肉身裡早就沒了神血,你現在對它的控制能力……還不如我!”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甚麼算盤!!!”席娜縱身一躍,竟是從十幾米的高臺上跳下來穩穩落地,大跨步走到少女跟前。
她幾乎用鼻尖對著少女的鼻尖,雙眼裡滿是滔天怒火:“你不就想著……啊……現在她不行了……我也不行了,能最大限度控制械陽,能救場的就只有你!等你以救世主的姿態解決了一切,我們這些犧牲者將成為你的踏腳石!你就可以順勢登上那個位置!成為橫跨兩個大陸的主宰!”
“我沒那心思。”希茨菲爾眯起眼睛。
“你撒謊!!!”席娜簡直是怒不可遏,“你一開始就謀劃好的!!包括甚麼交流電!!這都是因為你!!你!!!”
這和“交流電”有甚麼關係?
剛一開始,希茨菲爾簡直是莫名其妙。
但很快她就把一切串聯起來,想起了交流電普及後整個薩拉出現的一系列變化。
很多駁雜的電站系統被取締、拆除,家庭用電的穩定性得到了空前的保障,這種影響體現在家家戶戶也體現在軍工產能上,甚至連機械太陽都……
等等,機械太陽?
很多亂七八糟的記憶、回憶交錯起來,她居然也不能肯定,有沒有在艾爾溫那裡聽說過類似“械陽的充能難題被解決了,也許將來有一天不需要我這個操縱者它能自己上天”之類的話。
所以是因為交流電麼?
時代發展了,科技進步了,但反而壓縮了神秘的空間,側面使艾爾溫下定決心要犧牲自己,產生了“如此沒有我也沒關係”這樣的想法。
所以是因為我……
我扭轉了歷史的走向,但卻控制不了它前進的速度……
“別碰她!”
就在希茨菲爾愣神的時候,另一隻手從中插進來,狠狠將席娜的身體朝遠方推開。
夏依冰像一頭護食的母狼擋在前面。
“滾去玩你的破球!”
“反正只要能贏……還是說你打算讓他得逞!?”
夏依冰可不摜著席娜。
他媽的,她可是因為這個賤人差點腐化,連維爾福也是直接死在此人手裡。她才不管對方這段時間和艾爾溫建立了甚麼關係又是不是真打算和自己這群人並肩作戰,總之敢兇艾蘇恩就是不行!
“哦?”
席娜後退兩步,帶著玩味在兩人身上來回打量。
“上次沒發現……原來你們是這種關係……”
“呵……倒是符合伊瑪爾人一貫的傳統。”
“閉上你的嘴!!!”
“但是阿皮斯魔方是必要的。”席娜話鋒一轉,伸手指向希茨菲爾,“白楊木的廢物充其量只是能抓著它罷了,真要說控制,沒她在場還真不行。”
“我來!”夏依冰咬牙,“她留在這幫你,我去拿魔方!”
“你……?”
“她和我的靈交匯過。”希茨菲爾抓住機會出聲解釋,“我休息的時候就是夏在開船……她能做好,但是——”
但是她怎麼放心讓夏去拿?
席娜說的很清楚,械陽無法從根源上解決問題。別說真正的鷗錦城正裝著邪神屍骸往這邊來,就光是尹瑟爾灑下的“腐血”——那些恰好沒有淋到光雨的人,他們大機率還是受控制啊!
伴舞刀術的加成是有距離限制的,離得遠了,她都不確定長夏是否還能凝成冰刀!
“你擔心她?”席娜奇怪的看向少女。
“你不是當了‘神秘主’嗎。”
“第一次看到‘神秘主’因為距離因素擔心‘信徒’的,你的愚鈍讓我想笑。”
這賤人的嘲諷技能是點滿了吧……
希茨菲爾不由額外看了眼席娜,強忍著給她那張嫵媚臉蛋來一拳的想法,心裡快速盤算起來。
神秘主,神秘主……
是了……自從成為神秘主,我幾乎沒有對任何同族開啟過神秘網路的連線,就是害怕他們盲目成為我的信徒,把我當成邪神祭拜……
但這確實是最方便傳遞力量的方式,只要夏成為我的信徒我就可以無視空間無視距離給她支援。
但這樣好嗎?
神秘網路……只有一個信徒的神秘網路?
這對她來說……公平嗎?
手腕被掐住,抬頭,正對上夏依冰投下的眼神。
裡面是熱愛?
還是堅定?
不等希茨菲爾仔細分析,她就被抱住,被在耳邊吐露低語。
“我確實已經不太習慣給誰信仰,但唯獨對你,艾蘇恩……我很樂意。”
“夏……”
“我願意信仰你……奉你為主……哪怕這限制將持續到永遠……所以別想那麼多……放手去做。”
“……”希茨菲爾愣愣看著她的眼睛,突然咧嘴,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女人能聽清的音量低語道:“其實你很喜歡我穿修女服吧……?”
“嘎?”夏依冰愣住。
“我不能給你太多保證……但是夏……哪怕是這種關係……這種關係成立了……我發誓……你絕不僅僅是我的‘信徒’……”
“艾蘇恩……”
“我允許你‘大逆不道’。”
少女幾乎是鼓起這輩子的勇氣說出這番話。
“我允許你……‘褻瀆’我。”
轟的一聲。
夏依冰大腦一片空白。
她壓根就沒有任何意識了,所有的理智,屬於人類所應有的智慧被從腦袋瓜裡抽取乾淨,她甚麼也不怕了甚麼也不在乎了,只有本能……受本能驅動抱緊這肉體,喘息著……含住她的嘴唇拼命痴纏……完全不管是否還有旁人在看。
與此同時,一座有些破敗和破爛的,到處都在滋射電火花的機械浮城陡然從烏雲中突破現身。
浮城上站著三個人,如果李昂在這,他一定能辨認出來,這正是綁架過他的那三個機械使徒。
“沒想到神國只是他的謊言……”
矮個子的男性使徒感慨說道。
“我們這些人,是被他當棋子了啊……”
名為黛瑞爾的女使徒站在旁邊悶不吭聲。
她的一條手臂報廢了,甚至來不及修復,看上去剛剛經歷過一場慘烈戰鬥。
“但還沒有結束。”
最高的使徒,也就是對李昂自稱“羅新”的男人轉過身來。
“機械神國的公主還在,你怎麼能說這是個謊言?”
“羅新……”
“神戰重啟了。”羅新打斷同伴們。
“血與火交錯,鋼鐵和靈肉融合……想想千百年後有其他使徒閱覽歷史,讀到這一頁會是甚麼感想。”
“復興神國的機會就擺在面前。”
“你們難道不激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