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戰不是我們的罪。”
空蕩蕩的城區門口,一個女人站在高臺上,極富穿透力的聲音盪漾開來。
“矇蔽大地的人不是我們,矇蔽天空的人也不是我們,我們所要的不過是一襲容身之地,我們並不是要向任何人求取甚麼,這一次我們要自己爭取應得之物。”
“我們來自不同的城池,甚至連種族也不盡相同……”
“我們有些甚至語言不通,但在血種的指引下也成了同伴。”
“我們因此匯聚在這裡,匯聚在伊瑪爾的旗幟之下,團結合作,用我們僅僅剩下的東西——這副肉身去創造與今天不同的生活。”
“而在長時間的爭鬥中,我們亦失去了很多,包括我們的親人、朋友,甚至骨肉。”
“我知道很多人日夜沉浸在痛苦和折磨中無法休息,閉上眼睛就是那些慘狀,甚至幻想著恐懼著自己何時將迎來那天,我們的鬥爭是否真的可以獲得勝利。”
“那麼今天就是答案——至少也要向答案推進一大步!”
喧囂在此已經逐漸揚起,越來越多人雜亂不堪的發出怒吼聲,揮舞著雙手和手中的兵器面對女人,迫不及待要她做出最後的任命。
“開始吧!”亞蓮-伊瑪爾深深吸了口氣,遙遙指向遠東的天空,“鷗錦城就在那裡!今天這一戰!讓它除名!!!”
人類、血獸人,各種甚至看不出來是甚麼東西的怪物嗷嗷怪叫著出城,匯入外面更龐大的軍隊方陣。
這其中有很多人是純粹的戰士,或是因為天賦或是因為心性,他們在血骨之道的進展並不足以讓他們得到血法師的頭銜,所以他們只能這樣賣一把力氣,成為部分法術的現實載體。
至於另一些人——那些身穿暗紅色長袍,並且在長跑外面依然佩戴盔甲的傢伙,他們才是血法師,圍繞在亞蓮身邊的血法師部隊才是這次戰爭的主力。
鷗錦城當然不會打無把握的仗。
對一座可以飛行的城市來說,主動權是很難出讓的東西。無論是打不過就跑還是飄在天上尾監視,這座浮城時刻都給人以巨大的壓力。
伊瑪爾的軍隊在集結準備,而在這片廣袤平原的東方盡頭,一支支鐵甲方陣也浮現出來,一共呈九個方位把這座孤城圍困在中央。
在鷗錦城看來,這是一場對叛逆的圍剿。
只有確信他們最大的敵人已經被徹底圍困在這裡,只要一場戰鬥就能將其殺死或捉住,它才會現身,以高高在上的姿態欣賞一切。
希茨菲爾注意到了,在這場規模浩大的武力衝突裡沒有“起義”的說法。
這也是由亞蓮堅持擬定的,她認為鷗錦城由始至終也無法宣稱對這片大地的主導,那它就沒有資格當萬物的王,這不是一場叛逆之戰而只是一場規模更大的血戰而已。
希茨菲爾只能說這個女人是夠聰明的……她不只是會生孩子會打仗,玩政治搶宣稱也是天賦異稟。
戰爭發起的性質在當下看確實是不重要的,包括她麾下的所有人都看不出這點,是這樣沒錯……但倘若這場戰爭是由伊瑪爾家族獲得最終的勝利,那麼毫無疑問,一個正義的宣稱能直接幫助她的子嗣後代們穩固位置。
別看現在所有賤民都支援伊瑪爾家族做人王,眼光不能這麼淺的。
正如有些人可以豁出命來救你卻不願意和你分錢甚至想幹掉你一樣,每當境遇變化,複雜的人心也會如萬花筒一樣轉換形態。
希茨菲爾是經歷過現代教育才能認識到這一點,但亞蓮卻是靠天賦和經驗自己領悟到了。
純粹以把弄政治的天賦來說,希茨菲爾覺得自己不如這個女人。
或者換一種說法好了:在她目前所見過的人群當中,唯一有可能在這一方面強過亞蓮的,可能只有查魯尼王。
灰霧湧動,戰爭的號角已經從多方吹響。
天空中是翻滾的烏雲,豆大的雨點嘩嘩落下,擊打在那些鋼鐵澆築的甲冑上,給敵軍罩上一層朦朧幻影。
風聲在哭泣,似乎是不忍看到血戰的終結,南風和北風很是難得的在曠野上握手言和,共同發著力,將那些礙事的灰霧遠遠吹開。
九騎士的方陣在衝鋒了。
沒有甚麼好說的——無論是數量還是訓練、軍備,他們都佔據絕對優勢。再加上對手又是被己方包圍,根本沒有試探的必要。
伊瑪爾的戰爭方陣迅速做出應對,有許多人——單純只賣力氣的那種——迅速來到那一面鋪成長排,舉起手中簡陋的木盾等待衝擊。
這是在找死。
血骨木、白骨芯製作的盾牌就算再堅固也不可能擋住鋼鐵甲冑。敵人的衝鋒更迅猛了。
但就在二者即將接觸的一剎,伊瑪爾的軍隊——從那層找死的前排軍身後突然竄出一大捧“肉泥”,每一團“肉泥”都精準找到一名戰士,把他們完全包裹進去。
它們體內是有料的,包含了一名正常人類男性全部的血、肉、骨……那血在此時成了燃料,那肉在此時成了筋膜,那骨在此時成了支撐的框架——以及盾牌和武器!
血傀巨人!
有人依稀叫出模糊的詞彙,但很快被淹沒,淹沒在震盪平原的怒吼聲中。
一長排的戰士全部化身血傀巨人,數量至少破了500,他們撐住脹大幾倍的肌肉和骨盾死死擋住了敵軍衝鋒,一直咬著牙憋著氣,像是拼死在忍耐著甚麼。
呼——
終於,盾牌上傳來的力道一鬆。
這就是他們正在等待的東西。
沒有血肉法術加持,九騎士遺族統御的屠血者數量遠遠沒有到能組成軍陣衝鋒的程度,這些披甲士兵多是常人,是常人就一定會力竭,會需要回氣。
就好像你持物用力抵一塊門板,這是不可能持久下去的,你要松力,要回氣,這就給了“門板”可趁之機。
“通通——”
揮舞著巨盾,四五個倒黴蛋立刻被打飛出去。血傀巨人開始頂著戰線反衝鋒,猶如戰場上的血肉戰車一樣,推進的腳步無法阻擋。
但到底是數量弱勢,隨著一支支鐵甲方陣加入戰團,即使武裝出來的血傀巨人也在增多,但還是逐漸開始被對方壓制。
克列巴托拉爾的“角之獵犬”就像一支幽靈騎兵,可以追溯從屍骸形成的方角中突然出現,從側翼和後方發起襲擊。
正面則是有羅德休斯的巨闕劍,寬刃大劍又能劈砍血傀的皮肉又能側過來充當骨盾,一時間居然頂住了三個方向的突圍攻勢。
眼看局勢要崩,亞蓮指揮血法師部隊施加變數。
數萬血袍同時出力,透過一些戰士的自我犧牲,將羅德休斯所踏足的那塊平原,那一整個方向的泥土地都變成了血泥沼澤。
沉重的鎧甲巨劍在此時反倒成了掣肘,大量披甲士兵陷入泥沼,被血泥拉扯著壓死悶死。
天空中傳來尖銳的呼嘯,一枚枚鐵渣炮彈砸落人群,在人群中犁出深邃的壕溝,爆炸的碎片又能造成慘重傷亡。
但很快的,一群血骨樹人攙扶著長大,用它們的枝椏在半空中交疊形成兜網,大部分後續射來的鐵渣炮彈都被兜網攔截,有差不多一半的數量又被它們丟了回去。
戰鬥進入白熱化。
嘶吼、哀嚎、血與肉的交融、鋼與骨的碰撞!
但數量差距是真的太明顯了……希茨菲爾並不看好亞蓮能贏,只不過現實中的歷史告訴她這一戰她至少不會輸的太慘。
因為現實裡已經沒有九騎士遺族了。
狄亞特-克列巴托拉爾和琪雅-羅德休斯的屍骸最終是落到伊瑪爾手中,被他們帶著逃遁離開了艾莎,重新藏在哪裡封印。
那麼至少從這個結果可以推斷,百年血戰是伊瑪爾家族獲得了勝利。
真奇怪,從這個結果看是亞蓮贏了,那她幹嘛不直接當人王呢?
希茨菲爾突然覺得有哪裡不對。
亞蓮特意搗鼓出那種正義的宣稱,目的不就是防止伊瑪爾家族登臨王座後出各種變故嗎?由此可見她也是想的,那她幹嘛在勝利之後帶著兩具屍骸逃出去呢?
她本能想到鷗錦城是有別的力量,這股力量竊取了百年血戰的勝利果實,將真正的勝利者伊瑪爾放逐,自己獲得了最大利益。
那麼現實中是誰在當人王呢?
是鷗錦城一直以來預設的主人——尼昂家族。
但是這支大族不是很弱嗎?
希茨菲爾有點迷糊,她是可以作出諸如“尼昂家族等伊瑪爾和九騎士遺族兩敗俱傷後竊取勝利果實”的假設,但尼昂家族在百年血戰裡表現的實在太不堪了,她很難相信這個事實成立。
太多詭異的地方了,包括席娜……也就是人王的肉身居然宣稱血肉法術是自己發明的,這簡直是把所有功勞都偷走了,鷗錦城現實中甚至是在用血法師的力量平衡神秘?
烏雲破開,有甚麼東西鑽了出來。
希茨菲爾下意識順著亞蓮的視角看向那裡,一點點的瞳孔地震,親眼目睹十多座發著血泡的、本身幾乎是由一坨坨爛肉匯聚形成的怪東西出現在那裡。
無法用語言形容它們有多噁心,它們每一個都有將近二十米寬,在一個用金屬打造的圓環上堆砌出一座蠕動的肉山,一部分肉泥拖拽在肉山下方,一點點變硬一點點凝固,形成幾百幾千個類似排氣管道樣式的器官,還有一層半透明的血泡肉膜掛在上面,不斷往下面灑落膿血。
光是……光是這種描述已經足夠噁心了,更讓希茨菲爾有些無法接受的,是這些東西的驅動方式。
她對這方面的知識其實並沒有多少深入瞭解,畢竟她獲得新生時才16歲,連高中程度的知識都沒系統學完。
是——她確實因為家世和個人興趣等原因知道一些亂七八糟的,甚至可能比常規大學生更豐富的知識,但雜亂的知識和成體系、成系統的知識,那個利用率和提取效率是不一樣的。
所以在不久之前,當她聽說腐血神國也有浮空城的時候,她並沒有多想,甚至還幻想過,如果真有這麼神奇的東西,她和夏依冰搞不好還有機會上去看看。
但倘若她真的對那些知識足夠熟練,她將能立刻疑惑一個問題——能量不可能憑空誕生,即使有血肉科技在現實裡存在,血肉浮空城的能源也是最大的難題。
然後她將能順勢聯想到生物能,聯想到最簡便的那些生物能,聯想到河流水面上漂浮的死屍,聯想到……那些死屍通常都有一副被脹大的肚皮。
是啊……我當初怎麼就沒想過呢……
如此簡單就能製造並利用的能源,血肉浮城的驅動力也只可能是來自這個……
來自沼氣。
巨大的肉團自出現後就不斷朝四周噴灑濃煙,從下方士兵的舉動來看,這些煙塵明顯蘊含驚人的惡臭。
確認了這一點,希茨菲爾就不擔心它們無法威脅鷗錦城了。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親眼見到鷗錦城,雖然隔得有些遠,不好比較它的真實長寬,但這個好似由上下兩個陀螺拼合而成的東西真是完美符合她對浮空城的一切想象。
血肉浮城是震撼的,但和鷗錦城相比就太渺小了。即使是十幾座浮城全加起來也沒有鷗錦城一半大,這看起來同樣是自殺式衝鋒,除了能噁心敵人外沒甚麼卵用。
但她知道結果必然會出乎多數人想象。
因為沼氣其實……是會爆炸的。
第一波爆炸並未引起太多人注意,地上的鏖戰在繼續,那些惡臭煙塵還不至於一下子飄到這麼遠來。
但隨著越來越多的血肉浮城撞上鷗錦城,炸裂,爆成一團浩大火光,甚至這光芒都將晦暗驅散,將黑土照亮,越來越多的人終於停止廝殺,抬頭看向這幕奇景。
鷗錦城,正在墜落。
它潔白的身姿被染上黑汙膿血,外圍的圓環、噴氣管道被炸的稀爛,甚至有足足三分之一的部分直接塌陷著墜落,猶如在泥流沖刷下坍塌的斷崖。
只是一瞬間,九騎士的軍隊士氣就散了。
血傀巨人們振臂歡呼著、揮舞著兵器發出怒吼,所有人紅著眼睛就像發瘋一樣拼死拼命朝前砍殺,竟是在體力枯竭後又生出來一股全新的力量。
轟隆隆……
伴隨地面部隊的崩潰、撤散,大地平原上,大半座浮城轟然墜地,發出一陣連綿的震波,亦是掀起大股煙塵。
希茨菲爾繼續追溯亞蓮的視角,看著她跳上一株血骨樹,拔出長刀指向那裡,終於驅動這支軍隊對墜落的王權發起衝鋒。
……
而在另一邊,夏依冰的回溯記憶就簡單多了。
她是倒敘嘛……相比這邊波瀾壯闊的畫面,故事趨近越來越簡單,不過因為她是艾力克-伊瑪爾的視角,她倒是能看到更多的東西。
亞蓮是艾力克最得力的幫手,這沒錯,但確實也有一些情況,一些事情,是艾力克不打算讓她立刻知道的。
每次這個時候她都會和古老頭商量,兩人會在書房密談。
這一天,夏依冰看到艾力克又把古老頭招去,見面就問他:“我父親死前到底和你說了甚麼?”
“少爺。”她看到古老頭臉色有瞬間的僵硬,然後開始裝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艾力克的父親是在回家的路上被刺殺的,這一點夏依冰聽艾力克不止一次的提起過,所以她也挺奇怪的,理論上艾力克的老子沒時間和古說甚麼吧?古當時可是在老宅呢?
“我忍了很久一直沒有問你這個問題,但不意味著我就那麼傻,甚麼事情都感覺不到。”
艾力克皺眉盯著他,略微歪頭,“他早就預料到他活不長了,對嗎?”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面對的又是小主人,古想了想也不再偽裝,點頭道:“……是,老爺回來的第一個晚上就把我叫去了,他讓我立刻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帶夫人和少爺先走,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他們的動作會那麼快,第二天白天就動手了。”
艾力克幫他把話補全。
“那麼他有甚麼特別的叮囑要帶給我嗎。”
艾力克又問。
“曾經我還小,甚至沒得到亞蓮的幫助,你瞞著我我能理解,但現在我覺得我有資格承受這些事,你可以全部告訴我了。”
“如果我說這和您接下來要做的事無關呢?”
古老頭抿唇,看上去還是有些猶豫。
“無關?怎會無關?”
“我說明白點……您應該知道我是血骨樹王……嚴格來說是非常接近那個程度,就差一點點,只要我想就能達到。”
“我知道,但血骨樹王和這件事有甚麼關係?”
“血骨樹王能活的很長。”古繼續說,“普通血骨樹只要不出意外都能活上成百上千年,更何況是血骨樹王……我的壽命將一直貫穿您生命的始終,甚至在將來為您的子嗣講述您的故事……您明白這意味著甚麼嗎。”
艾力克還沒說話,古就又說:“意味著我能做到的事超越了您能理解的時間。”
“您非要知道的話……老爺囑咐我的事,和您在將來身死有關。”
這是很尋常,甚至有點迷惑的對話了。但不知道為甚麼,夏依冰背後冒出一股寒氣。
這該死的傢伙,他說他是血骨樹王……
血骨樹王應該不會很常見吧……
所以現實裡的婆娑公館,難不成是……
她不敢想了。
她甚至有一種衝動要立刻結束這段故事。
她想出去。
不管怎麼樣先搬出公館。