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瑪德琳-巴金薩得知自己接下來的命運時,她手裡捧著的一塊熱氣騰騰的蕨根類食物一下沒拿穩掉在了地上。
“甚麼東西?”瞪圓眼睛,她吃驚的眼瞳整個變成了銀色,“你們要帶我去鷗錦城競爭人王之位?”
這尾音高的都能上天了,但也確實,希茨菲爾代入一下倒是挺理解的——任何人好好在旅店住著突然被告知“接下來你要去競選總統”恐怕也會是這個反應。
“很純淨的銀瞳。”倒是古見到瑪德琳這幅樣子非常滿意,“你的血脈確實很純,我聽主母說你父親和艾莎原住民毫無干係,唔,這足以稱得上是生命的奇蹟……”
“你是?”瑪德琳狐疑盯著這新出現的老頭。
“他叫‘古’,是婆娑公館的主體化身。”夏依冰揉著太陽穴把事情大概解釋了一遍,“……總之就是這樣,我們有理由懷疑‘維絲-尼昂’的軀殼內關押著屬於艾爾溫一半的靈,我們必須要趁敵人還沒反應過來將她從這一困境中解救出來,否則我們目前獲取到的情報……即使帶回去也毫無價值。”
情報帶回去是為了做好戰爭準備,而戰爭動員,向心力的凝聚都和國家主宰脫不開關係。
艾爾溫要是真出事,薩拉短時間內怕是會陷入內亂。因為已經納里斯已經死了,特尼則也不在,連法理上足以服眾的繼承人都沒有,人心會浮動的非常厲害。
這種情況下艾莎的情報又能有甚麼用呢,也許她們等上兩年才能看薩拉做好真正的準備,但那太久,不死者艦隊搞不好都帶領艾莎完成超脫,軍隊都打到家門口了。
“另外我已經和皮埃爾號聯絡上了,透過黑梟……但它身體太脆弱,我只說了關鍵資訊。”
夏依冰說完之後是希茨菲爾,她繼續給瑪德琳灌注新聞:“海王城的總督卑斯洛切爾已經知道鮮血聖堂裡發生的變故,我告訴他的人我接下來會住在婆娑,不出意外的話他待會會親自過來找我。”
她現在已經不需要偽裝身份了,因為在海王城,有資格讓她隱藏的人已經不再有了。
瑪德琳被震撼的不行,她甚至以為自己在聽故事,或者是她吃的蕨根類食物裡含有大量變質的澱粉,它們發酵過度所以讓她出現了類似醉酒的狀態,這一切不過是該狀態下發的酒瘋。
“醒醒。”夏依冰走過去輕輕用手拍她耳光,力道恰到好處那種,“讓你盯人是盯傻了不成……你不是天天嘆氣自己沒甚麼用嗎?現在你該高興才對。”
瑪德琳被她拍醒,聽到這番話用門牙咬住下嘴唇,看向她的眼神一言難盡。
她確實希望自己有點用,免得成天到晚像個廢物,確實,這個不假。
但是這個用是不是也太大了點……我體內充其量只有一半的血來自尼昂人,甚至剛知道這個訊息都沒多久,怎麼可能去競爭人王……
她覺得這幾個人都瘋了,人王是隨便競爭的嗎?按照她們說的尼昂家族早不早就存在了,當時沒出人王,可見這人王不只是光有血脈就能當的。
但顯然沒人在乎她的看法,夏依冰和希茨菲爾倒是自己聊起來了。
“他們應該還剩下一些?”
“至少一個人,莎娜的下落還不清楚,還有布諾里埃爾的位置,但這些我都告訴他派來的人了,他動用總督府的力量,我動用救世修女的影響力,比我們親自去找會快得多。”
“他真的可信嗎?”
“上次他就動搖了……放心吧,就算他不打算支援我們,他也不會容忍任何企圖顛覆海王城秩序的行為。”
“能爭取到他的幫助是最好了。”夏依冰撇嘴,看向規矩站在一旁的老年紳士,“可以的話,我還是想以人類的身份上去鷗錦。”
瑪德琳逐漸回過味來,感覺她們應該也不是真打算讓她競爭甚麼東西——她們要的不過是個名義而已,一個可能把鷗錦局勢攪渾的名義。
那我豈不是成了……成了大偵探之前說過的“工具人”了?
有點不爽,但一想到當今的薩拉王艾爾溫可能深陷險境,瑪德琳思索一番,覺得這種程度的犧牲奉獻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真正對我有恩的是查魯尼王,但艾爾溫也是好國王,而且她更是查魯尼王親自指定的繼承人。
那封信後,我的人生迎來救贖。我發過誓要為那個夢付出一切,只是過去缺少機會而已。
“最後還有一個比較麻煩的問題。”希茨菲爾也看向古,“那就是新鷗錦,它到底在甚麼地方,具體又該如何上去。”
“別看我。”古也是搖頭,“我不知道。”
老鷗錦他還知道一點,但只侷限於上面長甚麼模樣罷了。浮空城每天位置都不一樣的他說不好,倒是上與下他知道一點:“通常都是找高地停靠,利用浮梯完成上下。”
“你是在想皮埃爾號?”夏依冰敏銳猜到少女想法。
畢竟她倆怎麼上去已經討論過了,到時候鷗錦城會自己現身的,有古保底,希茨菲爾犯不著過早擔心這些。
但皮埃爾號就不一樣了,就算他們已經從黑霧海脫險並在港口城市得到補給,他們也很難立刻趕到海王城來找她們會合。
除非鷗錦城選擇的停靠點挨著大河,這條河得足夠深,還要有出海口朝向西邊。
古不知道,這是壞訊息,偏偏地圖沒用——艾莎的大陸地圖有不少地方都被濃霧覆蓋下面的地理條件完全看不清楚,最噁心的是她從傳承記憶裡得知這裡還有一種極為獨特的地理現象:那些山川河流的位置會變。
是的——它們會變——因為它們是活的,這裡很多東西都是活的,只不過有些能說話有些說不了話,它們都會動,都會動的後果就是地圖作用大打折扣。
還不如在海上呢,至少海水怎麼變都不用操心。
不過讓夏依冰看不懂的是,希茨菲爾好像並不著急。
她似乎有把握得到確切答案,問她又不說,只是神秘賣關子:“哦……我想會有人幫我們解決這個問題。”
是誰呢?
正疑惑著,卑斯洛來了。
他確實是親自拜訪的,誠然他還有很多細節不清楚,比如這位“哈西姆修女”到底是甚麼人又為甚麼和教會成員起了衝突,但她做的這些事,尤其是上次分開前說的那番話……這些都足以讓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應對此事。
他還沒活夠呢。
阿戈爾的死他也有聽聞,如果可以,他不打算攪合到這些麻煩裡去。
總督閣下開門見山,而且這開門就是好訊息:“你要我找的人已經找到了,婆娑家族目前僅存的兩位成員,布諾里埃爾和他的女兒。”
他能記得那麼拗口的名字卻記不住“莎娜”,對她的印象僅僅只是前者的女兒……
想起莎娜有多熱衷權勢,甚至耗費一天時間準備參加總督府的宴會,夏依冰抿緊嘴唇,好險沒有露出笑意。
“人活著嗎?”希茨菲爾問。
“都活著,就是精神方面,他們說是好像都有點問題。”
“我要怎樣才能見到他們,並和他們私下談談呢。”
“他們應該已經在來的路上了,我讓他們找到後就第一時間送到這來。”
然後卑斯洛就有些不耐煩了,他決定再把話題挑明一些。
“所以有個問題我能問嗎?……我想知道你們到底是誰?”
一個新來的小修女,看著如此年輕,可能才18歲左右,居然那樣輕易就完成了“政變”,幹掉了以獨裁殘忍著稱的塔莫修女奪權上位,這也就算了。
偏偏她還不是個狂信者,對盧卡,對自己這些“教會政敵”並不排斥,有手段有能力挖出盧卡身死的真相,最後居然和教會自己人在鮮血聖堂打起來了。
她甚至還贏了!不只是那些神秘怪客,連那些“獵犬”都忌憚她!
然後她約見的地點還不是聖堂而是在這裡……周圍還環繞著幾個身份不明的“夥伴”,這他要是還信對方是教會的人,那他這麼多年總督也就真白當了。
希茨菲爾看向旁邊的夏。
“伊瑪爾的東西,能說一點嗎。”
“又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事。”夏依冰搖頭,“我來跟他講。”
“你是……”
“我是夏莎-伊瑪爾,如今的艾莎人可能沒聽過這個名字,你只要知道這是一支遠古遺族,曾經在真正的鷗錦聖城上享有位置就夠。”
三言兩語把伊瑪爾的歷史介紹一遍,卑斯洛難掩心中震撼。
“我知道你們!”他叫道,“書上沒有記載,但那可是百年血戰?一直有人口口相傳這件事,有人說你們被消滅了被放逐了……等等,這麼說你們是外鄉人?”
“我們是外鄉人。”希茨菲爾誠懇看來。
“我們調查到海王城,發現百年血戰——甚至救世之血神話的那場神戰背後藏有陰謀,當今人王很可能已經被控制。”
“而很快就是壽宴了……”卑斯洛翻眼瞪著她,“你們想讓我給你們背書,舉薦你們上浮空城。”
這種程度的算計他還是能猜到的,所以他關注的是更重要的事。
“你們連這種話都敢跟我講,不怕我拒絕之後派軍隊圍剿你們?”
“你敢拒絕的話。”希茨菲爾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您恐怕是沒法豎著從大門離開的了。”
“如果我拼著死掉也要反抗你們呢?”
“我從不懷疑您具備這種犧牲精神,但您的女兒……”
砰!!!
卑斯洛屁股像是安了彈簧,雙腳一跺就要暴起。
但剛站起來他就被迫停止動作,因為一把散發寒氣的冰刀已經架在他脖子上,持刀者看過來的冷冽眼神讓他毫不懷疑她有揮刀的膽量。
到底是虛張聲勢,還是她們除了我以外還有別的選擇……
被冰刀一點點壓回去坐好,卑斯洛沉默一會,主動打破僵持的氣氛。
“……你們到底想要甚麼?”
一群外來者,思考的不是怎麼安頓下來,不是怎麼回去,反倒一股勁往神國政治的最中心鑽。
有意義嗎?
“你不用管那麼多。”希茨菲爾當然不可能把艾爾溫的事告訴他,正經顏色勸誡他道:“這對你來說也有好處。”
“哦?”
“我們並無仇怨,總督先生,甚至互相還有過交流合作,互相幫過對方的忙。”
“我們對你的私生活,家人的私生活不打算有任何干涉……我可以對你保證的是無論這次我們成功還是失敗鷗錦城都會有大變革,這關係到‘超脫’,到時候手握軍隊、數百名救世修女、坐擁整座海王城的你必將成為一方領主——我說的是那種真正的領主。”
“當然,你可以不在乎這些。”
感覺卑斯洛臉色沒甚麼變化,希茨菲爾丟擲真正的誘餌,“但如果我說這能徹底毀掉機械神國呢?”
“毀掉機械神國?徹底?”
卑斯洛呼吸開始急促。
“……你憑甚麼保證?”
“就憑我是機械神國的繼承人。”
接下來繼續談論了一會,卑斯洛起身來到窗邊,有些焦躁的盯著馬路。
好在他的人沒讓他等太久,也就十幾分鐘的功夫,婆娑公館的新老主人都被帶來。
小房間不夠用了,古老頭見狀拆了堵牆,把兩個房間連線起來,他們過去後就看到兩個裹屍袋擺在床上,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卑斯洛心急,一步竄上去拉開袋子,露出布諾里埃爾佈滿皺紋的臉。
他無疑還活著,畢竟他好好睜著眼睛呢,呼吸節奏也很穩定,就是一直拿眼神瞪著虛空,不管他怎麼揮手都沒反應。
夏依冰揭開另一隻袋子,這裡面是莎娜,她昏睡了過去,但袋口被揭開後受到光照刺激,顫動眼皮緩緩醒來。
“這裡是……”
先是疑惑,但很快轉變成肯定語氣:“我的公館?”
然後她看到旁邊的卑斯洛,愣了一下後誠惶誠恐想要下床,卻被裹屍袋絆倒在地,緩了一會才站起來。
“總督閣下……這是……”
“別煩我!”卑斯洛惡狠狠的瞪她一眼。
連你父親的關係都沒繼承到!你這公館主人是怎麼當的?
莎娜驚恐的後退一步,乾脆一屁股又坐回床上。
她不理解,自己說錯甚麼了嗎?
我之前是被綁走了吧?
看起來似乎是總督閣下救出了我還有父親……那他不該對我……怎麼態度惡劣成這個樣子?
就在這時,布諾里埃爾似乎終於回過魂來,扭頭看向床邊男人。
“布諾里埃爾。”卑斯洛叫出他的名字,“還記得我嗎,我們曾在戰場上合作。”
“卑斯洛。”老人輕輕呼喚他,“記得……當然記得……”
“我曾問你是否想恢復家族榮光,你沒有回答我就兀自走了。”卑斯洛定定看著他,“是不是因為,那時候你已經背叛了神國?”
他怎麼連這事都知道了?
莎娜幾乎癱在床上。
她以為自己死定了,完全沒意識到希茨菲爾等人就在身旁。
“有一點吧。”布諾里埃爾目光轉向少女一行人,看看她們再看看卑斯洛,臉上露出瞭然的神色:“但更多是因為,我對神國已經不抱希望。”
他受到的打擊應該一點不小。
希茨菲爾看到他的眼神。
布諾里埃爾也屬於那種偏向理想主義的傢伙,他原本的目標是輔佐她這個“機械公主”推翻腐血在這片大陸的統治,但沒成想一直以為是同伴的那些人,他們抵達海王城後居然聯合教會的魔人要對她動手。
這背後體現出來的真相是極度殘忍的,那意味著他一直以來都被欺騙了——他效忠的只不過是一個空殼,從來就沒有機械神國,也從來沒有甚麼機械神國的繼承人。
這不過是個幌子,一個騙局,一個陷阱。
可笑他居然甚麼都不知道,一直幻想著有一天能讓這腐朽的國度從腐朽中解脫。
當初拯救他的人是冷迪斯而不是尹瑟爾……
想到這一點,希茨菲爾突然覺得自己應該說點甚麼。
“是存在的。”
她說,成功將全場注意力吸引過來。
“機械神國的繼承人,機械神國的公主。”
直視布諾里埃爾望來的眼神,她繼續堅定自己的語氣:“是存在的……拯救你的人不是虛假,他灌輸給你的東西不是虛假,我——更不是虛假。”
“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機械神國?這要緊嗎?”
“跟著我。”
“我們一起造一個就是。”
卑斯洛還放了一部分注意力在老人臉上,他驚奇且懵逼的發現,這番話給布諾里埃爾注入了神奇的魔力。
他的眼裡又有了光,臉上的咬合肌、顴骨等部位都在顫動,呼吸不自覺變得急促,甚至要自己從裹屍袋裡掙扎坐起。
“殿下說的……是認真的?”
“當然。”希茨菲爾毫不猶豫,她幾乎是一字一句的說出下面這番話。
“我亦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締造這個騙局的人。”
是的。
她當然是認真的。
這早就不是甚麼正義不正義——不是這麼簡單的帳了。
尹瑟爾涉嫌欺騙她的生父,引導冷迪斯走上歧途,甚至可能涉嫌拿冷迪斯當實驗品驗證機械改造人體的道路,每當想起這個臆測可能是真的,她心裡就有怒火翻湧。
一直沒有表現出來不是她有多麼善於隱忍,純粹是需要操勞的事情太多,她沒有功夫去正視仇恨。
本來這一切就是名正言順的……無論是冷迪斯留下的機械列兵軍團也好,原先效忠於他的機械使徒們也好,這些本就該作為他的遺產被這邊繼承。
是的——她是相當具備現代人的高尚思維的,如果那些機械使徒真的表現出了接近於人類的思維能力自主能力,她也可以還他們自由。
但現在尹瑟爾連這些東西都要奪走?
機械神國不過是幌子,是空殼,他甚至還要用冷迪斯留下來的力量來對付她?
她忍不了。
真的忍不了。
更別說這混蛋是日蝕教會真正的主宰,水晶海、死亡球票、死神樹幾個案件都有這傢伙插手的痕跡。
甚至她懷疑黑木鎮早年的魔像詛咒也可以算到此人頭上!
那夫人的死他是不是也應該負責?
算上冷迪斯……還有艾爾溫!
往歷史起源數還有伊瑪爾家族,還關係到夏!
這是新仇舊恨!
她發誓,不管付出甚麼代價一定要把尹瑟爾揪出來!
不管他想幹甚麼,現在她入局了……不死者的陰謀休想得逞!
她說的是真的……
都不需要確認,卑斯洛就明白少女之前的說辭不是在騙他。
看看布諾里埃爾看她的眼神吧。
她真的是機械神國的繼承人。
原來是這樣。
機械神國……分裂了嗎。
“咳嗯!”
一聲咳嗽將他思緒打斷,同時也將所有人從驚詫,甚至將希茨菲爾從情緒波動中喚醒回來。
他們不自覺的同步轉頭,看向聲音發出的位置。
那是門口,那裡正站著一個穿深黑色長袍的邋遢老頭。
“你?”
卑斯洛看到此人後當即瞪大雙眼,驚的從半蹲狀態跳站起來。
“你……?”
夏依冰也是瞪圓眼珠,懷疑自己看到了幻覺。
因為這個人他其實是——盧卡!
已經死掉的高階血法師!
盧卡-彼拉肯!
“這種反應……我來的是不是不是時候?”
盧卡看上去有些尷尬,但那其實都是裝出來的。
他得意死了。
假死……哼哼,不錯!他好歹也是高階血法師,一番惡鬥後被擊殺還有可能,區區一枚炸彈怎麼可能要他的命?
除了自保脫身,他就是為了給他們一個超級驚嚇!
“不你來的正是時候。”
他還沒嘚瑟完呢,袖子就被一個人拽進去了。
是希茨菲爾。
少女拉著迷茫的盧卡來到夏依冰跟前,伸手朝老法師直直一攤。
“就是他了。”
“我們最關心那幾個問題,我說會有人幫我們解決。”
“這個人就是盧卡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