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視線拉遠,從聖堂後院裡快速拔高看向東邊,可以看到有無數尖塔建築呈螺旋狀在城東匯聚,共同拱衛、拼接、形成了一座無比奇詭而又壯麗的宮殿。
希茨菲爾一行人從前門入內,行走過程中不時用眼光去瞥兩側的衛兵,每個人都感到壓抑和緊張。
這是因為他們已經發現了,新鷗錦城的真相和變化。
真相——所有人都可能是尹瑟爾分身的真相。
變化——上至行人、下至衛兵、所有人看來的眼神,發散的態度,那怪異的變化。
“不應該是這樣的……”盧卡有些失魂落魄,“從來沒有記載……沒有人可以做到化身萬物的……這根本就是悖論……這不可能……”
很顯然,他們去聖堂找“英普羅爾”的舉動讓真正的尹瑟爾感到了嚴重威脅。希茨菲爾原本還打算先避開這些人去找同伴們來著,沒成想……剛出來就被一整街的人同時轉頭看了過來。
一整街的人啊——就好像你剛做完甚麼事情從一棟建築物裡跨步出來,無論你是打算回家也好還是打算蹲在臺階上休息也好,在那一刻,你看到街上行走的每個人都停下腳步,一齊轉頭呆望著你。
這絕不是甚麼很好的體驗,老實說,她的呼吸在那一刻都停止了。
哪怕這種怪像很快就恢復了,猶如凝固的水流又開始噴湧,靜止的時間又開始向前,人們又繼續扭頭做自己的事,好像剛才那一幕壓根沒有發生過一樣。
但她怎麼能當沒發生呢。
也就是在那一刻,希茨菲爾真正意識到了:兩邊某種程度上已經是明牌在打。
“英普羅爾”是尹瑟爾留下的身骨之靈,他和本體的想法出現分歧,多年來一直被軟禁在聖堂內部。
人王軀殼面臨的應當也是如此困境,所以根本就不需要去思考誰是叛徒,因為他們全部都是,甚至那個數量還要超出那份名單,繼續放大一萬倍,十萬倍才稱得上客觀。
必須要做好這樣的假設:即在這座浮空城裡,除了自己認識的同伴們以外,其他人都是腐血化身。
以人為鐵氈,以人為眼線。
新鷗錦就是一座血肉牢籠。
由鮮活生命所締造的牢籠。
所以這是警告嗎。
行走的時候,希茨菲爾還在思考那幕驚悚畫面。
整座城市裡幾乎每一個人體內都有他的血……他這是要模擬血源之王的路子,用這種方式控制、監視這座城市。
所以這邊無論做甚麼,無論怎麼隱藏都不可能瞞過他。
伊森他們毫無疑問早就被發現了。
他是透過這種方式逼我去王宮。
[不去]的後果是那樣明顯,她很無奈,但並不是毫無破局的機會。
只要她猜對了最關鍵的那件事……也就是她在雷雨中告訴某人的那件事……就有可能……
除非我猜錯。
不……
她的眼神堅定起來。
我不會錯。
……
“你們感覺到了嗎?”
進入租賃的宅邸大門,李昂跺跺腳,好像這樣就能把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甩掉似的。
“從剛才開始,我就有一種在被甚麼東西盯著的錯覺。”
“那不是錯覺。”巴莉烏皺眉,作為魔鬼藤系的樹人她的某些感覺比李昂這個半吊子樹人要敏銳的多,而且她是真切用眼睛看到了——當時有起碼超過六個人,他們在用餘光觀察這邊。
“我們被發現了?”李昂不理解,“但怎麼會?”
如果是王都都沒出過的新手探員可能還會在偽裝行蹤上犯錯誤,但他是甚麼資歷?不客氣的說,偽裝潛入正是他的拿手好戲。
巴莉烏也是,她甚至能直接在物理意義上改變身形和麵容。兩人加上阿曼這個老遊俠,就算出問題被發現也不該是以這種方式。
“這裡有古怪。”阿曼緩緩道,“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這方面的感官,自從上到這個地方以來,我就覺得心慌胸悶還有噁心。”
“你吃多了?”
“我們為了安全都只吃自帶的乾糧,每天只有那麼點配額,你來教教我如何吃多。”
阿曼黑著臉反駁李昂。
“詳細說說你的感受,阿曼王。”巴莉烏卻很重視他說的話,然後她轉頭對丈夫說:“他畢竟開始喚醒安琪羅的能力了,這種情況並不正常。”
“我的感受?”阿曼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的感受就是……我覺得外面那些人像多胞胎。”
“對不起——但這說法……”
“不是肉體上的。”阿曼睜眼,“是精神上的……能明白嗎?”
你說的這麼抽象要人怎麼明白?
李昂一邊皺眉一邊咧嘴,就差把“不信”這個單詞寫臉上了。
阿曼還想說點甚麼,但突然——巴莉烏一手一個拉住他們,按著他們的腦袋用力下壓。
“……”兩人先是驚訝,然後臉色陰沉下來,很是配合的蹲下身子,學巴莉烏的姿勢將整個背部貼住牆根,儘量止住肉身呼吸。
再看巴莉烏,魔鬼藤小姐豎起食指指了指上面。
抬頭,看到在前門院牆的最上方緩緩探出一排人頭。
想這個措辭的時候李昂很矛盾,他們確實是人頭,但人是不可能把脖子拔高三倍長度來窺探院落的,他已經不認為這些東西是人,而更讓他不安甚至感到驚慌的,是這些人整齊劃一的動作。
仰視這樣看,一個五個人頭。都只能看到脖子和下巴,還有一些突出的鼻子。
兩個戴了帽子兩個沒戴,四個男人一個女人。
社會階層和性別都不同,這壓根就是五個路人。
五個事先應該是不認識的路人突然停在院牆外伸長脖子想要看到他們,這件事本身就他媽的詭異炸了。
阿曼不動聲色,右手緩緩拔出短刀。
他看向兩名薩拉探員,眼神斜了眼上面,掂掂短刀。
李昂搖頭。
巴莉烏也搖頭。
現在壓根不知道甚麼情況呢,最好先觀察一陣再決定吧。
阿曼皺眉,覺得這些人未免過分謹慎。
讓他自己判斷的話——反正大機率已經是暴露行蹤了,雖然不懂為甚麼希茨菲爾口口聲聲說不會有太多敵人的鷗錦城會處處古怪,但反正已經被發現了,還不如放手殺個痛快。
我不急。
收刀入鞘,阿曼在心裡勸自己。
連這種地方都上來了,他逃不掉。
“你們在這幹嘛?他們是誰?”
猛地瞪眼,坐在牆根處的三人看到戴倫特提著褲子從後面出來,看清眼前的景象後頓時呆住。
好傢伙五個“長脖子”?
這是甚麼怪物?
意思是我們被發現了?
戴倫特面色一變,他看到那五個扭曲脖子的人類頭顱對他露出兇狠的表情,一個個嘴唇裂開到耳根處,口腔結構已經完全變異。
他剛把手摸到槍套上,下方,阿曼的身影豁然暴起。
一道銀光閃過就是兩顆腦袋斷裂飛起,同時亦有匕首、樹根從下巴處插入另三顆腦袋……三人剛動手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喧譁嚎叫,趕緊拉住戴倫特:“從後面走!”
“我們被發現了?”戴倫特在路上瞪眼。
“恐怕一開始就是!”李昂大叫。
“想辦法衝出去!”
“把東西給她!”
……
王宮,包括“英普羅爾”在內,一群人已經進入內殿。
新鷗錦的王宮結構很是玄奇,不僅外部是呈螺旋形朝上升高,就連內殿也是一道道螺旋長階在拼湊組合。前者遠眺讓人想起漩渦海淵,而後者……只論希茨菲爾的想法,她想起了基因螺旋。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瑪德琳藏在夏依冰身後,小聲說話時都有點哆嗦。
“放輕鬆瑪德琳。”夏依冰看了這位下屬一眼,突然問道:“你後悔了嗎。”
瑪德琳一愣。
真要說不後悔,那肯定是說謊。
開玩笑,超凡者也是人,是人就會害怕的啊……
這地方如此詭異怪譎也就算了,原先打算跟上來的主要目的就是按她們說的利用尼昂人的血脈把水攪渾。
但現在似乎根本用不到她了,她為甚麼不能覺得後悔?
不過總有些東西,它不能看的這麼簡單。
“我覺得。”瑪德琳用力吸了口氣。
“這種在史冊上留名的機會擺在眼前,如果我留在地上,錯過了,以後才是真要後悔。”
“說的好。”夏依冰微笑。
“這才是我們影獅探員!”
話音剛落,前方帶路的衛兵突然停了。
於是她們也慣性跟著止步,然後就感覺腳底開始發出輕微震動,並且震動的幅度越來越大。
“不只是王宮。”
“英普羅爾”淡淡說道。
“這座城市終於要迎來它最終的使命,艾莎洲的命運也降臨了。”
“甚麼意思?”盧卡回頭問。
“還是那句話。”他得到的依然是反問,“你不如思考下,為甚麼那些話我只對她說。”
她?
順著目光,盧卡看向希茨菲爾。
他猛然察覺,腐血神國的巨大變化似乎都和對方有關。
從伊妮安港開始的暗殺……
追溯歷史的百年血戰……
浮出水面的勾結與陰謀……
還有這傢伙……他也是非要等到她到來了才肯開口!
為甚麼?艾蘇恩-希茨菲爾到底關聯著甚麼?
難道是……
盧卡突然想起一個可能。
他們之前提到的單詞。
【神眼】
“英普羅爾”沒有賣關子,繼續說道:“和他掌握的力量相比,我不夠強。”
“我只能勉強剋制骨髓裡的瘋狂,實際上我亦非常清楚,我之所以能存在,之所以他的骨能留存下來,是他在等一個契機,讓血、骨、肉重新融為一體,再次恢復完整的自己。”
“……這種事情要如何做到?”盧卡懷疑自己在聽神話故事。
“找媒介就行了。”這次是希茨菲爾主動接話。
“他的目的是永生,是吞噬、取代至少一名偉大者的地位,那他要解決的問題其實就那幾個,無非是偉大者的記憶要如何傳承,以及它們的力量要如何轉化吸收。”
“他用鷗錦聖城的神火之種淨化神屍已經說明他迫切需求女神的力量,那麼換一種角度思考,真正被女神分出的血……是不是會具有更好的功效?”
她說神血……
這下連瑪德琳都露出震驚之色。
神血——神蝕者?
尹瑟爾這一系列佈局的最終目標,我的天……是她的神眼?
所以陛下是真的被控制,至少是被他的意志所影響了?
這次由白影宮發起的探索任務根本就是在配合敵人的陷阱?
探索任務——由始至終都是陰謀嗎?
原來根本就是派我們送死?
尹瑟爾想永生→需要吞噬神屍血肉→藉助神火之種炙烤神屍→灑下腐血和光暈分攤記憶→女神的血可以加速程序→圖謀希茨菲爾的眼睛→控制艾爾溫女王釋出探索任務→爭取在真相被發現,她被保護起來之前得到她,得到她的那枚神眼。
一條完整的邏輯鏈在瑪德琳心裡飛速成型,同時其他人也差不多明白了,為甚麼艾蘇恩-希茨菲爾會是所有問題的關鍵。
“你們猜到了?”
瑪德琳轉頭看夏依冰,卻發現她臉色雖然不太好看,但並無多少震驚的情緒。
她感到格外無法理解:“你們猜到了——為甚麼還要到這裡來?”
一系列暗殺,針對,隱瞞,欺騙……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誤導探索小隊的判斷,尹瑟爾甚至下三濫到拿艾爾溫的安危做誘餌,就是為了騙她們上來。
平心而論,謀劃到這種程度被欺騙是很正常的,瑪德琳不覺得被這樣愚弄是在犯錯。
但她們明明猜到了!
她們明明知道這次可能是來送死啊!
為甚麼還要——
她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在現有基礎上做止損處理不好嗎?
哪怕需要犧牲薩拉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女王,她覺得也比現在的局面好。
至少不會成全尹瑟爾!讓他得到神眼!
夏依冰沒理她,而是看向前方的少女。
她其實有很多話想對瑪德琳說,這一刻她想起了父親,想起了母親,想起了童年記憶中的弟弟妹妹們,還想起了巴蒂-維爾福,那個對她來說既是恩人又是仇人的矛盾傢伙。
是的……她想說和公務相比,這更多是私怨。
百年血戰,被篡改的歷史,誓衛者家族的覆滅,她其實有充分的理由和立場來說“這是私怨”,沒有人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責她甚麼,她做甚麼都不能說錯。
她是有這種資格的,但她還是沒說甚麼。
她覺得希茨菲爾比她更有資格。
“膚淺。”
瑪德琳得到的是這句評價。
“我膚淺?”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甚麼。
並不是因為這句評價本身,老實說她能理解,甚至聽到更過分的反駁都在意料之內。
但她唯獨想不到這種話是出自那位偵探之口。
現在的她和資料上寫的……完全不同。
“止損?退讓?放棄?這就是查魯尼教給你的信念?”
希茨菲爾甚至懶得回頭。
格列夫人,冷迪斯等人的面容、畫面在眼前跳躍。
她能感覺到,胸腔中正有火焰燃燒。
“無論退讓與否鷗錦城都會懸停在漩渦之上,他親手開啟了這扇門,沒達到目的就不會停止。”
“不上鷗錦,帶著阿皮斯魔方灰溜溜的滾回薩拉去,這樣的我們能苟活幾年?”
“你要搞清楚,神眼對他是催化劑,但他並不是非要不可!”
“不趁現在,不趁他尚未成功,不趁他的血、肉、骨尚未重新聚合將他幹掉,你還想等?”
“等甚麼?死嗎?”
她的袍裙下捲起一道冰冷之風,死骨冰針憑空出現,猶如鮮活的精靈環繞著她不斷旋轉,卷的她衣袍和髮絲輕輕飄拂。
這並不僅僅是冷風的影響。
海王城的居民們昂起了脖子。
來進貢的異族們瞪大雙眼。
卑斯洛目瞪口呆的站在懸梯邊緣,看著越發遙遠的地面說不出話來。
天空上的烏雲被巨城撞散,神光現象猛地擴大,化作璀璨烈陽潑灑下來,照耀著腐爛大地上的每一個生靈。
鷗錦城,起航了。
陰謀家所需要的元素已經齊備,他有自信控制局勢,那也沒必要再做甚麼巡邏,直接奔著漩渦去就是了。
轟隆隆……
所有人都能聽到巨城內部發出的轟鳴,那些瓦斯管道中陡然噴出濃煙和火光,它開始飛翔,向著西方逐漸加速。
她真的變了……
夏依冰從後方凝視她最愛的人,眼裡滿是曾經的回憶。
那內斂的堅強終於有一天要向外人展現,她知道會有這一天到來,也知道那時的她會散發出何等璀璨的光輝。
“說得……好!”
上方傳來一聲清嘯。
底下的人朝上方看,瞥見一個有些踉蹌的影子站在內殿最高處,頭頂金冠反射光芒。
“罪人……罪人又如何?罪孽又如何?”
“有罪就去還!有仇就去報!”
“瑟蘭人建國本就是強行碾碎了道路上的一切阻礙!如果是因為這種原因就意志消沉那你們真是一群廢物!”
“席娜……”
希茨菲爾仰頭看向那人的臉,依稀能辨認出昔日的王妃。
“又見面了小女孩。”
腐血神國的王在俯視她,忽然對她展顏一笑。
“上次的歌劇沒演完。”
“能陪我再唱一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