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非常能理解她的說法。
他能想象,如果是換成年輕的自己,他說不定還真會贊成這種做法。因為不管怎麼說確實有相當一部分人——僅就第二次魔像詛咒的規模來說可能是幾千人甚至幾萬人——是無辜的。
他們本可以獲得救贖,但他們最終被秘密處死。他們所犯下的唯一罪責就是沒有證據能證明無辜,但這種處理怎麼能說是正義的呢?
年輕的李昂確實會支援這種想法,但隨著他閱歷增長,隨著他目睹到更多的犧牲……那些同行們的犧牲,甚至像艾蘇恩-希茨菲爾這樣的人的犧牲,他早已改變那些念頭。
是的,那些無辜者的犧牲是很可惜,但在這個見鬼的時代,有誰的犧牲不可惜嗎。
他們又不是在故意殺人,他們又不是在有其他選擇的情況下故意這麼做。局裡也是懷著巨大的悲痛來操作這些事宜的,甚至這件事對他們的打擊比任何人都要大,執行者做完後必須接受心理治療。
因為他們是知情者啊……行刑隊計程車兵可能只以為自己打死的是一夥流民、暴徒,但他們是知道真相的,當這種愧疚重複到第一千次,第一萬次的時候,人心真的有崩潰的可能。
那這樣大的代價又是為了甚麼呢?難道不是為了更多生者能活下來嗎?
李昂想不通,連自己都能理清的邏輯,為甚麼阿弗雷德困在其中四十多年,甚至最終還因此而死。
“還是和莉莉絲-格列有關。”夏依冰冷冷說道,“這種禁忌的情愫從第一次魔像詛咒,甚至之前就開始了。也許他很後悔自己沒能先說出口,痛恨為甚麼不是自己先一步認識那個女人……”
她可不會有像李昂那樣的閒心思去為人開脫。如果按照李昂的邏輯,換成年輕時候的她,她只會比現在更加暴烈。
她和李昂不一樣,她是完全因為仇恨和痛苦入這行的。
早些年間,沒有希茨菲爾帶來的心靈洗禮,夏依冰只能一次次用噩夢拷問心靈。這不可避免會影響到她的基礎情緒,她當初掌控的第十七小隊是所有隊伍中對待叛徒最兇戾的,那些人落到她手裡連斷腿斷胳膊都算輕的,大部分情況下會是全身殘廢,或者在一次次被長夏刀刺穿身體時經歷和她同等的噩夢,精神早已在劇烈痛苦中瓦解崩潰。
上位後,她的情緒反而更平和了。局裡好幾個醫生、織夢師對此表示不得其解。夏依冰自己知道,那都是因為她第一次有了一具“刀鞘”。
那個溫柔的女孩,用她的智慧和善良包裹著她,引導著她……甚至可以說是縱容著她。她本以為那只是黑暗中開啟的一扇門,從那扇門裡探出來的一束光。沒想到那居然乾脆是一隻手、一條臂膀,她以蠻橫的姿態闖入黑暗,身上散發的光輝將陰霾驅散,徹底帶給她新的人生。
那她當然能諒解了,雖然這麼說可能很勢利,但事實就是——當她開始感受到世界為她賦予的善意,她也不吝以同樣的善意去回報世界。
只不過她到底已經坐到這個位置上了。
有了古老頭,有了艾莎洲的基本盤,她本可以更加隨心所欲。但她其實也是記得的,這個位置的上一任,曾被她視為養父的巴蒂-維爾福是因何而死。
仇恨並沒有從心裡消退,它們只是被掩蓋了。那些傷疤遭受刺激便會揭開流血,流出名為憎惡的汁液——
“儘快查清他的存款資訊!”女人給此事拍了板,“另外,科內瑞爾!”
“我在!”李昂一激靈,知道她用這種口吻喊人那肯定是要幹大活了,趕緊挺身在那邊站好。
“抽調目前一切空餘人手來這邊,那棟角樓……我不只要圍住它,連整個仙水路——不!是整個長寧區!這裡的人都不許出去!”
這還真是大動靜啊……李昂心裡哀嚎一聲,然後問:“可我們目前真的抽不出那麼多人手……”
“你不會不知道魔像詛咒在在這裡擴散的結果吧?”夏依冰陰測測的回覆他,“動用你的思維想一想,為了把這個簍子補上我們願意付出甚麼?”
“那幾乎是一切代價——”李昂一邊說一邊拿起帽子就往外面跑,“我懂了——我現在就去騙——去聯絡審查團的人!相信他們會很感興趣!”
他離開後,希茨菲爾等人沒有在辦公室久留。
這裡能查到的資訊已經查的差不多了,銀行經理答應要問的事不是一時半會能有結果的,對於希茨菲爾個人來說,她現在很急迫的想回書店,針對性的問問那位葛麗策女士更多細節。
為甚麼呢?因為對方說過,阿弗雷德往書店寄報紙代款的時間是從兩年前開始。
兩年前,這個時間段往前一點正好是黑木市事發,第二次魔像詛咒爆發到終結的節骨眼。而資助恰好是兩年前開始,也恰好這家書店是當時才開,她不認為一切能有這麼巧合。
有不小的可能,這位書店老闆也是知情人,甚至同夥之一。而且她還說她來自南方不是嗎?那黑木市相較維恩來說也算南方。也許她正是當初被阿弗雷德動用關係救走的難民,她和其他同樣身份的人混在真正赦免的難民群體中來到維恩,可能改換了姓名、身份,小心翼翼的生活著,不敢讓人發現端倪。
“也就是說,他們不敢露頭。”回去的路上,多蕾也在嘗試分析案情,她用顫抖的語氣輕聲說道,“王都在對外來人口的管轄上是很嚴格的……往上露頭,他們偽造的身份資訊只要出一點紕漏,這整條線上的所有人都有被連根拔起的風險。”
“是這樣。”夏依冰嗯了一聲,不鹹不淡的道:“所以他們只能從事那種最低端的工作,比如找一家珠寶店,嘗試從它的下水道里淘出金子。”
如此,整條線就都對上了。
阿弗雷德自殺案,羅斯金冠失竊案。這一切的線索都指向角樓,指向那棟陰森晦暗,即使在白天看也讓人不舒服的牌樓建築。
希茨菲爾沒有攙和這番對話,因為尤西里安女士恰好甦醒了——她也是剛剛才知道這段時間對方居然睡了一覺。
“很正常吧?”女士的語氣才叫輕鬆呢,“我是甚麼人?我堂堂異軍之主,艾莎之王,拉塔迪亞人最後的國王,太陽王的騎士,你不會打算讓我對這種破案子多上心吧?不會吧?”
希茨菲爾好不容易按住自己想把她拔出來丟到草裡的衝動,她又嘲諷:“有的時候想太多反而會誤事,你應該知道這個道理的小艾妮。”
“不——我不知道!”
“但你在艾莎不是做的很不錯嗎,我指的是,有一些時候,你能不帶任何感情的去算計他人,你明知道他們的命運會因為你的撥動而徹底改變,甚至有不少人會因此而死,但你依然沒有絲毫猶豫。”
“這不一樣。”希茨菲爾不想和她爭辯,“完全不同。”
“我看不出來有甚麼不一樣的,非要說的話……是‘莉莉絲-格列’?”
“……”
“這個人在你心裡有特殊的地位嗎?哦我懂了……你是覺得這些人客觀上算是受了她的災,如果他們是第二次詛咒中倖存下來的人,那承接了對方遺產的你,也必須負上一份責任……”
“我不想理你了,尤西里安女士。”
“連導師都不樂意喊了?小艾妮啊,你真可愛……”
“砰!!!”
突如其來,前方突然隱約爆出一聲類似炒豆子般的炸響。街上行人無一例外都抖了一下,往那邊看了眼,然後就若無其事的繼續前進。
但她們可能不能當若無其事,因為她們認得出來:這是槍聲!
“快!”
希茨菲爾督促一句。
跑起來的同時,她開始暗恨自己為甚麼沒有像夏依冰那樣穿方便的衣服。
但這對另一個人來說算不上麻煩。
夏依冰——她在多蕾和黛瑞爾的瞪視中,在部分行人的驚呼中,在尤西里安女士的“哇喔”聲中快步上前,趁少女沒反應過來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沒有給她驚叫或者掙扎的機會,就這樣抱著她健步如飛,朝動靜傳來的方向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