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吧。”回歸大殿,希茨菲爾安然坐在上位主座上,看向被觸手穿過身體的幾人,“你們的主子到底在哪,以及他到底想幹甚麼。”
一共四個活口,兩個是活下來的魔人——也就是救世之母教會內部除了修女派系之外的力量,應該屬於最直接的邪神信徒;還有兩個則是大部分身軀都被替換成機械零件——他們是在正面戰鬥中被夏依冰擊敗,又用冰刀封住了胸膛才沒有自爆。
兩名機械改造人無疑是嘴最硬的,他們本就沒打算繼續活下去來著,這種時候自然也不會委曲求全,因此縮在那裡一言不發。
而另兩名魔人——他們都直接是邪神信徒那樣的角色了,可見信仰和心志都扭曲了,當然也絕不是甚麼貪生怕死的角色,同樣閉嘴不願說話。
“其實你們不說我也差不多能猜到。”希茨菲爾心中皺眉但面上不表,翹起一條腿把手搭在上面,淡淡道:“他想透過盧卡進行的那些實驗發掘血源的奧秘,進而透過救世之母教會將自己的研究成果傳播到整個艾莎大陸,成為籠罩在這片土地上的新神主,也可以說是新的灰霧。”
她對尹瑟爾的情報瞭解太少,確實只是根據那幾盤錄影帶猜測而已。但冷迪斯留下的遺產到底是不同凡響的,那幫助她很早認清了敵人的本質——她看到這些人都用驚訝的目光朝她看來。
“這麼說,你看到鐘樓裡的東西了……”和她對位最多的蜈蚣中年人掙扎著道,“因為這個才把我們召集到一起緊急行動的,因為那是巨大的隱患,只是沒想到你連密室都破解了……”
作為最開始和希茨菲爾碰撞,N死一重傷裡的重傷,現場沒人比她更清楚這灰睫毛的女孩戰鬥的時候有多恐怖。
他受到的傷害無論是從肉體上還是精神上講都是最大的,相對來說比其他人更容易開口。
“你們果然也知道盧卡的研究。”希茨菲爾目光在他們臉上來回掃射,“這是一項持續了很長時間的研究吧?他一直在幫維絲-尼昂蒐集各支大族,甚至冷門家族的血肉甚至器官,用禁忌的方法培育它們,從中提煉出一枚枚血種……這些東西欺騙一下本地人還行,但你們覺得能騙到我嗎?”
“騙不到又如何。”只剩胸膛的改造人說,“你知道的遠比這些土人多得多,分析到這個程度也算正常,但你別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任何訊息了,我們不會說的。”
夏依冰和古老頭從開始就佇立在座位兩側,前者聽他這麼說不由揚眉:“尹瑟爾根本沒把你們當回事……還沒發現嗎?你們不過是他隨手丟在這裡的消耗品!”
“是消耗品。”改造人目光轉移向她,“我們很清楚自己是消耗品,我們理解並心甘情願……這條路必然要有人犧牲,那既然是他在當初予我們新生,我們也該用死亡來回報。”
這些神經病說話一套一套的,聽著就像在表演歌劇……
夏依冰皺眉,她確實是最頭疼審訊邪徒的,這種人一般意志堅定而且喪心病狂,普通的拷問手段對他們已經失去效用。
不然怎麼會有那麼多逼人開口,或者逼人做夢的藥劑被研發出來呢……各種有副作用的強效藥劑,最開始它們就是用來從邪徒口中挖出情報。
屢屢看向希茨菲爾,夏依冰覺得再廢話也是浪費時間。
她不是用本土藥材配出過強效顯影劑一類的藥劑麼?
之前好像還用那東西進入過聖堂這頭大怪物的夢境來著,不如再拿出來一些使用得了。
但希茨菲爾可能是有另外的考量,故意裝作沒看到夏依冰對她的眼神暗示,把視線重新放回到蜈蚣中年身上。
這人看起來已經快暴斃了。
一條由十幾道細小觸鬚組合而成的巨大鋒槍從背後貫穿了他的胸腹,他那長達十多米的蜈蚣身軀猶如盤蛇一般纏繞在一起,被更多細小的觸鬚串起來禁錮,二者血肉已經在逐漸同化。
鮮血聖堂已經甦醒了,它從不挑食,只要是血肉構成的東西都可以吃,但不管怎麼說它也是神秘道路的修行者,這些人體內有同源的力量,它吃起來格外開心。
如果不是希茨菲爾不允許,它早就把兩名魔人吸成皮了。
他們都是“神秘徒”,也就是我在網路裡的下位,那我是不是可以透過這個渠道讓他開口?
反正每種“耗材”都有兩份,希茨菲爾也不心疼,腦中的靈瞬間發散,以鮮血聖堂那些觸鬚為媒介,強行灌入中年人的血肉之軀。
老是玩這種把戲……我看我都可以開創出一個新的流派叫“降靈”了。
“呃?哦哦哦哦哦——”
中年人本就沉浸在痛苦折磨中咬牙堅持,外靈的灌注對他來說就像用無數把針挑開腦花,隨之引起劇烈的頭疼,不由高聲慘叫起來。
這是從大腦最深處一直蔓延脊椎下來的神經痛,靠意志力抵擋是不夠的,尤其他的脊椎因為變形的緣故還這麼長……希茨菲爾也是費了一番力氣才完成“降靈”。
看起來有點類似於“神血永生”,但侷限性要大的多,如果沒有這些和對方結合到一起的聖堂觸鬚,且聖堂不是百分百聽她的話,她也沒法做到這樣。
“好了……”舒了口氣,少女隱隱約約獲得了另一份朦朧視角,“告訴我你都知道甚麼。”
對方體內沒有她的血肉,所以和控制黑梟不一樣。
她是透過遙控鮮血聖堂,讓鮮血聖堂再遙控此人,所以控制力沒那麼強,只能部分控制對方的心神肉身,讓他配合。
“我也不知道主人在哪,只知道他很久沒有露過面了……”
中年人果然開口,表情看起來有幾分呆滯:“我不知道主人想幹甚麼,但他說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拯救,是為了帶著我們所有人從深淵中超脫……”
“閉嘴!”
“你對他做了甚麼?”
說話像歌劇人的機械使徒頓時傻眼了,轉而怒視希茨菲爾。
“你這魔女!你怎麼會有這樣的力量??”
希茨菲爾輕輕揮手,插在歌劇人體內的血肉觸鬚頓時用力分開,瞬間將他的胸膛撕裂,碎成一堆血肉以及機械零件。
場面血腥倒還是其次,但那種果決……那種類似“你已經沒用了”的輕描淡寫,連夏依冰看的都眼角抽搐。
我的小天使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對邪徒當然不用客氣……噢對了,其實我一直擔心她會在這方面出事因為她總是太溫柔了……現在這樣我應該高興才對。
但夏依冰還是高興不起來,因為她轉而聯想到為甚麼艾蘇恩會有這樣的改變,這原因自然和冷迪斯有關。
她是切切實實殺了他啊。
她心中也是有恨的吧。
對尹瑟爾,更對這些利用冷迪斯殘留影響試圖欺騙她的鋼鐵疙瘩。
希茨菲爾不知道夏依冰看她殺個人都能衍生出這麼豐富的因果劇情,她轉眼看向另一位使徒,“你也不說嗎?”
雖然已經得到了能用的活口,但這兩撥人派系不同,機械使徒很可能掌握著更多重要情報。
那人並未出聲,只是斜視她一番就閉上眼睛。
希茨菲爾本想像弄死上一人那樣把他撕碎,突然想到布諾里埃爾……他對機械改裝好像很有造詣。
她換了個問題:“婆娑家族的老頭子和你們也是一夥的嗎?”
這個問題就過於淺顯,並不重要,因此使徒猶豫了一下,對她說:“當然……你不是接到他傳話才來的嗎?”
希茨菲爾搖頭,揮揮手,他頓時被更多觸鬚包裹上去,在一陣嗚咽和掙扎中被裹成一團巨大的肉瘤。
這種時候還想欺騙和誘導我……滿嘴就沒有一句真話,還是先放起來,等控制了布諾里埃爾讓他試著改裝。
注意力給回蜈蚣中年,接下來正式進入審訊環節。
“你是說尹瑟爾很久沒出現了。”
“是。”
“很久是多久。”
“至少二十年。”
“你覺得他去幹甚麼了。”
“我亶不知道……”
“你覺得——你猜測一下他會去幹甚麼。”
“我不知道……”
“他的腦子好像被吃掉太多了……算了我換個問法:你覺得他可能躲在鷗錦城嗎?”
“不可能。”
“理由呢。”
“我們都是從鷗錦城來的,鷗錦城完全被那個混蛋奪走控制了,如果主人在鷗錦城,她不可能這麼囂張。”
“混蛋是指維絲-尼昂?”
“是。”
這是好訊息。
希茨菲爾和夏依冰對視一眼,臉上都浮現欣喜和雀躍。
很顯然,只有在得到足夠多的自主權的情況下,那具軀殼才能做到此事。
側面說明艾爾溫在那具軀殼裡受到的限制並不太大,有可能尹瑟爾對她的控制力正在逐漸消退,這就給了她們救人的希望。
“他有可能在海外嗎。”希茨菲爾繼續問。
“我不知道……”
“他有可能在騎士墓嗎。”
“我不知道……”
“他手裡掌握多少神屍?”
“我……我看到過一根粗大的肉柱……”
“‘孕育之母’。”夏依冰撇嘴。
某種程度上來說,兵工廠是最難對付的邪神屍骸,因為它可以源源不斷提供兵力,搞不好那種肉瘤修女和這些魔人都是那東西捏出來的。
“他會在薩拉嗎?”希茨菲爾越問越關鍵,“他和不死者艦隊是否還在這片天地?”
“我……”
蜈蚣中年人臉上浮現出掙扎、痛苦、煎熬的表情。
就在她們以為可能會有重大進展的時候,他的腦袋“砰!”的一聲炸碎掉了。
“……”
“……”
希茨菲爾好奇心沒有得到滿足,轉而看向僅剩的魔人。
“我說!”
“別那樣對我!我自己說!”
魔人害怕極了,他是狂信徒不假,但同伴的下場未免太過淒涼——那是直接凌駕於精神意志之上的力量,他隱約感覺對方才是道路的源頭,道路的主宰,對信仰的忠貞正在飛速崩潰。
十分鐘後,隨著他的腦子也炸成碎片,希茨菲爾確認了至少一件事,那就是尹瑟爾似乎對他們動過手腳,涉及到最關鍵的秘密——他的位置時會觸發“爆腦”的自毀程式。
非常機械風格的手段,真是讓人更想幹掉他了。
“來總結一下?”希茨菲爾看向夏依冰,“接下來該怎麼行動。”
該怎麼行動,她心裡已經有所考量。但不管怎麼說兩人關係是對等的,現在更是有古這個“外人”,那她多少得給夏依冰面子,遂把定奪的權力轉交給她。
夏依冰完全不懂其中的彎繞,但這不妨礙她莫名其妙覺得很爽。她頂著古老頭看來的眼神沉吟一番,說道:“我覺得我們該儘快登上鷗錦。”
第二名魔人之所以延誤了十分鐘才炸掉腦袋當然不是因為這次有十分鐘的延遲,而是希茨菲爾保險起見,在那之前問了一些其他問題。
其中就包括鷗錦城的位置、軍力布控情況、人王的狀態、所謂壽宴等等等。
而這些人果然也是一直在關注鷗錦城的,雖然他們暫時和鷗錦城不太對付,也就是很沒面子的從上面被驅趕下來,但他們依然有手段監控那裡。
他們沒有和人王打起來不是因為他們打不過,而是他們認為沒有必要平白消耗主人的力量。
是的——在他們的認知里人王也等於尹瑟爾的力量,現在只不過是力量暫時失控了而已,只要尹瑟爾回歸,維絲-尼昂這些年經營的一切都是在為尹瑟爾進貢。
“他們是不願意讓我們和人王接觸的。”夏依冰肯定,“為此他們不惜滅口殺了那麼多人……我們一定要趕在尹瑟爾回歸之前解決鷗錦的問題!”
“我也這樣想。”希茨菲爾點頭,“正好有壽宴,就以這個名義拉關係上去。”
她們已經知道當今的鷗錦城不是真貨了。
真貨被亞蓮炸下來墜毀,大機率是被尹瑟爾用手段拼回去封印了三邪眼,現在的鷗錦城不過是捏了血泥重新造的,只是規模、衛生情況都比血肉浮城要好不少。
盧卡之前也提過“壽宴”,指的是人王每隔一段時間會陷入沉睡,但一定會在每一年的誕辰日醒來,此時就是整個鷗錦最盛大的節日,所有大族都會帶著祝福和禮物去探望人王——這其中有將近三分之一都不是人類!
她們在腐血神國沒有正經身份,希茨菲爾雖然撈了個“哈西姆主教”的身份,但因為這個身份屬於教會,教會和人王又不對付,她顯然難以利用該身份帶人上去。
所以簡單討論了一下,她們就確定要找卑斯洛幫忙。
“海王城的總督……這傢伙其實不是個壞人。”希茨菲爾這樣評價他。
他應該不會不清楚她之後的動向,還有那些被提示後外逃的修女,這些人會將情報傳遞給卑斯洛知道,那估計他的人也差不多到了。
“其實我也有一些渠道。”古適時插聲。
“你?你哪來的渠道?”夏依冰表示不敢相信。
希茨菲爾也好奇——只從結果看,伊瑪爾家族是百年血戰的失敗者,慘的都被攆出大陸差點滅族,真要說有甚麼勢力交好,現在恐怕也被殺絕了吧?
“思路開拓一點。”老頭蹙眉,“為甚麼非要把目光侷限在人族裡呢。”
“你是指——”
“百年血戰打了一百多年才得以被這樣稱呼,波及到的疆域、種族之廣泛不是你們能想象的。”古很自豪的挺起胸膛,“有很多異族也曾被伊瑪爾團結起來受其指揮,包括血骨樹……實在不行還有我,我可是血骨樹王呢,好歹也是有點影響力的。”
他的意思是,血骨樹最大的族群反正也要派使者去進貢,他可以利用自己血骨樹王的身份帶她們上去……
希茨菲爾算了算,似乎還真行。
“哈西姆大人……”
一道人影顫巍巍的摸進大殿。
“總督府來人,他們就在外面等您……”
這是莫妮亞修女。
有句話邪徒們說對了,斷手斷腳在這裡算不上甚麼,她的手腳已經被鮮血聖堂灌注血肉補全,換上一套新衣服再做過清潔,看起來和平時沒有區別。
“告訴他們稍後。”
希茨菲爾站起來。
“我一會就去。”
“你現在去哪?”
看她一副打算上樓的架勢,夏依冰趕緊跟上去。
古也慢慢吊在後面,大殿地上殘留的屍骨正在一點點下沉,她們轉個彎的功夫就消失不見。
“去給皮埃爾號做個通知……”
希茨菲爾路上給她透露打算。
畢竟敵人和盟友的關係直接對調了啊。
別的事情還可以延誤,唯獨這種情報是耽誤不得,必須立刻讓那邊知道才行。
“主母。”
古突然上前。
“別用那個稱呼叫我……甚麼事?”
“和你們一路住在公館裡的人,她是尼昂人?”
“你是說瑪德琳?不錯,她是尼昂人。”
“那我們其實還有另一個選擇。”
希茨菲爾和夏依冰都愣住了。
一個瘋狂的念頭從她們心中浮現出來。
這……
古老頭難不成是想?
“人王的身份是尼昂家族,現在鷗錦,腐血神國是尼昂人執政。”
古露出笑容。
“但被尹瑟爾掌握控制多年,他們的血脈還剩多少呢?”
“是否純淨呢?”
“如果我們手裡掌握有一個更純淨的繼承人呢?”
“利用好那個叫瑪德琳的,這一切應該會更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