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醒過後,希茨菲爾覺得在這件事上自己並沒有哪一點能稱得上錯。
阿萊西亞有價值,血河的記憶追溯起來可能比任何英雄骨都要久遠,即使如今她們已經知道了艾莎洲是如何從古代發展成腐血神國的,這其中依然有很多細節和疑點需要求證。
比如百年血戰最終的勝利者為甚麼就變成了尼昂家族,到底是不是不死者艦隊在支援他們……等等等等。
英雄骨的效率還是太低了,鮮血聖堂也只有大城市才有。不出意外的話她們下一階段的行動步驟就是前往鷗錦城參加人王的壽宴,那麼窺探聖堂噩夢的機會也就只剩下一次,真遇到問題,除了問阿萊西亞,指望它遵守契約回答以外還能指望誰呢。
而且她非常肯定——自己並不真正相信阿萊西亞。
雖然說,這個小東西,它在變成那副模樣後看起來不再具備侵略性和殺傷力,甚至可以說……有那麼一丁點的……可愛。
但真的別忘了她們在依文瑞亞的王宮管道里看到了甚麼。
遍地的骸骨,數量破百。一些骨架晾在那裡太過久遠已經褪色和牆壁粘連在一起,也有一些骨架看起來很新,表面還都是粉潤的血水……
那種場景,非要形容的話希茨菲爾只能借用一部地球人拍攝的海怪電影,有時候她甚至會幻想——阿萊西亞是如何用水流身體捲起一些人,把他們包裹到體內,就那樣活生生將他們的鮮血從皮下抽出,結合自身的消化液腐蝕成骸骨的。
所以她永遠不可能因為阿萊西亞現在的樣子對它有任何同理心。
同理心是給人的。
這個東西,它並不是人。
不過冷迪斯的話也算是再次提醒了她——儘管她從未放下對小水人的戒心,但很多時候她都太信任那支玻璃管了。
我得找個甚麼東西……真正堅固又牢固的東西,確保這傢伙如論如何也逃不出來。
短暫的愣神後,她逐漸聽清冷迪斯在那滔滔不絕:“……是的我必須好好培養你並重點在這方面教育你!因為該死的如果你能看到盤帶子那就說明有這邊的東西找到了你,我不管那是外神也好還是那所謂的太陽王也好——我不管那是誰,我都必須給你說清楚這麼個道理,那就是你在這個世界只能相信你自己!任何的朋友、長輩、愛人甚麼的都別去想!這些東西會殺了你!”
可我不這麼想,父親。
希茨菲爾沉默不語。
她知道,錄這段影像的時候冷迪斯還是那個極端偏激的機械博士。他懷揣著對兩個世界的憎恨和惡意在痛苦的活著,對他來說確實沒有誰是值得信任的,唯一能讓他如此失態,用“密文”說出這麼些掏心窩話語的人也只有自己。
她是知道的,所以儘管她不這麼想,她也不會去怪這個男人。
“然後呢,我得特別隆重的給你介紹一下。”畫面裡的博士搓了搓手,從旁邊拿過來一幅油彩畫框。
對了,他也會畫畫。
會畫,愛畫——說起來他在成為縫屍人之前就是個畫家來著,用個玄學點的說法好了……希茨菲爾未經長久學習就有那樣的繪畫功力,很大原因是來自這份基因。
她認真盯著那幅畫,看清那是一個男人的肖像。
和冷迪斯不同,此人並非機械身體。他全身上下沒有任何一處看起來是不像人的,真要說哪裡怪異的地方,就是他的臉看起來有些矛盾。
他蓄著鬍鬚,那種厚厚的捲毛鬍子,並不長也並不大,但足以讓他看起來在二十歲的基礎上再年長個十歲。但說實話排除這些雜亂的毛髮他真的很年輕,他面板白皙目光深邃……哦對了,真要說哪裡是最奇怪的,那一定是他的一邊眼角,希茨菲爾居然在那裡看到了幾道被特意刻畫出來的魚尾皺紋。
這是誰?
“尹瑟爾。”博士就像介紹商品一樣低頭看著這幅畫,同時抬頭朝鏡頭外面瞥了一眼。
“沒記錯的話,我之前錄過一盤和他的對話,名字應該叫《血脈的真相》,裡面涉及到一些哲學和神學方面的東西,如果你先看了那個,那你可能就會理解我為甚麼對她有那種憤怒的情緒。”
血脈的真相?
希茨菲爾聽的都傻了。
好傢伙,合著電影技術早就被冷迪斯搞出來了,他只是拿來自娛自樂?哦好歹他還知道記錄這些秘密給她……
“第36頁。”李昂在旁邊低聲說道。
“甚麼?
“第36頁——我剛才聽他說‘尹瑟爾’,是這個發音沒錯吧?那你們肯定在談那個人的事,36頁和尹瑟爾有關,那盤帶子叫《血脈的真相》。”
希茨菲爾用翅膀不好翻,巴莉烏幫她翻到位置,但她才剛看了幾行字就又把注意力放回到影片。
顯然本子上的東西可以待會再看,沒必要錯過這部“電影”。
她已經意識到這個機會有多珍貴。
“我要告訴你這個傢伙的危險程度。”博士輕輕敲打著那幅畫框。
“我知道——如果你能看到這盤帶子,那你肯定也來了這裡,並且可能已經在那個國家,唔……獲取了一些基礎的地位。”
“所以你應當是知道機械博士在這個畸形組織裡算甚麼的,不錯,我稱得上是和他平起平坐,這個傢伙——尹瑟爾尊重我,愛護我,給予我在這裡至高的地位以及一切我向他求取的實驗資源。”
“所有人都說不死者艦隊只有尹瑟爾一位首領,但放大到日蝕教會其實可以說有兩位首領,這其中一個就是我……儘管我從不攙和他們的把戲。”
“如果你足夠聰明,繼承了一些來自你母親的狡詐的話,那你應該能從這些描述中分析出來,這個傢伙有多危險。”
“是的,你肯定已經看出來了,這所有的一切——所有在教會,在艦隊內部對我誇讚和敬仰的話語,包括我自身在這裡擁有的地位,其實全來自於他對我的態度。”
“他尊敬我,所以我是日蝕教會的機械博士。”
“他願和我分享權勢,所以我在這裡締造出一個機械王國。”
“你不要輕信那些傳言,或者相信他在其他帶子裡胡扯的內容……我指的是他描述我的那些內容,它們一點都不真實,因為我很清楚的知道,我和尹瑟爾並不一樣。”
“尹瑟爾認為我是復仇者,認為我和他一樣,都是‘在信念和希望崩塌之後想對偉大者復仇的螻蟻’。”
“我只能說,當他有這份心思,有這份謙虛去認為自己是螻蟻的時候,這個人就已經變得太可怕了。”
“他就是在胡扯……他根本就不瞭解我。”
“我也就在這裡和你說說了,你肯定能懂,我到底為甚麼走上這條路,又是為甚麼,我沒能親口對你描述這些東西,讓你只能透過這些資料和我對話。”
“……因為我太軟弱了。”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在性格上稱得上是很堅強的人,軟弱貫穿我的人生,即使他們拿掉了我的心,我也始終無法忘記愛的感覺,所以才會有你母親,後面才會又有了你。”
你確實是夠軟弱的……
希茨菲爾情不自禁的用真身握拳。
你甚至不敢面對你犯下的錯誤。
不敢……面對我……
“但尹瑟爾不同。”博士話鋒一轉。
“他不像我曾經那般狂妄,他謙虛到認為自己是螻蟻,是在和一些偉大者對抗。”
“你知道哪些人才會這麼謙虛嗎?”
“妄圖和偉大並肩的人。”
一句話,希茨菲爾頭皮發麻。
冷迪斯的話是那麼繁瑣,夾雜了大量主觀感受和不負責的臆測,但他確實成功了,這些語言迅速勾勒出一幅更加鮮明的性格畫像,以至於希茨菲爾再次看向那幅肖像畫的時候會覺得裡面的男人栩栩如生,她甚至能從這段描述中推測出他是一個怎樣彬彬有禮的人。
他是個瘋子。
她在心裡對自己強調。
謙遜的盡頭就是瘋狂,冷迪斯說的沒有錯……當一個人能像尹瑟爾這般謙遜的時候,他的圖謀,他的思想早已經在往瘋狂靠攏。
而這正是冷迪斯認為尹瑟爾最為可怕的地方——你很清楚的知道這個人已經瘋了,他都謙遜到不打算找任何人復仇討要甚麼東西了,只是卑微的想活下去——實際上是一直一直的在無窮紀元中永生下去,正如那些偉大者一樣——但你卻發現他身上好似沒有任何異常。
他謙虛有禮貌,說話有哲理,一言一行都是最為標準的紳士,甚至是老師、教授、一個哲學家。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矛盾、最大的詭異、最大的妄想、最大的毛骨悚然。
也是在這一刻,希茨菲爾確定了:百年血戰的幕後黑手一定就是尹瑟爾。
一直以來,這場戰爭的終局都有一個最最矛盾的地方,那就是為甚麼,已經被證實為是邪神爪牙的日蝕教會首領,同時也是不死者艦隊首領的尹瑟爾,他會讓“燈塔計劃”以失敗告終。
這是她一直想不明白也無法理解的……九騎士遺族是被邪神控制的狗,你日蝕教會就不是了嗎?
大家都是狗,上面都有同一個主人,你憑甚麼偷了我的勝利果實還謀害我,踢掉我之後又扶持了甚麼尼昂人上位,還毀掉了讓我們主人降臨的計劃?
無論從任何角度都說不通。
但現在她懂了……她徹底懂了。
她過去存在的一切不解都源於她對敵人的不瞭解,即她完全不知道尹瑟爾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現在她知道了。
她想起了水晶海,想起了老邪徒懊悔的“造神計劃”。
想起了慾念魔神,想起那東西被稱之為“慾念畸變體2號”。
確實如此……不是嗎?
信徒,信徒……又哪個虔誠的信徒會對信仰的源頭做這種事?
原本還懷疑巴特列特海灘案背後也有邪徒在操縱,目前看來可以基本排除掉這種可能性了。
一切的原因都歸結於“尹瑟爾”這個人——他並不希望邪神外神掌控這個世界。
他想永生,想無止境的活下去,探索生命和這個宇宙的奧秘,想和偉大者並肩,那麼日蝕教會這些年來進行的一切造神計劃都可以視為是他的實驗。
這樣的一個人,一個瘋子,他早就把奈米亞世界,甚至這片切割出去的艾莎大陸視作自己的所有物了。他怎麼可能允許有別的甚麼東西來一起分享?
星之燈塔,哈!原來他才是最想毀掉燈塔的人!
這樣看,百年血戰的結果就很科學了。
一定是尹瑟爾,是這個老銀幣躲在幕後操縱局勢。所有人當時都以為救世之母教會是九騎士遺族的力量,但或許它早就被尹瑟爾控制了,它在兩邊油盡燈枯時突然暴起,一面對九騎士遺族趕盡殺絕,摧毀燈塔,封印邪眼;另一面又攆的伊瑪爾人不得不逃離艾莎。
甚至伊瑪爾人之所以能逃走,很可能都是尹瑟爾默許的結果!
九騎士的骸骨和邪神融合,這種東西留在艾莎肯定不是他想要的,他巴不得誓衛者家族把這些東西拿的越遠越好,這根本就是在幫他的忙……
希茨菲爾在腦子裡過了很多想法,現實中,冷迪斯的發言也快到尾聲。
……這畢竟只是最原始的帶子而已,能燒錄的內容相當有限。如果再考慮到年代久遠缺乏維護等因素,這些畫面聲音能正常播放都可以說是運氣的結果。
“下一盤呢。”
這盤看完,希茨菲爾催促李昂。
“不是說沒解析的一共兩盤嗎,快繼續放。”
只能說不愧是冷迪斯,他太懂她最需要的是甚麼了。
他猜到我的立場,猜到我這麼走下去將來有一天一定會和尹瑟爾對上,所以他費盡心思也要留下這段資訊,告訴我那到底是怎樣一個詭異的敵人。
確實幫大忙了,這遠比甚麼財寶有用。
李昂聽她催趕緊去換帶子,但似乎他們的好運氣終於用完了,這盤帶子播出來的效果不盡人意,畫面扭曲的幾乎沒法觀看。
聲音也是,博士的聲音就類似那種……古老的磁帶播放機,裡面的帶子被攪亂髮出來的那種嘰裡呱啦的怪聲。別說聽了,希茨菲爾都分不清這是說的哪一種語言。
看向李昂,李昂只能雙手一攤。
“上次放還好好的……不過上次我們沒看完,確定聽不懂就拿出來了。”
那也就是不排除誤操作導致的損壞故障了。
希茨菲爾有點不滿,但她也知道對這些人來做到這樣已經是極限了,她也不好多怪他們。
而且大機率不要緊。
畫面雖然是花的,但在扭曲翻滾的畫面中她敏銳捕捉到幾隻玻璃燒瓶,這說明影片內容大機率是記敘實驗,而不是冷迪斯還有甚麼驚世留言。
接下來還有一些降臨時間,希茨菲爾全部拿來瀏覽那本小冊子了。
她的緊張夏依冰感受的最清楚,中間一直沒有多說話,把黑梟的控制權完全讓給希茨菲爾。
希茨菲爾研究了很久很久。
久到金針酒吧開始散場,狂歡夜的聲浪逐漸平息,她還是靠在夏依冰懷裡,把大部分心神都投注在黑梟體內。
“時間摺疊……”
眯起鷹隼,希茨菲爾沉吟:“唔……這倒是能解釋一些之前我們想不通的東西。”
比如為甚麼之前她接觸時間海,感覺有些時間乾脆就是錯亂的。
明明她看到了,也經歷了,但薩拉的正式歷史裡甚麼也沒留下來。
女神和外神,兩邊默許的結果麼……
不,也有可能是抵消……
之前確實看過一種說法,講所謂的神明就是更高維度的超級生命體,因為維度的不同它們對時間的看法確實和尋常人類不一樣。
但要說真的能干涉到這種程度,怎麼看還是很誇張啊。
還有罪民的說法也很有意思,真的給了她不少啟發。
最直觀的——她現在已經有超過五成的把握,這個罪民論,艾爾溫,甚至查魯尼其實是知道的。
“差不多了。”
中斷聯想,希茨菲爾控制大鳥的身體鑽進籠子,讓賽博特幫忙把籠門鎖上。
“你撐不住了?”戴倫特問。
“撐得住。”
“那你要走?”
“我再支援二十多個小時都沒問題,但這是隻鳥,馬普思戴倫特,它的身體支撐不住!”
“哦……我還以為……”
“少以為,多幹活。”
希茨菲爾閉上眼睛。
“對它好點。”
“你們就指望這傻鳥聯絡我了。”
……
中斷降臨,少女緩緩睜開眼睛。
剛睜眼就感覺有一張臉離的很近,希茨菲爾條件反射挪到另一邊,隨後才反應過來那並不是夏想親她。
應該只是看看,她只是喜歡盯著我……的臉而已。
“感覺怎麼樣?”夏依冰問。
“收穫很大。”希茨菲爾又閉上眼。
太大了。
不只是解了惑那麼簡單,很多思想從根本上遭到顛覆,推理又要重新來了。
但這是好事。
和過去猶如無頭蒼蠅亂撞相比,她至少開始有脈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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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有事要遲點睡覺,所以凌晨的更新就挪到現在發了~
過幾天我抽空把打賞名單列一下好了,總是兩個月發一次也太懶了。
所以決定了!就從這個月開始!做勤奮愛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