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在書店裡等到老闆前來已經是快八點的時候了,希茨菲爾此時已經將第一排書架上的書翻完了大半——不仔細看是可以有這種效率。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來,正好看到一個有些雍容的婦人提裙進來。
有那麼一瞬間,她感覺她理解阿弗雷德為甚麼要將書信寄送點設在這裡了。因為這位葛麗策女士,她在氣質上和莉莉絲-格列有八分相似。
都是已經年老的婦人,都是在儀態、著裝上一絲不苟。只不過相較於夫人她在衣裝打扮上差了幾個檔次而已。只看那板起的面容和抿起的唇,希茨菲爾還真有點恍惚,腦海中浮現另一道身影。
“這位就是老闆。”有人在旁邊介紹說道,“葛麗策女士經營著這家店,我們對她很熟悉了……她是這附近最有誠信和原則的人。”
“舉個例子說明一下?”這是夏依冰的聲音。
“當然!呃……比如她經常給窮人賒賬,如果他們購買的物品價值不是那麼高需求又很迫切的話,她是支援賒賬的,但你知道的,很多人的品德沒那麼高尚,她未必能在將來收回款子。”
“但她還是一直在這麼做?”
“是的……我們都覺得這很不容易,也在幫著監督這種惡習,誰要是欠賬了那一定得記得還上才行。”
這可不足以說明她是真的老好人呢,希茨菲爾聽到這裡在心裡想。
她聯想到上輩子看過的一個現實笑話,起因是班裡一個學生吹噓自己家偷雞租到一間很便宜的店鋪,考慮到附近有不少住宅小區,中、老年人相關需求較大而打算改造成棋牌室。
此人還給他們算了筆帳,按照統計,只要有預期五分之一的人來照顧生意他們都不可能虧。
但現實是甚麼呢?確實有很多人來棋牌室玩,生意甚至比預期中還要火爆。但許多棋牌客都有在桌上小賭的毛病,而他們一開始甚至只是出來遛狗散步的,這意味著他們身上也沒甚麼現金。
沒有錢,那就只能找熟人或者店家借了。熟人這種時候總是比較少的,而你這個店老闆是需要做生意招攬回頭客的,你還真不好意思拒絕不借。
但,正像那人說的一樣,這種借款完全是一筆糊塗賬,不少人過完癮就不願意還了,仗著他們數量多,又有年齡因素,店家拿他們是毫無辦法。
並不是所有店鋪都這樣,但如果是棋牌室這種講手腕和人情關係的,或者店老闆執意要當好人的,那當好人的下場就是這樣。
賴麗-葛麗策能把這套玩好,獲取良好口碑的同時確保書店正常盈利——如果那是盈利的話,說明她很擅長處理人際關係。
但如果那不是盈利。
嘿……那就得查查她虧損辦這家店意義何在了。
抱著這種心思走出書架,其他人看到她,基本以她為中心迎了上來。
“這是艾蘇恩-希茨菲爾小姐。”這是洛裡的聲音,“最近的新聞你們應該也有看吧?放尊重點,這可是王室剛冊封的械陽伯爵!”
“你好,葛麗策。”少女沒廢話,盯著老女人進入正題,“我要知道平時這家店都是誰在打理。”
“有時候是我,有時候是我的僱員。”葛麗策聲音很低沉,但她到底是不能同莉莉絲-格列相比的,終究還是有點不安:“這是……和羅斯金冠那邊有牽扯嗎?”
“別問那麼多,你只要老實回答問題就可以了。”希茨菲爾不帶任何感情的道,“那麼你對這種信封有印象嗎?”
說話的同時她把那封信取了出來,裡面已經重新塞入報紙,不看封口的話還挺像回事。
“印象很深。”葛麗策眯眼,“這麼鼓的信封可不多見……一開始所有人都以為裡面裝的是錢,第一次遇到的時候是我在看店,有人告訴我這裡是錢,我看到他們把信從上面取下來拆開,結果就掏出一份疊好的報紙。”
“拆信這種事不道德吧?”
“你是不能指望底層人有道德的。”葛麗策搖頭,“那麼厚的大信封,如果這個厚度真的是錢,這筆款子的數額已經足以讓一些人鋌而走險。”
“但他們發現是報紙?這種事是不是在開頭髮生過很多次?”
“是很多……他們發現每次都是報紙,久而久之就沒興趣了。”
“這種事最早是甚麼時候開始發生的呢?”
“那就久了,差不多兩年?我不確定……但應該是在我們開業後不久就發生了。”
“啊?這麼說這家店也才開業將近兩年時間?”
“是的。”
“你之前是哪裡人呢?”
“我在南部生活。”
“怎麼想到要來維恩發展呢。”
“出於我對死亡的恐懼。”
“……我沒聽懂。”
“人老了就會畏懼死亡。”葛麗策道,“我那時候也不年輕了,我知道如果我生一些病,小城市是沒有足夠的條件治療我的,我想去更大更繁華的城市,維恩港是我的第一選擇。”
“為甚麼想到開書店呢。”
“算是我的心靈寄託吧,我來這裡是為了尋找生命上的救贖,但我發現即使是維恩這樣的城市也有底層,也有那麼多在泥裡掙扎打滾的人,他們一輩子都沒機會被人正經教授怎麼閱讀,我希望改變這種現象,至少,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
對葛麗策的詢問很快結束,在李昂看來過程沒甚麼特別的。
就只確定了一個關鍵資訊:阿弗雷德居然在兩年前就開始資助那夥人了!
“他瘋了?”
留下洛裡在店裡繼續和葛麗策交流,一行人走出來,李昂縮著脖子攤開一隻手:“他到底想幹嘛?想叛國嗎?”
雖然各種資訊都透露出他不一定就在做壞事,因為他資助的那夥人錯過了包括舊王黨之亂在內的一切良機。
就……假如他們真有叛亂的心思,那種機會,他不相信他們能忍得住。
但他們從未露面過,從未跳出來過,就好像他們並不存在……只是一群下水道的老鼠,小心翼翼的隱藏著行蹤,深怕被人發現踩死。
但光從行為論,這無疑已經是叛國了。
“別急著下結論。”希茨菲爾嘆了口氣。
“去金行吧。”
“我們恐怕還會有意外發現。”
時間已經差不多了,有李昂那隊人找人、協調,那家金行現在該開門了。
“……”夏依冰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熟悉希茨菲爾的她猜到少女已經有了初步判斷,但現在不是適合問的場合。
反正也就這一小節路了,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半小時後,希茨菲爾的預言得到驗證。
普利金行——也就是早餐店老闆裡德給她們描述的那家店。一群人坐在辦公室裡,聽銀行經理給他們描述他知道的東西。
“是的……有很多條取款記錄。我對這些款子印象很深,因為他們不要瑟拉,哪怕是大額款項他們也要換成歌利。”
“光八月份的記錄就有5條。”夏依冰合上記錄本,“平均一週送一次錢?而且取款人的身份資訊是‘未公開’?你們居然敢允許這種現象發生在維恩?你們是不是不想在這行幹下去了?”
她說話的語氣越發嚴厲,到最後乾脆把本子用力摜在桌上,發出一聲巨大響動。
“砰!”
銀行經理,還有外面辦公的職員都被這動靜嚇了一跳。前者趕緊開始討饒:“這確實是我們的疏忽……警長……我們認罰……不管多少都認……沒有意見……”
這種事發生在普利金行身上只能說無法避免。
前面說過,這家錢商相比同行更多做往下的生意。也就是他們面向很多中層及以下的窮人,協助做他們的存取款和換金業務。
而這種業務在更低端的市場是各種私人交易所和換金所承接的,在那裡壓根就不要想找到甚麼實名記錄,大家用的都是假名字,這種現象在當下也根本監督不了。
普利金行要吃這份市場福利就得連附帶的風險一起吃下,所以因此被查是早晚的事,所以他才不敢申辯。
他太清楚這種事情牽扯到那些大貴族會造成甚麼後果了,哪怕普利金行的幕後老闆都頂不住,他這小小的經理……真出事會被第一時間丟出來頂罪。
所以還不如自己先服軟,希望這位女警長能不要把事情擴散出去。
夏依冰和希茨菲爾商量了一會,提出要求:“我需要你動用你的業務和人脈關係,去查其他同檔次甚至更低的錢商有沒有類似這樣的交易。”
男人頓時跨起臉:“這……哎……這怎麼查呢?”
這也太多了,別說換歌利了,還有更多人換貝克呢!想在短時間內查清楚根本是做夢!
“誰讓你查這個了?是讓你去查這種取錢方式!”李昂都想給他一腳,“按照你一開始描述的,那些人是帶著報紙來的?有時候帶有時候不帶……這是你自己說的話吧?”
“呃是的!”
“我們需要更早的記錄。”希茨菲爾插話進來。
她的聲線聽起來非常平和、冷靜,似乎有讓人心安的魔力,經理逐漸集中精神聽著她講。
“目前查到的資訊,這種取款方式可以追溯到兩年以前。但是否在那之前還有?是否不僅僅只牽扯到普利金行?這才是我們目前最關注要查清的。”
“您這麼說我就懂了!”經理大大鬆了口氣,對她們擺擺手,“我這就去聯絡我認識的人!”
這訊息對他,對普利金行來說都是救贖。
因為很顯然的,如果只有普利金行卷入其中,不管怎麼留情,它一定會被上面重罰。
但如果牽扯的錢商很多很廣,那麼那個規模越是龐大,他們最終得到的處罰就會越輕。
經理離開後,幾人翻看那寫記錄本,言語間不乏對現狀的感慨。
阿弗雷德……看起來那樣沉穩老練的人,無論誰來評價都說不出他有甚麼毛病,誰能想到他居然牽扯到這樣一樁麻煩的案子裡去,而且越陷越深了呢?
“我已經讓人去查他的存款資訊了。”李昂再一次推門進來,“到底是不是從他的存款裡出,還是他只是個資金中轉站,下午之前就能知道。”
“人手呢?”夏依冰瞪著他。
“我也要了……但就像局裡人手不足,其他部門也很缺人。”
艾莎回歸造成的影響還在持續,連黑木市都因為人口流動加劇而警力吃緊,作為東部沿海最大的港口,維恩的情況只會更加嚴峻。
“反倒是審查團的人對這件事表示很感興趣……畢竟他們就是專門幹這個的——你們知道的,他們一部分業務重心就是放在調查錢商上,他們和相關的財務司部有合作關係。”
“我知道,你沒答應吧?”
“我是拒絕了,但沒甚麼用,他們只要感興趣就一定會來。”
“足夠了,沒有我們的申請書他們想插手進來還得靠自己從頭查,足以拖延個幾天時間……而且他們不一定就多重視這事。”
聊了一會,夏依冰突然看向少女。
“艾蘇恩。”
“嗯?”
“現在可以說了嗎?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前面還好,但希茨菲爾後面居然懷疑兩年前這種資助依然存在,這就讓夏依冰搞不懂了。
難道阿弗雷德早在五年前,甚至更早的時間就和局裡生出異心了嗎?
一方面震驚這猜測的大膽,一方面她也感到有一絲恐慌。
道理很簡單:這麼早發生的事,安全域性內部居然一直沒能查出來。
那有一個阿弗雷德,會不會還有更多的例子?
“這不合理。”李昂表示出他的不解,“他是怎麼瞞過織夢者的?普絲昂絲女士不可能犯這樣的錯誤!”
腐化者的威脅是很嚴峻的,因此在關注探員精神理療的同時,針對那些已經在往深淵墜落的探員,他們的心理情況,影獅也需要有精細的計劃。
首當其衝的就是“發現”,你只有“發現”了才能針對性做出預防。
就像阿弗雷德,他明顯在多年裡一直藏著心事。而通常來說這種心事是無法瞞過各種催眠理療的,織夢師有幾十種法子讓受術者在夢裡乖乖開口。
但一直沒人察覺他的問題。
這到底是特例?
還是說,他們在程式上真的存在漏洞……可以供人重複利用來隱瞞訊息?
“我想那大概是因為。”希茨菲爾舔舔嘴唇,“因為他的信念太堅定了。”
“堅定?”
其他人都沒聽明白。
而且她居然用“信念”來稱呼這種行為?
她到底在說甚麼啊?
“大部分人做不好的事情……我的意思是哪怕他們看起來毫無心理負擔,但只要他們從小受到的教育,接觸的環境是偏正常的,也就是他們知道這是不好的事情,那他們一定會有愧疚。”
希茨菲爾繼續說道,“表面看不出來,但內心會有。正是這種心理推動他們在夢裡坦白一切,但如果他們絲毫不這麼想呢?”
“如果他們發自內心的認為這是正義的呢?如果他們認為自己那邊才是正確的,而我們這邊才是錯誤的,當他堅持這種心態持續十年、二十年……甚至四十年的時候,區區催眠又怎麼可能問出來呢?”
“艾蘇恩……”夏依冰臀部離開桌面,站穩走近她。
“你的意思是……”
她也很擅長從細節中提取關鍵資訊呢。
希茨菲爾把時間年限寬限到四十年,這絕對不是她信口胡說。
考慮到是阿弗雷德,考慮到和道森文社有關,考慮到他的種種反常,以及表現出來的羞愧和堅持互相沖突。
夏依冰突然有了一個讓她感覺毛骨悚然的念頭。
難道是……四十年前發生在黑木鎮的詛咒,它造成的影響一直延續到現在?
當然,這不一定是詛咒的力量了。但人的意志能做到的有時候比詛咒更多更持久。
……她已經隱約猜到了,阿弗雷德暗中資助的到底是些甚麼人。
“差不多就是你想的那樣了。”
希茨菲爾也意識到她猜到了,點點頭,“……我不好說。”
心情複雜嗎?
自然是有的。
她沒想過最終可能是這麼回事,確實……如果是這樣那一切就有了合理的解釋,但這種矛盾該如何調節呢?
她難得覺得有些迷茫。
“我怎麼沒聽明白?”李昂憋不住了,“甚麼‘想的那樣’?她的意思是甚麼?”
不光他,黛瑞爾和多蕾也投來好奇的注視。
“阿弗雷德。”希茨菲爾深深吸了口氣,繼續道:“他很可能是連同一些人一起,在暗中幫助魔像詛咒裡倖存的難民。”
就這?
李昂一怔。
這沒甚麼大不了的吧?
救助難民這種事情還需要藏著掖著嗎?這不是好事情嗎?
阿弗雷德,他完全可以公開來做,局裡不但不會制止反而會鼓勵,因為這種行為對精神上的反饋非常有利於探員們的心理健康。
“不是最後放出來的難民。”夏依冰提醒他,“是決定要處死的那批。”
李昂面色瞬間大變。
他是聽說過這件事的。
是的……因為魔像詛咒的感染條件太寬鬆了,他們只能將所有有嫌疑的人全部幹掉。
原來是這樣。
確實,這樣就能說得通了。
“詛咒的威脅太嚴重,為了杜絕擴散,我們在手段欠缺的時候只能被迫將所有牽連者都‘處理’掉。”
夏依冰語氣也是相當低沉。
“所有人都知道其中有無辜者,但沒有辦法,為了更多人著想只能如此。”
“而顯然一直有另一種正義暗中存在。”
“我只希望……這種愚蠢的正義還沒來得及釀成大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