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恩在說,但希茨菲爾已經不滿足於只聽他說了。
她已經經歷太多了,也已經看過太多了。從一個少年人口中複述的故事對她來說有點失真了,這遠遠不能滿足她的好奇心,滿足她對真相的追求。
所以理所當然的,就在夏依冰專心致志聽故事的當口,希茨菲爾悄然把眼罩拉了條縫。
普斯林特被稱為“夢城”,這裡本身就是超凡者靈唸的匯聚之地。
找遍整個維恩也不一定有地方比這裡的靈念更濃郁、更敏感了,那如果是遵照這個道理,沒理由她不能遵照提示直接去“看”。
事實證明她是對的——催動神眼後,眼前的畫面被分成兩份,一份是現在,印於右眼,一份是過去,藏於左眼。
氤氳白霧在左眼畫面中不斷飄蕩,希茨菲爾看到一個又一個幽靈般的影子在這處臺階上上下下,卻沒有哪個人影是認識的。
我要找理查-巴瑞施。
她嘗試加強自己的念想。
理查-巴瑞施,查魯尼-阿斯芬-薩拉……我想找這兩個人,如果他們來過的話。
這效果是很顯著的,簡直像上某些網站在搜尋框裡輸入相應的tag,左眼畫面的時間驟然加速又驟然緩慢,最終她看到一個身形高挑的少年人快速從臺階上往下面跑。
“阿斯芬你在幹甚麼?”他一邊跑一邊叫,“教授們說過嚴禁把騷靈物品帶進來……我的天!你是怎麼瞞過那些人的?”
少年人面向很稚嫩,差不多也就14歲左右。但他身高已經超過一米七了,墨綠色的微卷短髮,深綠色、不仔細看甚至以為就是黑色的眼眸,白淨俊秀的臉蛋上稍微長有一層雀斑,如同一個真正的幽靈,一邊叫著一邊從希茨菲爾身上穿了過去。
當然,這本就是幻影。
順勢轉過身,希茨菲爾看到他奔跑的方向正是那棵大白沐樹。但值得一提的是,在左眼看到的畫面裡,那個位置空無一物。
沒有白沐樹,沒有任何植物。地面上也沒有鋪上那種白石瓷磚,看起來就像冒著霧氣的雲,有點類似於把乾冰丟到水裡冒煙的場景。
另有一個人蹲在那裡,即使他沒有站起來,希茨菲爾也看得出來他提醒比新來的少年小了一號。他穿著一套華麗的白袍,但上面卻滿是各種髒汙。被綠髮少年驚動後他立刻抬頭,露出一張有點圓嘟嘟的、雀斑遠比對方眼中的臉。
“理查!”他高興的咧嘴,“我就知道你會偷偷跟上來的!快來!我可是特意等你一起!”
“等著把我也牽連進去,然後我們一起被開除嗎?”綠髮少年臉色發黑,但即使這麼說,他還是言不由衷的靠近過去,陪著圓臉男孩一起蹲下,“這是甚麼?”
希茨菲爾此時已經走到空地那邊去了,朗恩盯著她的舉動有些莫名其妙,但夏依冰抬手擋住他的視線,命令他:“繼續……說給我聽就行了,不要管她。”
她能猜到希茨菲爾在幹嘛,那還是不要打擾她了。
他們兩個在那邊繼續故事,希茨菲爾則親身沉浸到故事裡去,湊過腦袋,看到圓臉男孩小心翼翼的開啟手,裡面是一枚黑色的豆子。
綠髮少年眉頭緊皺:“這是甚麼東西的種子?”
長的像豆子,又要特地帶來空地,想一想就能猜到阿斯芬是要把這東西種下去。
能被一起帶來夢城說明這玩意也不是一般的種子,他不由為兩人的命運感到擔心……這要是被發現了,開除的機率能比天大。
“哈!你根本不懂!”男孩神秘兮兮的道,“這可是白沐的種子!是白沐樹!”
“甚麼?……可白沐難道不是——”
“滅絕了,對嗎?”男孩點頭,“確實是這樣,但這不代表那些古代遺蹟裡沒有它留下的種子。”
“你天天不是上學就是在宮裡悶著,你從哪弄機會下古代遺蹟?”
“理查你是傻了嗎?我不能下,我爸爸的人還不能下嗎?”
“你是偷的?”少年表情嚴肅起來,“這是那些騎士探險的結果吧?你趁有人沒注意把這東西拿回來了……說實話阿斯芬,我建議你把它放回去。”
“憑甚麼?”男孩惱怒,“我好不容易才拿出來的!憑甚麼還!”
“就憑它上面沾染了無數犧牲者的血。”理查一字一句的對他說道。
男孩一愣,這確實是他沒想到的。
“你總說你不是小孩子,要別人把你當大人看。”理查繼續勸說他,“那你肯定也能理解吧?探索遺蹟這種事,落實到個人身上有多危險。”
“……”
“你爸爸只會把這些東西收起來,可不會告訴你們在這過程中有多少人喪命。而且往大了說這甚至是無數次遺蹟探險的縮影,它身上凝聚的血氣可不是這一次探險能概括的。”
好一口利齒。
希茨菲爾不得不對綠髮少年刮目相看。
這個年紀的孩子,考慮到這個時代的教育機制和水平,能完整組織語言正常說話都少有,更別說是這種大道理,他一定是看過很多書,而且認真思考過才說得出來。
這傢伙就是理查-巴瑞施嗎。
確實,小小年紀就有智者風範。
但讓希茨菲爾沒想到的是,更讓她刮目相看的還在後面。
圓臉男孩確實被這番話說的呆愣了一會,隨後便立刻恢復過來:“你說的不對!”
“嗯?”少年一愣,有些惱怒道:“哪裡不對?”
圓臉男孩振振有詞:“我問你,如果我不偷這種子出來,它的下場是甚麼樣。”
“這……”少年皺眉,“大機率是丟到寶庫裡一直貯存,等待合適的機會啟用研究。”
“那甚麼才叫合適的機會呢?”
“當然是確保它種下去之後可以存活!”少年叫道,“否則豈不是讓鮮血白流!讓犧牲白費!”
隨後他猛地瞪大眼睛:“咦——?”
“理查你也發現了吧~”男孩開始壞笑了,“白沐你也知道是甚麼,這種東西就是需要大量的靈念滋養啊!那我帶來這裡種有甚麼不對?”
“這東西本來就憋在遺蹟裡很久了,為了防止生變就應該早點種下來,越早越好!那除了普斯林特還有哪裡最合適呢?還有哪裡能比這裡更合適呢?”
“你不應該指責我這麼做,反而應該誇讚我,因為我可能救了一棵白沐樹呢!”
是這麼一回事嗎?
綠髮少年目瞪口呆,一時間竟陷入沉默。
“……”希茨菲爾則是伸手掐住額頭不斷嘆氣。
不愧是未來的國王種子,雖然在那個時代沒人能預測到這一點,但小查魯尼這不要臉、強詞奪理、胡攪蠻纏、把錯的說成對的的這種品行、能力,實在是太適合滾去當國王了。
嗯……這麼想艾爾溫也挺不要臉的。
表現形式不一樣,但除了一些正兒八經的承諾,她胡扯起來也是一個頂倆,隨便笑一笑就能迷的一些年輕大臣頭暈目眩,心甘情願給她賣命。
而我顯然並不具備這樣的才能。
希茨菲爾心想,她對此還蠻自豪的。
年輪好像還考慮過她?預案裡萬一白楊木和聖橡樹都出現不測,打算推舉這邊登基繼位?
別胡扯了……國王這麼不要臉的職業她可幹不好。倒是可以讓夏去幹,她覺得夏依冰在有些時候就挺不要臉的。
等等,那樣一來我豈不是成了她的王后?
……我到底在想甚麼啊?
趕緊擺正心思,希茨菲爾發現左眼裡的兩個人已經在挖土埋種子了。
那種純白色的氤氳氣霧就是夢城的泥土,其中蘊含有大量凝縮的靈念。
“不需要澆水嗎?”
“要不然你撒泡尿試試?”
“別傻了阿斯芬……你是在蠱惑我尿床?我沒那麼傻!”
希茨菲爾在旁邊一邊看一邊笑。
很明顯,這個組合是以小查魯尼為中心運轉的。
少年時期的理查雖然已經展露出他的聰慧,但他其實稱不上是個有主見的人,在拿主意這方面差查魯尼太遠。
接下來,左眼畫面開始快進。
眼看埋下的種子沒動靜,兩人只能先行離去。霧氣湧動間看到他們又一次來又一次走,然後當這種過程持續到第三次的時候,希茨菲爾聽到一聲壓抑的歡呼。
“成功了!”
“它活了!”
兩人再次趴在地上,在他們的簇擁和圍觀下,一顆細嫩的、純白色的苗幹已經破土而出,顫巍巍的屹立在霧裡。
“這就是白沐的幼苗!純白色!和書上寫的一模一樣!”
小查魯尼拉著好朋友跳起舞來,“我們成功了!理查!”
“是的我們成功了!”綠髮少年同樣很高興,“那就算暴露也不會被開除了……他們還得獎勵你呢!”
“是獎勵‘我們’!”
小查魯尼立刻甩開他的手,氣呼呼的看著他:“我可是拿你當朋友看巴瑞施,那你到底怎麼看我?”
“我當然也拿你當朋友看。”
理查這才意識到說錯話了,趕忙補救:“你知道的……大概是因為早慧,我的兄弟們有點排擠我……他們都不願意靠近我,甚至和你還不是超凡者,能來夢城聽講全靠織夢師引導進入夢境……”
“我不也是一樣?”小查魯尼哼了一聲,“超凡者有甚麼好的?能享受到的便利我也能享受,沒準他們將來還要聽我的話哩!”
這話可不能亂說的啊!
理查一驚,趕緊捂住他的嘴,四下觀察沒發現人,這才鬆開男孩吐了口長氣。
“你是不同的,阿斯芬……”
“叫我查魯尼。”
“好吧查魯尼,反正你是不同的,你的出身註定你不會平凡下去,你只是還沒有覺醒你的力量,那足以在永夜驅散陰霾的力量。”
“你是指機械太陽嗎?我看到爸爸上去過,但每次結束,他都像生了場大病一樣要修養很久。”
“這就是他偉大的地方了,同時這也是我佩服你們家族的原因。”
理查認真道。
“你知道嗎?查魯尼,世間並不是所有王朝都像薩拉這樣,是國王身先士卒去迎戰的。”
“還有很多國家,統治者只知道躺在民眾身上作威作福,吸他們的血,吃他們的肉……那些國家因此崩潰了,因為他們違背了正義,他們是被正義的力量掀翻了統治。”
“那薩拉就是正義的嗎?”小查魯尼有些懵了。
他就是再有主見,該不懂的東西還是一樣不懂。
“沒有絕對正義的東西。”少年拍拍他的肩膀,“但已經很不錯了,不愧是繼承了古瑟蘭的精神和制度,這樣的國家才值得人們團結起來為之戰鬥。”
“明白嗎?查魯尼。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你將來也會坐到你父親的位置上,那你一定要牢記這點。”
“那我一定會成為一個好國王的!”
結果小查魯尼不等他說完就開始拍胸脯保證。
而且他還一本正經的指著那棵小樹苗發了誓:“就以這個東西為見證好了……我!查魯尼-阿斯芬-薩拉!立志要做好國王!絕不違背!”
這算甚麼稀裡糊塗誓言啊——
理查簡直哭笑不得。
他剛想糾正,卻不料小查魯尼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刻板認真的問他道:“那你呢?”
“?”理查一愣,“啊?”
“未來的查魯尼王已經立誓了,你,理查-巴瑞施,作為他童年最好的玩伴,你難道不該有所表示?”
我最開始明明是看這傢伙可憐,和自己有點像才決定要帶他一起玩的,怎麼到最後好像被拖到和他一個年齡層,盡做這些幼稚的蠢事?
——哪怕只是站在旁邊看,觀察少年臉上的表情,希茨菲爾也能輕易讀出來,他此刻恐怕就是這麼想的。
“好吧!”
拗不過自己認的“兄弟”,理查無奈,只好伸出一隻手,對著小樹苗也開始立誓。
“同樣以這棵白沐為見證……我,理查-巴瑞施……如果查魯尼-阿斯芬-薩拉真的能遵照約定當一個好國王,那麼我將……”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
他似乎經歷了短暫的思想鬥爭,原本懶散而又隨意的表情逐漸嚴肅起來。
“那麼我將成為他的心腹和死忠,燃燒我的思想、精神乃至肉體,陪同他在這條道路上一直走下去,為建設國家付出一切。”
“巴瑞施!你瘋了!?”
這下輪到小查魯尼目瞪口呆了。
“甚麼燃燒精神和肉體,你搞甚麼?有必要弄的這麼嚴肅?”
“是啊——”
少年低頭和他對視,一字一句道:“誓言就是這麼嚴肅的東西。”
“反正我也教給你不少道理了,也不吝惜再多說幾句……當一個好國王確實要從立志開始,很多人睜眼起床後就是在漫無目的的混日子——你之前有想過你今天所做一切的最終目標是甚麼嗎?”
小查魯尼呆呆搖頭。
他從未想過。
真要說的話,那可能也就是怎麼惡作劇,好引起父親和幾位兄長的注意。
而他們還會覺得他煩呢,每次都會對他大聲呵斥。
像理查這樣願意和他一起玩,還認真教給他各種道理的人,白影宮裡是沒有的啊……
“那你剛才說你要當國王,你從今後開始就知道了。”
理查說道。
“從今後開始,每一天,每一次起床睜眼,你都要在腦子裡過一遍,‘我到底是為甚麼而活’。”
“只有這樣你才有機會。”
“也只有這樣的國王,才值得我理查-巴瑞施一直追隨。”
“是這樣?”
小查魯尼精神一振。
“也就是說只要我一直這麼做,理查你就不會離開我咯?”
“是的。”
“那我肯定幹啊!”
男孩用力握拳,低頭看向那棵白沐幼苗,又對高瘦的少年伸出拳頭。
“那就這麼說定了!”
“當然,這可是立誓。”
眼睜睜看著兩人以白沐樹的幼苗為見證,立下這足以影響後世的誓言,希茨菲爾沒忍住激動,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神眼確實有很多妙用,但真要說,給人感覺最震撼的其實還是“見證歷史”。
不再是從史書上,不再是從筆記上也不再是道聽途說。
而是沉浸入故事,親身經歷,親眼見證,看蝴蝶的翅膀最初是如何掀起的風,體悟那份感悟,心靈也會得到洗禮昇華。
然而,還沒等她多體悟一會這種感動,眼前的畫面就破碎了。
她陡然發現,她居然已經離開了夢城,轉瞬被拉扯到另一個更偏向於宮廷大殿的背景裡。
這裡富麗堂皇但光線陰暗,一位身形高大、面容肅穆、身穿華服並頭戴寶冠的男子坐在臺階上,正用一股異樣的眼神盯著這邊。
他是在看我?
希茨菲爾猛地一驚。
不……這種感覺有點熟悉……
他是在,透過我看向另一個人!
轉身,回頭。
希茨菲爾正看到在空蕩蕩的大殿下面跪著一人。
儘管是跪著,但能看出來他身形纖長,只是腦袋一直埋在下面,看不清他長甚麼樣。
“我對你……非常失望。”
臺階上面傳來聲音。
厚重,沉悶,氣氛都變得窒息了不少。
“很抱歉,陛下。”
跪伏者緩緩抬起頭來,露出一張白淨、懸掛墨綠捲髮的面容。
“是我違背誓言在先。”
“請您按照約定。”
“處死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