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冷風帶走枯黃的落葉。
夏依冰一身肅穆的正裝——帶披肩的黑禮服長褲,高馬尾改成了低馬尾,佩戴禮帽的同時左手還拄著一根烏木手杖。
這搭配是有講究的,看似手杖是她防身的武器,實際上這任務要落在她的左側腋下。拄手杖的姿勢方便從腋下抽出手槍,這動作在最開頭都很難惹人懷疑,因為太像掏懷錶了。
所謂的上流社會總是有一堆繁瑣的規矩,包括懷錶必須放在左側衣兜裡。她平時懶得遵守半分,但為了偽裝可以臨時妥協。
伸手套表看了眼,現在是凌晨4點半,街上可以說是一片漆黑。
交流電的發明大大緩解了這個國家的能源危機,但維恩的電能依然沒有富裕到夜晚隨便點燈的程度。那些路燈在4點以後就會熄滅,從4點到天亮的這段時間,探員們稱為黎明前夜。
倒是不會有甚麼危險,因為從白影宮到這裡的所有路段都布有人手。那不僅僅是藏在暗中的影獅探員,就連行道樹都在前幾天夜裡被偷偷置換。
白天的路人想必不會發現,那些其實不是樹,而是隱匿狀態的樹人戰士。
這樣想著,夏依冰不自覺看向夜空,習慣性的追逐躲在雲後的朦朧月亮。
如果說太陽的光芒過於刺眼,會讓她想起械陽女神。那清冷的月……那種朦朧感、距離感、端莊感,都只會讓她想起另一個人。
她還好嗎?
算算時間應該已經去過了歌羅西港,就是不知道甚麼時候能回來了。
就在她亂想的時候,一道燈光刺破黑暗,遠遠從街角處投射過來。
燈光將夏依冰正面完全照亮,她不閃不避,目視它越來越刺眼,距離自己越來越近。
一道輕微的剎車聲後,燈光比剛才黯淡了一倍。後面傳來幾聲比較明顯的摔門聲,隨後就是一陣急促的腳步,可以看到有三個人快速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其中一個夏依冰熟的不能再熟,儼然是樹人族當代的首領茹斯-年輪。她和另一個身披斗篷的高大男人將一個瘦小的人影拱衛在中間,看到夏依冰後有些意外:“其實你可以不必來的。”
“前陣子剛被定為守密人家族,立馬就憑藉恩寵翹起尾巴……”夏依冰淡淡道,“在你心裡,我是這種卑劣的人麼……”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甚麼意思呢。”
她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年輪敏銳發現了這點,看了看旁邊被兜帽籠罩的另兩個人,決定不和這傢伙多費口舌。
“我沒有任何懷疑你,汙衊你的意思,伊瑪爾。”她盯著女人,“如果你感到冒犯的話那我道歉。”
“我接受你的道歉。”夏依冰卻看都沒看她,她的目光一直盯著高大的斗篷男,突然說道:“普絲昂絲?”
“現在是‘格瑞斯特’。”沙啞、稍稍彰顯幾分蒼老的聲音從斗篷下傳出,“別忘了,在很多人眼裡我還沒死。”
“你都明目張膽走到這個位置來了,戴兜帽還有甚麼意義?”
“你直接展示出來的東西有人不信,但如果是他們費了點力氣弄清楚這兜帽下是哪一張臉……有些人就是那麼賤的。”
“不要吵了哦~”
就在這時,那瘦小的斗篷人插話進來。
“大家都是王國重臣……沒有必要……咳咳……沒有必要這樣互相針對……咳咳咳……”
“陛下。”夏依冰和年輪同時出聲。
她們互相對視一眼,最終還是距離更近的年輪扶住那人:“您還好嗎?”
“我沒事……咳咳……就是晚上有點冷,和白天相比差得太大。”
“秋熱是這樣的。”
“格瑞斯特”說。
“也就最後熱一陣子,十月就該換衣服了。”
說這話的時候,夏依冰能感覺他兜帽下的目光一直鎖定自己,那威脅直接來自夢界迴廊,它的主人顯然話裡有話。
“還有這懷錶也是。”格瑞斯特繼續道,“軍隊建設帶來的影響可是多方面的,各種載具的興起、普及會逐漸淘汰掉這種東西,取而代之的是束腕錶,伊瑪爾局長可以多關注下。”
“如果有需要親自開車或者開飛機的那天,我會的。”女人聲音不鹹不淡,然後轉向小斗篷人,“晚上冷,我們要不先進去吧?”
“當然!”小斗篷人用力點頭,“早點做完能早點回去!”
一行人簇擁著她往裡面走,兩側唯一亮起的路燈將門牌照亮,依稀可以看到上面雕刻著“……墓園”之類的詞。
是的,這次她們又是來的墓地。
“我其實並不喜歡到這裡來。”
路途上,小斗篷人——也就是艾爾溫輕聲說道,“每次來這裡都會讓我想起上次,上上次……那些面孔彷彿就活在昨天和我照面,我一直不想接受這事實,他們竟然已經離開我了。”
“……?”年輪看向她的眼神有點莫名其妙。
因為之前有幾次都是隻有她陪同的,那時候的女王就很平靜,遠不像今天這樣多愁善感。
是演戲?
演給伊瑪爾看嗎?
心裡略微有點不爽,想了想,年輪沒有多嘴插話。
“但這也是一種鞭策!”艾爾溫接著道,“我不禁想——有這麼多人,這些無名的英雄在默默付出,多虧他們才有今天的薩拉,那是否有一天,我也能到這裡安息……”
“陛下!”年輪第二句話就繃不住了,忍不住叫道:“這不是輕易能說的東西!”
“陛下的情況有變化嗎。”夏依冰直接問“格瑞斯特”。
“沒有。”斗篷男人低沉答道。
“少了一半的靈對常人來說足以致命,但靈是甚麼?所有的靈、意志、信念都是寄託於肉體,她的肉身一直沒變,那血還在,她會慢慢恢復過來。”
所以這是恐嚇?
拿自身安危威脅臣子的國王……尤其懂得利用自己的形象優勢裝可憐,演技精湛……
夏依冰心裡極其無語,她突然有點同情年輪了,和這樣跳脫的國王相處、日常負責她的看護和教導不要說肯定很費心思。
“我其實很意外你會答應留下來。”艾爾溫突然看向這邊,“我知道伊瑪爾的故事……從她那裡……我明白你身上揹負的東西,那遠遠不是一個‘守密人’的身份能兌換的。”
“確實不是。”夏依冰說。
年輪頓時對她怒目而視。
“我永遠不會忘記薩拉對我造成的傷害,但我更不會忘記它們才是一切的起因。”夏依冰可不管她,繼續發言:“還有就是一些個人原因,我留下其實不值得吃驚。”
“是因為艾蘇恩選擇了薩拉麼?”艾爾溫問她。
“其實是因為我們選擇了灰霧。”夏依冰看著她的眼睛輕聲道,“哪裡有灰霧哪裡就有我們,這是死仇了……正因為在這個方向上我們是一致的,所以我才……”
艾爾溫悄然把兜帽拉了下來,露出一頭軟乎乎的,純白色的,帶點微卷的蓬鬆頭髮。
她看過來的眼神實在過於可憐兮兮簡直就像被遺棄的小狗一樣,夏依冰在這一刻想起了莉莉,她被迫改口:“唔……當然……個人方面的原因還包括,我們都很認可您的統治。”
談話之間,目的地到了。
那是一座隱藏在花園山丘後的陵墓,通往這條路徑的籬笆上了鎖,要開啟之後才能進去。
這是前端時日剛完工的,這座城市絕大部分人都猜不到它屬於誰。
除了此時過來祭奠的幾人。
出去的時候艾爾溫精神開始萎靡,到最後乾脆走不動路,要年輪把她抱在懷裡。
“我和陛下先回去。”年輪不由加快腳步,“免得染病,感染風寒。”
臨行前,她回頭看了眼拄杖的女人。
“還有甚麼想說的嗎。”
夏依冰用目光頂撞回去。
“你的身份確實變了,伊瑪爾的家主。”年輪眯眼。
“我只是想告訴你,即使在今天,守密人的重要性也沒有改變,你們兩個人在這方面已經超過了我,甚至可以說只要你們願意,頃刻之間就能顛覆政權。”
“少跟我說這些廢話。”夏依冰才不信她的。
樹人族甚至沒有斷代過,知道的秘密搞不好比日蝕還多!
還顛覆政權?
沒有保護國王的手段,她才不信這個老女人會對守密人儀式無動於衷。
“我就是說說。”
看到她生氣,年輪反而露出笑容。
“順帶再提醒一下你,那一位,她的名氣已經徹底擴散。”
“榮譽、本領、身段、美貌……不要說這維恩港了,就連北部荒鎮都有人想成為她的‘貴客’。”
“你到底想說甚麼?”
夏依冰臉色已經開始發黑。
“我只是提醒你,有些動作要趁早。”
年輪一隻腳跨進車廂。
“你和她都是……”
“倒也不算違背了誓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