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看清這個東西,眾人才明白,為甚麼它有資格引發這種規模的血獸暴動。
和大小當然是有關係的……是的它非常大,皮埃爾號和它相比就像玩具,那可是一座真正的浮城——無數暗紅色的泥土被血肉筋膜連線在一起,攪合成一坨看不出來是柔軟還是堅硬的物質託在底部,越往上蔓延越發漸變為恢弘雄偉的雕塑建築,其造型之華麗、細節之精美即使在薩拉人眼中也排的上號——但這並不是它能散播恐慌的核心原因。
核心原因是,隨著它在一點點的緩慢移動,它的底部,也就是那一大坨看不出來是甚麼東西的物質當中正不斷往外噴灑濃郁的黑煙。
這些黑煙就好像擁有自主意識,它們每次被噴出來的那一刻,在下面盯著的幾個人都彷彿能聽到上千人匯聚在一起發出哀嚎。這些煙氣遠遠看起來和烏雲一樣,甚至逐漸侵蝕了烏雲,和烏雲融合,共同翻滾著,無聲咆哮著,從天空肆虐蔓延到荒原。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荒原東部地區——至少是他們木所能及的範圍完全被這些黑煙籠罩起來,下方不時傳來血獸的嘶鳴和嘯叫聲,連同那條赤練河一起,甚麼東西都看不到了。
戴倫特這下說不出話了,顯然他也意識到了這是甚麼級別的怪譎,事關所有人今後的命運以及希茨菲爾還未說完的拯救計劃,他不由自主的捏緊拳頭,死死母隨那陰影移動。
它靠的越發近了,果然如情報裡所說,它會恰好掠過這座山峰。
這是巧合嗎?怎麼會有這樣的巧合?
“按照她的說法,是因為海王城就在那個方位。”伊森打破沉默道,“海王城像一枚釘子紮在那個位置,它針對的不僅僅是‘機械神國’,還包括那些凶地裡未馴化、沒有臣服的野蠻血獸。”
他這麼解釋就很好懂了,其他人頓時有所明悟:那鷗錦城刻意在這個距離就降低高度,為的應該是將這段時間繁衍增生的血獸全部驅趕出來,就像牧羊人驅趕羊群那樣把它們攆到海王城下。
如此,讓它們盡數死在那裡,用野蠻的鮮血給即將到來的壽宴慶賀……這可能是一種固定的儀式。
“別胡思亂想了。”伊森提醒,“機會只有一次,排好順序,不要撞車!”
“那我第一個吧。”巴莉烏說,“我的蔓藤……我第一個,就算下面有人出事我也能救。”
“那我第二個。”
“我第三個!”
用最快速度排好順序,此時陰影已經真正靠近了頂峰,直線距離恐怕只有不到十米。
近距離觀察,他們才發現這玩意的底座結構是很複雜的。
有很多洞口,也有很多隱藏在生物質結構裡的金屬管道。外圍有上千條錯綜複雜的螺旋臺階環繞依附,大部分臺階還不相連,只在盡頭有一扇閘門應對。
“哐!”正看著,其中一扇門突然開了。
一個帶圓形兜帽,臉上銀灰色鬍鬚格外旺盛的中年男人出現在那裡,具體相貌看不清,畢竟太暗。
此人顯然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大逆不道的事,他不敢點燈,開門後用最快速度從裡面甩出來一截繩子做的浮梯,讓它飄在半空,像蜈蚣一樣被帶著移動。
速度有點快……機會確實只有一次,巴莉烏二話不說立刻跳了上去,精準抓住繩梯的同時她亦反手探出,整條右臂化作分叉的蔓藤,將剩下來的所有人——包括阿曼在內,全部吊在自己身上。
依稀能聽到有些人在下面驚呼,因為這和說好的步驟確實不太一樣。
但巴莉烏認為自己這樣才是對的,繩梯掠過的速度太快,按原步驟跳到第三個人,後面的人跳再遠也很容易抓不住它。
抬頭看一眼上面,那個丟梯子的人已經消失不見了。
就好像他從未存在過,或者他只負責做這一件事。
接下來會發生甚麼,這是否會改變甚麼東西,這一切都和他本身無關。
“還挺專業的?”
感慨一句,巴莉烏勉力開始往上爬。
被蔓藤捲上來的人也都抓住繩梯了,她倒是不需要再吊著他們,自己一個人率先爬到臺階上,依附在上面往下眺望,不是更渺小的螺旋臺階就是急速掠過的黑色氣流。
一個接一個把人拉上來,他們趴在臺階上休息了大概十多秒鐘。然後才手腳並用的怕進門洞,一進去就癱瘓在狹窄幽暗的走道里,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在嗓子裡翻騰。
真要說危險吧也不算,甚至沒有任何人見血,最多也就是攀爬導致的關節擦傷。
但這次行動可太奇妙也太瘋狂了……他們都不是第一次見識浮空城,但還是第一次以這樣的方式來登上它。
“看看這裡!”戴倫特的聲音從裡面傳來,“他給我們留了東西!”
阿曼扭頭看李昂,科內瑞爾夫婦其實才是他在這裡最熟的人。
“他總是這樣的。”李昂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也許是因為他是木人,而木人的情感,相對於常人來說更加遲緩。”
阿曼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秒鐘,然後偏轉視線,落在他和巴莉烏十指交錯緊扣的手上。
“……”李昂嘴角抽搐一下,“我不算。”
沒時間管這些了,一個個起身往裡面走,看到戴倫特蹲在地上研究一堆粗布包裹。
“衣服。”聽到腳步聲,他拿起一件衣物給他們展示,“我看不出來是甚麼料子,但我敢肯定和地面上的不太一樣。”
伊森接過那東西,手指在上面摩擦感受,覺得確實,這種細膩質感不是麻布衣服能媲美的。
就連絲綢都比不上的順滑感和溫潤感,這是甚麼?
“是血。”賽博特陰沉臉色道,“我不知道他們怎麼做的,要麼是把血抽出絲來,要麼乾脆就是長出來的……”
甚麼東西?
還有幾人也拿到了衣服,聽她這麼說有些惡寒。
這麼噁心的東西,還是特意擺在這裡的,不會強行要他們穿吧?
“也不是不行。”伊森已經開始脫外套了,一邊脫一邊勸誡他們:“我們都聽過鷗錦城的傳說——我指的是在腐血神國聽到的那些,它幾乎從不落地,永遠那麼高高在上。”
“你想說甚麼?”
“我想說維持高傲也是有代價的,比如補給問題,食物,水,吃穿用度,這些不落地怎麼解決?”
“也許……它每次落地補充很多?”戴倫特揚眉,“畢竟它不是完全不下來,它現在不就要去海王城嗎?”
“但間隔太久。”伊森搖頭,“差不多一年,海王城自己還有更龐大的人口要養,沒有那麼多資源進貢。”
託雷士開始發散思維:“這或許就是他們驅趕血獸的原因,它們的肉和骨頭都算資源……”
“還想不到嗎?這些都指向一點,那就是鷗錦城有自給自足的手段!”伊森冷哼一聲,再抖抖剛拿到的新衣服,“吃喝穿用……這裡都有獨特的標準!我們不能不合群,會被一眼看出來的!”
他都這樣說了,其他人也不可能有甚麼意見。
但他們至少保留了最後底線,那就是內衣他們依然穿原來的,這些疑似用血編制的衣服只是穿在外面。
衣服的款式都不錯,整體看上去檔次不低……他們懷疑這是希茨菲爾特地吩咐過,因為確實以他們的精神外貌,扮演賤民有些難度。
扮演賤民之上,貴族之下,有點小錢,追求檔次的平民階層就比較合適。如此細心的安排倒也符合她的作風。
換好衣服,用原本裝衣服的粗布把換下來的衣服一包,幾個人摸索朝上面走,發現這裡宛如迷宮。
通道狹窄的只能容一人透過,這也就算了,大部分地方都沒有光照,透過時能聽到有甚麼東西在咕嘟咕嘟冒泡的動靜,更別說這裡還蔓延著一股驚人的惡臭。
“這也太麻煩了……”走了兩步託雷士就開始抱怨。
“沒辦法。”粉毛修女在旁邊安撫,“我們沒法跨越荒原到海王城去。”
最舒適的通道肯定是去海王城和希茨菲爾一起,但誰讓他們過不去呢。
連能找到這個機會都算運氣好——這是還是歸結於荒原地型每年都變,那座石壁去年可不在那個位置。
伊森也累了,他習慣性從兜裡拿出煙盒,想點根菸放鬆一下,然後才想起來“黑梟”提醒過他們——鷗錦城環繞的臭味有相當一部分可能源於瓦斯。
再一看手裡拿的火柴,伊森臉色直接綠了。他趕緊把東西放回內兜,同時銳利盯著其他人,看看還有誰敢做這種事。
然後他非常鬱悶的發現沒有人。
因此驚醒的只有自己。
這裡岔道太多,他們很快就迷了路。
就在他們討論是不是有可能被關在下面餓死的時候,上面突然傳來一陣有節奏的敲擊聲。
“咚咚咚!”
仔細聽,敲擊聲確實存在。
“咚咚咚!”
就像是有人在上面某個走廊上給他們指路一樣。
“是他!”他們頓時想起那個丟梯子的人,意識到這是對方並未遠去,要用這種方式帶他們走。
那不急了,他們就一路跟著這種指引,穿過一條條隧道走廊和一扇扇閥門,終於在某一刻,感覺嗅到了些許清新空氣。
“他走了。”
等了半天也沒聽到動靜,伊森回頭對其他人說。
他的手落在一扇骨質閘門上,微微用力,將它朝內側掰扯拉開。
“呀——”
門板發出一陣叫人牙酸的動靜,同一時間,原先看著灰濛濛,但在這一刻足以稱得上透亮的白光猛然刺破黑暗,灑在伊森等人期盼的臉上。
這是一條商業街。
伊森率先從門裡出來,往前走了兩步,發現自己居然直接淹沒在人群裡,臉上浮現出一絲茫然。
周邊建築大多用晦暗的磚石打造,一堆人擁堵在攤販前挑選物件,遠處還能聽到吆喝與叫賣。
說不上有多華麗,和薩拉商業街肯定沒法比,但珍貴的卻是這份人氣,伊森身處其中不禁有一種“終於回到人間”的感覺。
其他人也差不多,他們光顧著打量四周環境,腦子裡短暫出現了空白。
阿曼最先反應過來,他迅速意識到——出口在人流這麼密集的地方,萬一被人看到他們出來的過程該怎麼辦?
這麼想,他頓時回頭去看那閘門。
但哪裡還有甚麼閘門?
隱約能看到一團灰黑色的生物質蠕動著閉合,那就是一堵灰石牆,根本不像能出來的樣子。
在街道和市場上摸索了將近兩個小時,一群人在一棟還算幽靜的房子裡聚集,商討下面該怎麼辦。
線人沒有給他們錢,但他們自己手裡有一些從地面上獲取的骨頭材料,大多是裝飾掛墜一類的擺件,沒想到居然很受歡迎,在那條街上賣了超過3000骨索,這棟房子就是利用這筆錢租賃來的。
鷗錦城的房子很貴,這是他們初到貴地被上的第一課。
這裡和地上完全不同,地上是房賤吃貴,這裡吃喝價格極低,但房屋價格卻高到一個恐怖的程度。
3000骨索在地上租房子能租起碼三四個月,在這裡僅僅只能租上5天。
五天就五天吧……反正他們也沒打算在這裡久住,當務之急是在不驚動鷗錦高層的情況下蟄伏休息,一個安身之處值這個價。
“我睡一會。”
託雷士剛坐下來就這麼說,不等其他人回覆,他整個人往地上一趟,已經發出輕微的鼾聲。
小半天時間,經歷了血獸潮、攀登石壁、驚魂飛渡、惡臭迷宮還有探索城區,體力消耗已經很大,更折磨的是神經時刻都在繃緊。
進來之前不覺得,進來發現可以放鬆,他就再也撐不住了。
其他人感覺也差不多,即使有愛乾淨的比如賽博特,她此刻也想先睡一覺。
實在是……真的,連洗澡的力氣都沒有了。
趁著大家休息的空隙,伊森拉著李昂來到後院,兩人打算頂著疲憊商量一下怎麼安排。
“五天時間夠嗎?”李昂問他。
“應該……這東西飛的很快,但我不確定,到時候得想辦法再搞點錢。”
“艾蘇恩當時怎麼跟你說的。”
“讓我們上來之後找地方藏好,細節沒說,她好像很相信我們。”伊森說到這露出笑容,“然後就是等待——讓我們等著鷗錦城在海王城停靠,她會在那時上來,然後聯絡並且安排我們。”
“那也就是說我們需要在這段時間裡好好躲藏,好好休息。”李昂點頭,也是跟著微笑起來。
這個要求對他們來說不要太輕鬆……不就是躺著甚麼都不做嗎?連豬都會。
“海……伊森。”然後他突然叫住伊森,“你覺得我們能成功嗎?”
“在做到之前我不談這些。”伊森面色一變,“看來你是在婚姻中安逸太久了,科內瑞爾。”
“抱歉……我只是一想到後續計劃居然還關係到陛下的安危,我就……”
“別想那麼多,想也沒用。”
時間掠過,轉眼已經是第二天。
一行人在房子裡好好休整過一番,精神面貌有很大的改善。
所有人都洗過澡,把身上沾染怪味、臭味都清洗掉了。
中午吃過買的吃食,李昂把大家召集起來開會。
“我們依然要想辦法賺錢的。”他這麼說,“五天時間不保險,我的想法是最好能把這裡續到十天。”
“那我們得再弄3000骨索才行。”
“掛墜都賣完了,上哪搞錢?”
“偷?”
“引起執法者的注意怎麼辦?”
“街上維持的秩序……別告訴我你看不出來是因為甚麼。”
吵成一團,很多人都有不同意見。
伊森扶額,不禁後悔沒有找修德船長問問怎麼搞錢。
他們是有搞錢的機會的,那是在港口城市靠岸的時候,按照船長的說法,他們船上的一些儲備貨物拿出去輕易就能賣出天價。
這些東西他們現在帶的揹包裡也有,只是他們敢在地上賣,卻不敢在鷗錦城賣。
有機率引起注意的。
這種風險不值得冒。
但現在已經晚了。
修德船長當然不可能參加這次冒險,他還縮在潛艇裡呢,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看到他……
思緒不知不覺就飄遠了,回過神的時候,伊森發現商討已經有了結果。
“我去想辦法。”
阿曼自告奮勇。
“正好我想到處看看,我們缺少這裡的情報不是嗎?我們都有相近的目標,這段時間調查的越多,越方便希茨菲爾小姐後續的計劃。”
說是這麼說,但他畢竟是系統外的人,讓他一個人行動沒人放心。
最終方案是讓科內瑞爾夫婦跟他一起。
兩人偽裝成夫妻——這也不叫偽裝——在他身後吊著,三人不要脫離對方視線。
就這麼辦,阿曼即刻動身,開啟大門後看看兩邊沒人,拿著一根骨節手杖走向大街。
過了一會,李昂和巴莉烏也偎依著出來,李昂手裡同樣拿著一根骨節手杖,不緊不慢的跟在後面。
他們剛剛走過這條街,倒是沒看到有一輛車駕在身後停靠。
一個長相猥瑣的男人見狀立刻湊上來,腿腳一蹬就跳了上去。
“怎麼說?”
坐在對面的人發來質詢。
“海王城失控了。”猥瑣男人低頭說道。
“還有血法師工會……”
“這段時間的調動不知為何也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