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無法承受這一幕所承載的資訊,亞蓮第一時間進入昏厥狀態,雙眼留下兩行血淚。
艾力克也一樣,只不過她還能保持清醒,也依然能在恢復後記得當時看到了甚麼,不至於像妻子那樣,醒來後連發生了甚麼都給忘光。
她顯然有了某種考慮,所以接下來的發展,希茨菲爾發現她並不打算把這些東西再和亞蓮交代一遍。
她開始有了記敘的習慣,很多事——無論鉅細,甚至一些在希茨菲爾看來沒必要的內容她都寫到書冊裡,這不由給人一種感覺,那就是有些秘密她可能要等快死的時候才肯將其託付給別人。
獵犬留下的痕跡被清理,日子一天天過去,亞蓮似乎真的忘記了那天發生的刺殺事件,每天不是忙於政務就是抽出空來帶孩子,教導他們應有的學識。
但艾力克是不能當做無事發生的,在她的授意下,噬血城和風螺城都開始絞殺那些“角”的信徒。
“你瘋了?”當她第一次下達這種確切指令,她受到了幾乎所有人不安的注視,就連古老頭都親自找到她:“角的信徒數量繁多,我們這麼做不光會得罪最多的人,還會以最快速率從所有人類勢力中展露出來,被天上的傢伙注意到的!”
“我有我自己的考量。”艾力克並不想多解釋甚麼,“總之那些人必須死,他們已經被汙染了。”
“您所提到的汙染到底是甚麼?”
“我不能說。”
“連我都不能說嗎?”
“至少現在不能說。”
“我明白了。”古老頭沉默,低聲說道:“我是從小看著少爺你長大的,我想這世上除了亞蓮小姐外應該就是我最理解少爺,我確實不懂其中的原因,但我會繼續支援少爺的想法……”
“我很高興你能這麼說。”艾力克難得擠出一絲笑容,“這些年來,辛苦你了。”
“這反而是我的榮幸。”古老頭頓了下,“亞蓮小姐那邊,談過了麼。”
“她連你這種程度的質疑都沒有過。”
“那麼終於有一件事,少爺是完全對過我的了。”古老頭精神一振,看起來似乎非常高興,“伊瑪爾家族能有這樣的主母是它的幸運。”
古離開後,艾力克招來亞蓮談話。
她應當是欲言又止的,至少希茨菲爾好幾次看出她的猶豫,她不確定是否要將那些秘密都告訴愛人。
但她最終還是沒說,只是交代了一些最近要做的事項,然後問亞蓮有沒有哪裡不理解的。
“但凡是你要做的事,想必都有你的道理。”亞蓮光棍的很,“能解釋你一定會給我解釋,不給我解釋說明你覺得我不該知道,我又有甚麼好問的呢。”
“老頭說的對。”艾力克笑了,“娶到你確實是我的幸運。”
“所以不能說是吧?”亞蓮白了她一眼。
接受歸接受,畢竟這麼多年下來,她早已認清丈夫的本性,但真的確信自己要被隱瞞甚麼,心裡還是不好受的。
無關憤怒,可能只是好奇心。
“我只能稍微透露一點出來。”艾力克皺眉,“九騎士的遺族……他們每一支背後都有邪惡的力量在湧動,神秘道路的修行應該是這些力量和教會合作的成果之一,他們是想用這條道路來掩蓋真相。”
“怎樣的真相?”亞蓮先是感到疑惑,隨後依稀想起來,她前段時候好像在哪一天給自己說過,她發現那些大族的秘術可能都是有關聯的。
“血源和血種的真相。”艾力克點頭,“神秘道路根本不是這片天地間自然出現的東西,它是後來者,是被那些東西新創造的。”
“但在神秘出現前我們就沒有超脫之路了麼?並不,我認為在古代可能存在一種更原始的力量,一種……從生命的本源,從我們的肉身中迸發出來的力量。”
一開始她還有些不太確定,但越往後說她越是肯定,探出手在空中緊握成拳:“就像這樣……”
“我們本該能自由操縱這股力量,自由到就像操控這樣握緊拳頭……那些秘術不該被大族們壟斷,它們是自由的,我要把它們解放出來……”
“你做好準備了嗎。”亞蓮皺眉,“這可不是說說的啊……”
伊瑪爾家族已經得罪了九騎士遺族的人,但這還不至於讓對方發動太多力量來絞殺這唯一的漏網之魚。
畢竟這些年下來她也掌握了很多情況呢,她知道,在那次衝突爆發之前,伊瑪爾家族和九騎士遺族的關係是相當好的,遺族中不乏有人非常喜歡艾力克——甚至早早就給她擬過婚約。
長時間以來沒有聽聞鷗錦城要大力追捕她這個叛徒的後代,可能就是這種善意的延續,因為對他們來說區區一個艾力克-伊瑪爾已經不可能再成氣候了,不值得為了她再興師動眾。
但是——如果艾力克想復辟那種秘術,把它重新統合出來與神秘對抗,事情的性質就不一樣了。
這是另一件事了,意味著她堅定站到了某些人的對立面,想想就知道那些人隱瞞真相非要用神秘取而代之一定藏有巨大的陰謀,伊瑪爾家族非要牽扯進去,她擔心艾力克會被漩渦撕碎。
“這可不是你當初跟我說的內容呢……”她喃喃自語,“我上次問你,你還說能發展出一支一萬人的軍隊就好,剩下的遺憾交給孩子們實現,現在卻要逼自己做這麼危險的事……”
“我必須做。”艾力克在這一刻不敢面對她的目光,“抱歉亞蓮,我……”
“要都殺乾淨嗎。”
“亞……蓮?”
“神秘道路的人很多,非要做的話,我不推薦一開始就採用這麼激烈的態度。”亞蓮認真分析起來,“我們現在的力量還是太弱,不足以和那樣一個龐大的信仰集體去碰撞對抗……我覺得我們可以試著分化他們——那些原本就是被迫才走這條道路的人。”
自信、成熟、穩重、聰慧。
最重要的是,毫無保留的信任自己。
艾力克看呆了,她覺得自己已經不只是幸運那麼簡單,一定是有某種偉力……一種超越俗世理解的力量在指引自己,讓她能在最恰當的時機和對方相遇。
“我們可以先暗中發展血法師……當這股力量足夠強大,甚至足以和神秘對抗的時候,你想做甚麼都不是問題。”
亞蓮總結完看了眼丈夫,發現她好像完全沒聽進去,一直盯著自己出神。
接下來發生的事,希茨菲爾表示自己沒眼看,被迫板著臉用了劇情加速。
既視感太強了……
該死,為甚麼靈體也會有升溫的感覺……
後續的故事便是伊瑪爾家族遵循制訂的方針不斷壯大。
希茨菲爾一開始不理解——為甚麼第一隻獵犬刺殺失敗後鷗錦城對這邊毫無反應,而且那東西暴斃以後也沒有形成甚麼印記打在艾力克身上。
後來隨著伊瑪爾的勢力發展,艾力克獲取到情報資訊越來越多,一支大族——身為九騎士遺族之一的羅德休斯家族開始浮出水面,她亦從這個家族身上得到部分解答。
當代的九騎士遺族以兩支大族為尊,其中一支是克列巴托拉爾。這些人的背後——按照希茨菲爾的猜測,應當是他們先祖狄亞特的屍體,那具被邪神汙染控制的屍體可能已經有了自己的意志,它偷偷潛伏回來藏身於家族內部,暗中控制了所有族人,將九騎士遺族按自己的意志統合到一起,後續他們做出的一系列行為,包括壓尼昂家族,摧毀伊瑪爾家族都是它的授意。
嗯,甚至艾力克之前提到的那次召集會議大機率也是它發起的,目的是測試有多少力量能爭取到手裡,不能爭取的就要打壓或消滅。
至於另一支大族那就是羅德休斯了,這個姓氏來源於琪雅-羅德休斯,此人正是九騎士之一,是罕有的女性戰士,其標誌性的武器是一把長度超過三米的巨闕劍,羅德休斯家族在上位之前則以金屬冶煉技術聞名於世。
這種原先承擔“工匠”角色的大族能做到和克列巴托拉爾齊名的程度,按照亞蓮的分析,他們一定掌握了某種力量。
那落到希茨菲爾眼裡則是明牌了。
她看過獵犬屍骸裡抽取的畫面,除了那棵“肉柱樹”和三枚邪眼以外還有五個扭曲的陰影,這些東西加起來的數字正好是九。
所以是不是可以認為,這些就是九騎士體內封印的邪神呢。
她覺得應該就是這麼回事。
陰影中有一個顯得張牙舞爪,雖然看不清臉但能清楚辨析出八根肢爪,這應該就是英普羅爾體內的邪神。
還有一道陰影則顯現出四足、細腰,頭部和大量身軀掩蓋在黑暗霧氣中,很顯然就是那些獵犬的源頭,本該出現在現實中的“角之王座”上,卻因莫名原因再次沉睡的“狄亞特-克列巴托拉爾”。
其他的陰影她只是記住了大概特徵,倒是沒來得及仔細觀摩,但唯獨有一點她的印象最深刻——所有的邪神影子,那映現在空氣中的袖珍形象,它們都是以那棵“肉柱樹”為核心的。
“肉柱樹”將它們串連在一起,甚至賦予它們融合的力量。
這看起來簡直就像鍛打和塑造……所以“肉柱樹”會不會就是羅德休斯背後的邪神?
琪雅-羅德休斯的屍骸是否也已經被徹底汙染,難道當年偷偷溜回來的九騎士屍體不止一個?
隨著伊瑪爾家族的崛起勢頭越來越快,希茨菲爾終於從艾力克口中聽到了那個禁忌的稱呼。
“‘孕育之母’?”
“是的,傳說在世界的盡頭有孕育之母……它是萬物的恩母,枝椏和根鬚能探入細胞……不論是甚麼種族的血骨落到它手裡都能結合繁衍,我懷疑教會內部有很多異族……就是它新創造的物種。”
“訊息屬實嗎?”
“我的密探已經接觸到羅德休斯的人,他們變了,開始人人揹著巨劍,那是一種極其特殊的武器,怎麼說呢……就好像是,劍柄末端的平衡球,那是一顆骷髏頭骨,中間的握柄完全拉長的頸骨脊椎,護手部分是肩胛骨朝兩側延伸,然後是肋骨層層往下,剩下的骨頭凝聚成一面白骨劍刃。”
“這不是能輕易量產的武器吧?”
“對……它們是‘孕育之母’生出來的。”
到這裡,希茨菲爾的很多疑惑就有解釋了。
她立即想到:恐怕‘角之王’自身是沒有能力創造眷族的,至少做不到創造的那麼多,那麼快……那些獵犬能有這麼多數量完全是它將自身的血肉細胞投入到那棵“肉柱樹”——也就是‘孕育之母’身上,借用它的力量繁衍來的。
那麼這種繁衍必然不是一蹴而就的,這中間可能經過很多代的演化、最佳化,最終才形成自己遇到的那種樣子。
所以艾力克第一次遭遇獵犬刺殺,那玩意應該只是初代實驗體,它對空間,對角的利用沒那麼自由,所以要一開始就發動殺招,而且死去後也沒有留下烙印的功能。
至於刺殺的目的嘛,希茨菲爾懷疑那次刺殺沒有固定的目的。
它可能是一次隨機選取,即九騎士遺族不希望看到有自己以外的力量能統合人族勢力,在克列巴托拉爾和羅德休斯的領導下,他們命令救世之母教會派出第一批實驗品對一片區域內的城主進行無差別刺殺。
這其中大部分應該都成功了,但也有失敗的——否則根本不會有“獵犬”的恐慌蔓延開來。
可能是因為這畢竟是一次隨機選取,也可能是因為,這一代的實驗品還不具備那種追殺能力,它們的控制者並不清楚是哪些人躲過了獵犬刺殺,所以也就沒有任何後續行動。
艾力克算是逃過一劫。
可能她就是具備某種天命吧,希茨菲爾不清楚她對“血種”的獨特感應是否來自伊瑪爾的血脈,但她確實……隨著噬血城的力量不斷擴大,她的領地不斷擴張,越來越多人開始投奔她,學習她所締造的“血肉法術”。
這些人以賤民為主。
他們沒有錢,去購買晉升神秘所必要的材料。也缺乏初始的力量積累,能外出去荒原狩獵血獸完成晉升。
他們天生和神秘無緣,但血肉法術……誰還沒有一副能動的骨?
當一個人再怎麼一無所有,他依然能掌控自己的身體。這具身體的血、肉、骨便是世界留給他最神聖的財產,它們是不可侵犯的,唯獨它們的主人能控制它們做點甚麼。
而在這片被灰霧和陰暗籠罩的土地上,最不缺的就是賤民。
多少人流離失所,多少人如行屍走肉。
小城的屍骸常年無人清理堆積腐爛,道路兩邊血水橫流,食腐者們晝夜在屍臭上匯聚狂歡,泛白的瞳孔中只剩下麻木。
所以希茨菲爾是不意外的——對於艾力克崛起速度如此誇張,簡直是以滾雪球的效率變成一方領主這件事,她覺得這是必然結果。
血法師群體擴張的速度只能用恐怖來形容,甚至不止是人類要加入進來,還有血獸人和部分生出靈智的血獸。
這是第一次它們感覺一件事本該如此,彷彿這是天賦的力量和權柄,它們本該享有它,但卻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被矇蔽了雙眼,只能看到霧中的神秘。
開始有人提出,做出這一偉大發明的人——艾力克-伊瑪爾有資格成為那個王者。
第一次,如此多的生命、族群匯聚起來供奉人王,這直接引發了鷗錦城的巨大恐慌。
原本是不至於的,即使是鷗錦城多年來也無法將人族勢力統一,除了各大勢力被灰霧切割以外,主要原因就是族群繁多,甚至有些偏遠角落裡人族反而是少數群體。
血獸、血獸人、血骨樹、血骨樹人、血靈物……有太多因素需要考慮。
他們原本以為這將是一場耗時千年的漫長鬥爭,怎麼也沒想到會有人在百年之內——不,二十年之內——在黑暗的曠野上掀起這樣一把燎原之火。
鷗錦城,九騎士遺族,救世之母教會無法容忍這樣的變數,它們召集全部力量向血法師宣戰。
至此,百年血戰爆發。艾力克-伊瑪爾在經歷十多年的抗爭後在攻伐海王城的軍事行動中兵敗身死,被羅德休斯的劍斬下頭顱。
但她的死並不是結束,反而是催化劑,喚醒了一尊對鷗錦城,對救世之母教會而言如魔的身影。
艾力克-伊瑪爾的妻子,亞蓮-伊瑪爾正式登上血戰舞臺。
百年血戰第17年,亞蓮-伊瑪爾率領十萬血法師鑄造血肉浮城,以十八座浮城從灰霧中浮現發起奇襲,依次撞在鷗錦城上。
經此一戰,鷗錦城遭到嚴重損毀,九騎士遺族幾乎一戰除名,燈塔計劃曝光洩露,引發越來越多的大地生靈感到不滿,血法師的勢力越發壯大。
這依然不是歷史的終幕。
在這片絕望的土地上,屬於伊瑪爾家族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