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娜-布洛維哈溫-維多利亞,這對瑟蘭人來說絕對是一個神聖的名字。
神聖來自它的字尾,那是自天上降下的尊貴恩典,猶如神在地上行走的化身,不需要她說甚麼,做甚麼,天生就該有人拜倒在她的腳下。
她曾試圖和邪徒勾結,控制舊王黨要掀起巨浪——她並不認為那是“逆伐”或者“背叛”因為薩拉本就是瑟蘭的延續,她不過是在取回這份血脈應得的東西,就像主人從外人手中收回租賃的土地,這是她應得的,沒有人有資格指責她也不該對此有甚麼意見。
她確實沒想到……會面臨那麼巨大的阻力。
即使不算她那位“妹妹”,薩拉人也用智慧和犧牲給她上了一課。一個不起眼、基本沒怎麼被她放在眼裡的小偵探握住劍柄將歷史改寫,她的謀劃支離破碎,只有最後一絲殘靈狼狽逃脫,藉助公主的軀殼遠遁海外。
她發誓要報復,她是無法接受的——本該屬於先祖的榮光此刻卻被外人染指,哪怕查魯尼死後是艾爾溫-布洛維哈溫-維多利亞繼承了王位,但薩拉的國號未變,她立志要在地上重現瑟蘭。
而且她更無法忍受自己像個落魄的反派,一如歌劇故事裡註定要被擊敗的反派,那種傲慢的、愚蠢的、被她輕賤鄙視的傢伙。
她怎能允許萬物如此運轉下去?
正因為如此,當日蝕教會再找到她,告訴她有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擺在她面前,她可以透過侵佔“維絲-尼昂”的肉身來成為艾莎之王的時候,她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首先成為艾莎之王,想辦法終結腐血神國和機械神國的百年紛爭,然後借用艾莎本土這些年發展出來的新神秘體系——不管那是屠血者也好,血法師也好,她都覺得是比噩夢更好的力量——來重新打造一支軍隊,她可憑此率領艾莎洲從異域超脫,再去謀奪自己的榮耀。
這是她的算盤,也是她和日蝕教會的首領,那個叫“尹瑟爾”的傢伙所簽訂的協約。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那不是個好東西,雖然他優雅、理智、彬彬有禮,但作為一個同樣不拘泥於世俗道德的野心家,席娜能嗅出這是自己的同類。
野心家眼裡是容不下另一個野心家存在的,她不信任尹瑟爾,不客氣的說,如果有機會,她想取而代之。
自出現伊始,尹瑟爾從未對她隱瞞自己的理想。所以席娜是知道的,他對永生的瘋狂追求。
“薩拉,甚至是舊王黨,你們過去對日蝕的看法都不正確。”他當時這樣為自己開脫,“看似我們是在捲起一次次災難,將偉大者的痕跡帶到地面上來,給很多人制造了苦難和傷痛,但我們並非是要做人類的叛徒。”
“你現在跟我說這些東西,不覺得有些太空洞嗎。”席娜控制“維絲-尼昂”坐在對面,“我答應和你合作是因為我們暫時擁有相近的目標……別以為我和凡人一樣好騙。”
“你認為他們是凡人?”尹瑟爾驚訝,“那我可以問一下,你的理想是甚麼嗎。”
“當然是在地上重現瑟蘭!”
“理由呢。”
“這是神聖的傳承!是從我的血脈裡迸發出來的意志!這是它帶給我的權柄和榮耀!這一切理所當然該屬於我!……我不認為我做這些需要理由!”
“噗嗤……真是高傲的發言啊……”
“你有甚麼不滿嗎。”
“那我冒昧再問一下,那之後呢?”
“甚麼?”
“重現瑟蘭——就是這件事,你做到之後——好比你擊敗並吃掉了那位‘妹妹’,力量大增,帶領艾莎和薩拉合併,恢復瑟蘭國號,建立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龐大文明,你接下來想幹甚麼呢。”
他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席娜思索了一會才回答:“當然是……想辦法尋找太陽神國。”
“噢?為甚麼?”
“你也說了那是偉大者……”席娜低聲道,“艾莎洲的歷史我已經瞭解,血源之王犧牲自己為代價也敵不過九頭外神,而它們在外神中甚至不是甚麼厲害角色,我很清楚奈米亞的生靈……包括我和這些東西的差距,我不想這個王國覆滅的話,自然要尋求其他力量去抵禦它們。”
“你認為太陽神國是最合適的力量。”
“不然呢?”她眯起眼,“我知道你想說甚麼,但我不會學你,像你那樣不擇手段的研究它們,甚至試圖製造它們,成為它們。你口口聲聲說你這麼做都是為了奈米亞能在灰霧侵襲下超脫出去,你說——等你掌握了這樣的力量就能控制灰霧,灰霧不再是我們的威脅……我覺得你是走了歪路。”
“如果你想說服我,讓我接受這是‘歪路’,那你總該給我一個恰當的理由。”
“你會被同化的。”她頓了頓,還是決定給他個忠告,“我和它們接觸過,所以我知道一些秘密……甚至是……它們的記憶。”
“它們並非是針對我們,針對奈米亞這些土地,這裡不是它們第一個入侵的世界,類似的事它們幹過無數次,有成功也有失敗,但這不重要,關鍵是它們悠久的壽命。”
“每一位偉大者,它們之所以有資格被這樣稱呼,當然是因為它們已經存在了太久太久。”尹瑟爾點頭,“‘祂們’——祂們能用肉身跨越時光長河,在無限的宇宙和星空中飛渡、流浪……以歲月凝聚無上智慧。”
“我以為你該明白這點的,公主殿下……祂們所表現出來的愚蠢和遲鈍並非是祂們真的不聰明,而是祂們根本不在乎……反正祂們永生不滅。”
“這就是關鍵!”席娜叫道,“你一個凡人,想要圖謀這種東西?你身為‘尹瑟爾’的記憶對它們來說就只是一瞬,這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比,連嬰兒對比成人都做不到,你的思想和靈會迷失在那片精神之海,你會被同化,被吞噬——你會成為它們本身!”
她覺得自己已經說的很明顯了:尹瑟爾的追求在她看來完全不現實,哪怕他最後真的成功了,她就當他創造了奇蹟,以一瞬間的記憶吞噬消化了偉大者億萬年的記憶,隨著時間被拉長他逐漸適應這個新的身份,他很快也會脫離原來的認知。
也就是,他不會再把自己當人類看了。
那些理想和追求會被拋棄,會被當成無所謂的東西。
那他開頭辯解的東西不就成了空談?
甚麼日蝕教會做實驗都是為了人類好,是為了抵抗外神控制灰霧甚麼的。
她敢打賭,他那時候根本不會管這些事了!
“一味否定別人可不是甚麼高尚性格。”
尹瑟爾臉色不太好看。
哪怕他向來有副好脾氣,被席娜屢次斥責夢想,他也開始不高興了。
“是嗎?可我覺得我是在拯救你。”
“拯救?”
“沒錯,我說的都是事實,是大機率切實會發生的事。”
“是嗎?那就讓我來告訴你甚麼是‘事實’吧!”
尹瑟爾站起來。
“沒有被帶上太陽神國一起離開說明你根本就不是她的孩子。”
“所有留在奈米亞的人類都是曾經反抗過她的叛徒罪民,你引以為豪的神祇血脈不過是她為了掩蓋真相而施捨的謊言,你根本不是純血神族,你的理想和追求根本毫無意義!”
“……你說甚麼?”
在那一刻,她遭受到前所未有的巨大沖擊。
“你是罪民,席娜公主。”惡魔的低語繼續將她包圍:“你和我,我們所有人都是被拋棄的罪民。我們的血和骨裡流淌著罪孽,我們是天生的‘壞孩子’,天生被嫌棄,被她憎惡!!!”
“這不可能……不可能!!!”
“你知道我沒有說謊,就像你也看過我收藏的那些古籍,我想你應該也產生過巨大的疑惑才對:究竟為甚麼……她要離開?”
“是吧?如果她能贏,她沒必要走。如果她打不過,她至少該帶你一起走。但現實卻是她幾乎切斷了這條通道,你除了那些典籍和零散留下的神器碎片竟然找不到任何她存在的痕跡……如此決絕,我想你不該沒想過這種可能……”
“這是你編造的!”
“砰!”
她一把將面前的桌子掀翻。
“如果你以為能靠這種蠢話騙到我……你……我……這是甚麼!???”
強烈的刺痛從顱腦內部朝外擴撒,她被痛苦刺激的跪在地上,只感覺憑空有另一道靈魂擠入軀殼,要和她爭搶控制現在的身體。
“不……混賬……你都對我做了甚麼???”
“不是我。”
她看到那人的鞋子來到跟前。
“是你的‘妹妹’。”
“既然你自認聰慧的話不如再多想想,對你這種能把好牌打爛掉的廢物,我為甚麼要給你第二次機會。”
所以我是誘餌。
她終於明白此人的圖謀。
他一開始要控制的人就不是我。
是艾爾溫……
漫長的記憶在瞬間收束,化作劇痛在顱腦中炸裂。
“放棄抵抗吧,我的公主。”
腦袋裡有另一個聲音在勸誡她。
“我能理解你們有多不希望讓我得逞,但畢竟,我控制著你們兩人的靈,你們的思想甚至都在被我讀取,你們所做的一切真的毫無意義……”
真的毫無意義嗎……
“艾蘇恩-希茨菲爾已經來了,真正的鷗錦城也在趕來的路上,很快,我將實現我的夢想,同時也是我們的夢想,‘壞孩子’專屬的對她的復仇……”
我以為你已經不在乎復仇……
“我不在乎,不代表你不在乎。”
我……
“你被欺騙,你被拋棄,你豁出一切只為追尋神國的蹤跡,但你最終得到了甚麼?甚至還要靠我給你真相……”
我是罪民……
“是的,所以別想那些怪夢了,我們該活的灑脫一點。”
一句句對話,一聲聲低語。
她眼前的世界在重影,在旋轉,她突然發現自己竟看不清下方看來的每一張臉,鬼曉得她是耗費了多大力氣才說出那句“又見面了小女孩”。
……還有她一直掛念的歌劇。
“並不是這樣。”
突然,她口中蹦出一段奇特的語音。
那是屬於“維絲-尼昂”的聲音,但不像被席娜自己所用那樣,帶有一股天生的傲慢,它聽起來正中、平和,平靜中藏有無窮的力量。
“是否是罪人,不應該由你來定義。而是由我們自己,我們所說所做的一切來決定。”
同一時間,飛躍平原,飛躍血海,跨越厚厚的灰暗迷霧,一直飛掠到伊卡洛林的東部海港,星光照亮白影宮,凝成一束,將陽臺上的少女包裹進去。
只見她穿著睡裙眺望東方,雙眼平視,面色呆板,同步說出一樣的話語:“……就像席娜姐姐說的那樣,我當償還欠她的罪。”
“你們……”
“你幾乎算到了一切,尹瑟爾先生,但你要圖謀的東西畢竟太大太大了……那是你算盡一切也難以完美把握的,你不可避免要露出破綻。”
“也就是現在……鷗錦城穿越漩渦的時候!!!”
伴隨這句話語落下,一道璀璨的金光從王宮中升起,猶如一道彗星劃破天際,帶著一往無前的勇氣與決絕向著東方海平線作高速運動,頃刻間便跨越萬千海里,切割了烏雲也照亮海面——居然憑空出現在神秘大漩渦的正上方,重重撞在那浮空城上!
“你幹甚麼?”
腦海中的聲音簡直無限惶恐:“你只有不到一半的靈……你怎麼可能控制它——你用靈作它的燃料??”
“快停下!不——!!!”
無人欣賞……漩渦之上的壯觀畫面。
彗星降臨撞中浮城,後者原本正在緩慢下沉,甚至底座的峰尖都沒入海面……如果有人此時在血海上的同一位置停留觀察,他們會發現那裡也有一個同樣的巨渦,水汽匯聚在正上方形成一道太陽的蜃影,而在旋渦下方的最中心,正有一座峰尖緩緩崛起。
這是時空的交錯。
九大邪神的屍骸與狂徒的肉在白羽聖城中融為一體,神火之種遵照主人的命令驅動浮島向異界降臨,這是兩界之門短暫開啟的唯一機會,也是被壓迫的靈魂苦等許久的復仇良機。
轟隆隆……
巨大的轟鳴聲捲起浪濤,兩個巨物——機械太陽和白羽聖城,前者幾乎是推擠著後者,強行和它抵在一起,藉助它的身份便利一併越過這道關卡。
如此,械陽從血海里一併升起。
在脫離渦流後,它毫不猶豫的甩脫掉堪稱累贅的浮空城,整個爆出一團璀璨金光,升到天穹中綻放光芒,將所有的烏雲、晦暗、以及隱藏其中的怪譎陰影驅逐開來。
“總算是……送過去了……”
白影宮,艾爾溫軟綿綿的倒在地上,立刻被早有準備的年輪攙扶起來。
“陛下!”
年輪將她摟到懷裡,“……情況如何?”
“現在還不好說……”
艾爾溫虛弱的對她笑笑。
“我沒有許可權開啟那道門,除了他以外誰都不行……只能利用他啟動最終計劃的這個機會一起擠過去,我這邊所剩的靈也就只能做到這了……”
“至於接下來的,該看我的好姐姐了。”
“您就那麼相信她?……相信一個腐朽的叛徒?”
“也許她是叛徒吧?但無所謂了……”
“一起擠在一具軀殼裡交談了那麼久,我們彼此其實都徹底明白了對方的心意……”
“席娜她,其實也是個很有趣的人……”
“也許她該死……”
“但至少我要給她選擇的機會……”
這句話說完,漩渦那邊,械陽開始第二次加速。
金光劃破一切陰雲,瞬息之間,無論是站在街上的人還是坐在家裡的人,無論是站在新鷗錦城王宮內殿裡的人還是壓根就在地上的人。
所有人都感覺到……有些許全新的光暈照在身上。
那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和他們理解中的“太陽光”不同,不那麼陰冷,不那麼平和,它顯得爆裂、刺眼,直視甚至會刺痛眼球。
但它卻那樣溫暖。
那樣明亮。
灼熱的光線落在身上彷彿殺死了某些不潔之物。
好似有甚麼包袱可以放下,讓人情不自禁的安心、舒緩。
“那是……機械太陽……”
宅邸中的探員們同樣看到了頭頂金光。
他們可太熟悉這玩意了,畢竟每個週末都能看到,不假思索就能明白髮生了甚麼。
“是陛下……是陛下!”
“陛下知道這一切!她來救我們了!她來幫我們啦!”
“艾爾溫……”
同時,夏依冰也在凝視天上的火球。
她不知道對方是如何辦到的,但她知道,這背後一定有不菲的代價。
艾爾溫的靈被禁錮在那具軀殼體內,但說到底也只有一半,所以如果那個人想,她無法和她爭奪械陽的控制權。
換句話來說,薩拉王費盡心思將械陽送到腐血神國,並不是給自己用的。
這也是個賭徒啊……
她不禁呲牙。
賭的甚至是世界命運。
所以那個人會怎麼選呢?
她繼續看向上方的人影,正好瞥見她探出右手,對著空中的械陽緩慢攥緊。
下一刻,天空灑下無限光。
光如劍。
無可抵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